纸官署正厅里，容与已等了有一会儿。
他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阿青，温声问道：“令君还未回来？”
阿青心知赵樰此刻多半还在嬴珩那边，一时半会儿未必脱得开身，却也不敢多嘴，只躬身道：“相君若有要事，属下可代为转达。”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熟悉的步履声。
赵樰跨过门槛，一抬眼看见厅中坐着的人，不由得微微一怔：“相君？”
容与起身，态度比从前更郑重了几分：“我并无要事，今日来是想告诉令君，第一批纸计相署已经收到了，大家无不称赞纸官署造出来的纸好用。如今计相署最新的册目都改用装订成册的纸来登记了。今日难得抽出半日清闲，特意过来感谢令君。”
赵樰没想到计相署的行动如此迅速，这么快就迫不及待把纸用起来了。其实赵樰还打算研究一下封面用纸，现在造出来的纸，只能作内页书写，造纸技术还有很多可以改良的空间。
但是能够得到容与的反馈，赵樰觉得这段时间没有白忙。
容与说到这里，目光落在赵樰身上，眼底甚至带了点真心实意的笑意：
“也顺道恭喜令君。如今你我，倒算是真正的同僚了。”
赵樰听得微微有些窘。
从前他还信誓旦旦说自己绝不会“上班”，谁知如今竟不止上了，还实打实在秦廷里有了官身。
他轻咳一声，将那点不自在掩了过去：“相君若不嫌枯燥，我便带你四处看看。”
容与欣然应下。
赵樰引着他将纸官署前后转了一遍，从前厅到工坊，从浸料池到舂捣区，再到抄纸、晾纸、库房，各处如何分区、各房各司何职，都一一说得清楚。
容与一路看得极认真。
他本是计相，最擅的便是从杂乱工序里看出体系与秩序。如今见纸官署虽新，却已隐隐有了章法，眼神里不由得更多了几分郑重。
待看完工坊，容与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赵樰：“令君，我还有一事想请教。”
赵樰心中其实已有猜测，闻言只道：“相君请讲。”
“这里不便说。”容与看了眼四周来来往往的小吏与工匠，“可否借正厅一叙？”
两人回到正厅坐定，容与几乎没怎么铺垫，便直接抛出一道题来：
“昨日边关急报，需稳送净粮十万石至军前。自咸阳起运，每百里路途，人畜吃食耗损一成，全程九百里。请令君算一算，起运之初，究竟该备粮多少石，方可分毫不少抵达军中？”
此题一出，连阿青都不由得在一旁屏住了呼吸。
容与总揽全国赋税、军粮与工程调度，这类题在他手里，本就关乎军国。
赵樰垂眸略一思索，不过片刻，便抬起眼：
“当备粮约二十五万八千一百一十七石。”
容与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昨日遇到这道题时，尚要借助算筹一步步推演，才能得出近似之数。可赵樰竟只略一沉思，便直接报出了这样精确的答案。
而更可怕的是——
他方才分明连算筹都没有碰。
“令君……”容与盯着他，几乎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你方才所用，究竟是何法？”
赵樰淡淡一笑：“不过是些简便算法，算不得什么奇门技巧。”
容与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对着赵樰郑重一揖。
“此术若真能用于度支、征发、军粮、工役，裨益绝非一地一时。”他声音都比平日更沉了一些，“容与斗胆，想请令君授我一二。”
赵樰看着他，心里却已迅速转过了另一层念头。
容与是秦国计相，手中掌着赋税、粮草与各类庶务调度。若他真能学会更简便精准的算法，不止是他一人受益，而是整个秦国度支都会更清晰高效。
想到这里，赵樰便也不再犹豫，只微微颔首：“相君言重了。这些法子并非什么不传之秘，你若想学，我教你便是。”
容与眼中明显掠过一丝喜色，再次郑重一礼。
“多谢令君。”
顿了顿，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又微微一转：“再过三日，燕、齐、楚三国使臣便将至咸阳朝贺。到时……令君可会回楚？”
这一问来得突然，赵樰倒是微微一怔。
“相君怎会问起这个？”
容与似是也觉自己问得有些冒昧，忙解释道：“令君莫要误会。我并非多事，只是……若令君回了楚国，容与这精算之学，怕是便无人可请教了。”
这解释虽说得仓促，却也不算全假。
赵樰闻言，忍不住笑了一下，倒也懒得戳穿他话里的那点旁敲侧击。
“相君多虑了。”他语气轻松，却没有半分犹豫，“我并无回楚的打算。”
容与听见这句，明显放下了心。
他离去后，赵樰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自嘲似的笑了一声。
造纸、教数学，自己这纸官令当得倒像半个老师。
等会儿回了寝宫，或许真该让嬴珩给他发双份俸禄才是。
下值后，赵樰几乎没怎么歇，回到寝宫便伏案开始写教材。
他决定教容与时，脑中便已有了轮廓。如今真提笔，索性想着一步做到底——既要教，便不能只凭一时一地的口授。倒不如干脆将自己所知的数学知识系统整理出来，编成教材。
若是日后纸真能逐步推广开，这些东西便不止容与能学，接触度支、工算、军需的小吏与学子，也都能有章可循。
阿青端着茶进来时，一低头便见案上满是从未见过的古怪符号与密密麻麻的算式，不由得愣住了：“公子，你这是又在写什么？”
赵樰头也没抬，只轻轻叹了口气：“教材。”
“容与想学简便算法，我既答应了，总不能只零零散散教几句便算完事。”
阿青一听，顿时急了：“公子，你为何偏要教他？他如今可是秦国计相，地位不低，怎还用得着公子亲自教导？”
赵樰终于抬眸，斜斜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觉得我教不了？”
阿青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以公子的本事，去给容与做夫子，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
赵樰听完，竟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我也这么觉得。”
“可没办法，堂堂秦国计相，算学竟还不如我，这话若真传出去，岂不是太丢人了？”
