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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回到王宫,两人用过晚膳,嬴珩倚在榻边翻阅竹简,赵樰则坐在案前,继续编他那本尚未写完的《数学》教材。

这几天,他已将小学数学知识点整理得差不多了,如今正往后写初中的部分。

赵樰心里早已有了打算。

这些知识不必全数写完再教,明日只需要先问问容与,两人定个合适的时间,便可先从最基础的讲起,边教边写教材,也不耽误事。

他写了一会儿,只觉喉间微微发干,便搁下笔,端起一旁内侍奉上的茶盏。

只低头看了一眼,便又放了回去。

“换一盏清水来。”赵樰道。

内侍忙应声退下。

榻上的嬴珩抬眼看过来,倒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淡淡问道:“你当真不喜饮茶?”

赵樰回头看他,颇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公子,秦地的茶,我实在喝不惯。”

这个时代的茶,并非后世那般单纯冲泡,而是将新鲜茶叶投进鼎釜里一并煮滚,里头还常佐以葱、姜、盐、橘皮、薄荷等物,喝时不止要饮汤,连茶渣都要一并入口。

赵樰第一次尝到时,只觉得自己差点当场失去对“茶”这个字的全部尊重。

嬴珩见他这般反应,眼底微微掠过一丝极淡笑意。

“秦人饮茶,向来如此。”他说。

可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缓声问道:“你先前说过,要为我泡茶。楚地饮茶,与秦地不同?”

赵樰一怔。

原主记忆里,四国饮茶之法其实并无太大分别。可话既已说出口,他也只得顺势扯了个由头:“楚地之茶倒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我母后生前喜欢泡茶,我幼时喝惯了她泡的茶,便总觉得……还是清淡些好。”

话音落下,书房里忽然静了一瞬。

赵樰抬眼望去,这才发觉嬴珩神色竟微微滞住了。

那一瞬,他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猝不及防地撕开,眉宇间掠过一丝近乎脆弱的神色。

赵樰心头猛地一紧。

嬴珩极少提及往事,尤其从不提母后。如今只因自己一句无心之言,竟叫他露出这样的神色……

赵樰几乎立刻便猜到了什么。

莫非,他不愿提及生辰,也是因为那一日,恰是他母后的忌辰?

嬴珩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盏未动的茶汤上,像是透过它,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深宫。

那时他年纪尚小,母后也常亲手为他煮茶。她不爱那些葱姜橘皮,只爱取清水与茶芽,慢慢煮出最淡最苦的一盏。那味道并不算多好,入口时甚至有些清苦,可她偏偏极喜欢。

他曾问过,为何要这样喝。

母后只笑着同他说:

“人生便如这盏清茶。初入口时,清苦最重;待苦涩沉下去,余下的,才是最真的回甘。”

后来母后离世,再无人为他煮过这样的茶。

时间久了,他也习惯了那些调料繁杂的茶汤,几乎快要忘了最初那盏清茶的味道。

直到今日,赵樰一句轻飘飘的“我母后生前喜泡茶”,忽然便将那道旧伤重新掀开,露出里头从未真正愈合过的血色来。

赵樰看着他,轻轻将手覆上他微微攥紧的手背,指尖一点点抚开他绷着的指节,低声道:

“公子,我给你泡茶吧。”

嬴珩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只唤来内侍:“取贡茶来。”

眼下正是春季,巴蜀新贡初入宫中,茶芽最嫩。

内侍正要去取,赵樰却又开口拦了一句:“还要薄铜炙板、炭火、竹夹。”

内侍愣了愣,却也不敢多问,忙一并备了上来。

赵樰看着那盘新茶,心里飞快盘算了一遍。

如今这条件,自然炒不出后世那般真正意义上的炒青,可若只是要去掉茶叶本身的生涩草气,做出更接近清茶的高香,倒未必没有办法。

至少,炙茶是可行的。

他将铜板架在炭火之上,待铜面微微发热,便将鲜茶均匀摊开,以竹夹轻翻快拨,高温快炙。

嬴珩不知何时已起身走到他身侧,安静看着。

不过片刻,原本青涩微重的茶气便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锐而高扬的栗香,像春日里新芽被火一催,骤然醒了过来。

香气干净、清透,竟比平日那种厚重茶汤高出太多。

铜片上的茶叶渐渐卷曲收紧,色泽也从鲜嫩青绿变得愈发凝翠。

赵樰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便让内侍取来滚沸的泉水,以方才炙好的茶叶直接冲开。

茶汤入盏,色泽浅碧。

香气一激,几乎立时盈满书房。

赵樰将那盏茶轻轻推到嬴珩面前:“公子试试。”

嬴珩垂眸,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只这一口,眼底神色便微微亮了起来。

他从未想过,茶只经火上一炙,竟能有这样大的变化。

先前母后煮的清茶,虽也清淡,却多少仍有些生涩草气;可赵樰这一盏炙茶,清冽醇和,涩意一触即散,只余满口回甘,