阿青被他这话噎得一时无语，只好抱着剑站在一旁，小声嘀咕：“绕来绕去，公子到底还是在替大王打算。”
“纸官署也好，算学教材也好，说到底，不都是为了替大王省事么？”
赵樰听见这句，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着纸上尚未写完的一页，语气淡淡的，倒听不出太多情绪：
“楚国当年把我送来秦国时，也没见谁替我打算过什么。”
阿青知道这话戳心，不敢再乱接，只干巴巴劝道：“可公子，楚国使臣就快来了……你多少也该给楚国留几分面子才是。”
赵樰闻言，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不需要我的面子。”他说，“我那便宜爹当初把我送来，不就是要我与秦国搞好关系么？”
阿青被堵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终究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
“是啊，可他也没叫公子……把关系搞到床上去。”
赵樰先是一怔，随即抬眼瞪他。
可瞪了没一会儿，两人对视片刻，终究还是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绷了一整日的气氛，也被这一句浑话搅得轻松了许多。
嬴珩回来时，夜色已深。
寝宫里点着暖黄宫灯，赵樰已洗漱过，只着一身雪色中衣，乌发披散在肩后，仍跪坐在案几前埋头写着什么。
嬴珩走到他身后，他竟也未察觉，可见写得极认真。
案上摊着两叠纸。
其中一叠最上方清清楚楚写着几字：
《数学》小学篇
另一叠则尽是些嬴珩尚未见过的符号、算式与图样。
他看了片刻，才终于开口：“这又是什么？”
赵樰猛地回神，一抬头看见是他，连眼睛都亮了几分：“公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儿了。”嬴珩将那几张纸拿在手里，随意翻了翻，“看你写得认真，便没打扰。”
赵樰闻言，也顾不得害羞，干脆凑到他身边，眼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兴奋：
“我是在编算学教材。”
“今日容与来找我学精算，我想着，教一个是教，教一群也是教。既如此，索性把基础算学都整理出来，将来不止容与能学，别的官吏也能学。”
他说着说着，思路便顺势往下展开了：
“若日后能再往地方乡学里推一推，让更多人识数、会算，说不定还能从民间发掘些真擅算术的人才。无论对度支、军需还是工事，都会有益处。”
这番话本是赵樰顺势而发，可落进嬴珩耳中，却叫他眸色微微深了下来。
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人，片刻后才道：“你费心改良纸、设立纸官署，如今又编书授算学……”
“赵樰，你做这些，当真只是为了教人精算么？”
赵樰先是一怔，随即便笑了。
那笑意坦荡，连半分掩饰都没有。
“教人精算当然是真的。”他抬手搂住嬴珩的脖颈，声音放得很轻，“可我也有私心。”
“这些事，我若换一处地方，换一个君王，半分心思都不愿多费。”
“我肯做，是因为这里有公子。”
他望着嬴珩，眼底温柔得厉害：
“我喜欢公子，所以才想把这些都做好。若能让公子肩上的担子轻一点，我便觉得值了。”
嬴珩喉间微微发紧。
片刻后，他低声问：“那楚国呢？”
“你不盼着它强大么？”
赵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点迟疑。
“我从不盼四国纷争，战火不息。”他说，“我盼的是天下一统，在公子的治下，九州百姓都能安居，不必再受兵戈流离之苦。”
他说到这里，微微踮起脚，在嬴珩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至于楚国……”赵樰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它早已不是我的归处。”
“我的心很小，小到这辈子，只装得下公子一个人。”
这一句话落下，嬴珩眼底的情绪终于再难压住。
他伸手将人一把扣进怀里：
“赵樰。”
“天下一统，我会尽力去做。”
赵樰靠在他怀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我相信公子。”
三日后，燕、齐、楚三国使臣入秦朝贺。
咸阳宫主殿灯火辉煌，钟鸣鼎食，乐舞齐陈。
太祝祭酒之后，三国使臣依次出列，向新王行礼，称贺秦王即位，愿结盟好。
嬴珩高坐上首，抬手之间，满殿便寂静下来。
宴席按礼有序而行，典客与士大夫们分陪其侧，明面上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实则各方都在暗中打量。
赵樰亦在席间。
楚使自入殿以来，目光便时不时落到他身上，那目光充满了探究、热切，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急迫。
赵樰却像全无所觉，只低头把玩着袖中那支自制炭笔，明显兴致缺缺。
这场宴对旁人而言是邦交，对他而言却只觉喧闹无趣。
看了半晌，他终于忍不住取出一小张纸，借着案上遮掩，飞快写下一句什么，折好后便悄悄塞给阿青。
阿青如今对这套流程已熟得很，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面无表情地将那小纸条递给近侧内侍。
内侍更是熟练，接过后微微俯身，无声无息递到嬴珩手边。
赵樰坐在席间，表面一本正经，心跳得有点快。
只盼嬴珩看了纸条不要生气才好。
【小剧场】
赵樰把《数学》教材编写好以后，上课第一天，他对容与说道：“首先我们来认识一下阿拉伯数字……”
容与：？
后来赵樰编写的《数学》在九州大地广为流传，《数学》也成为家家户户人手一份的传世经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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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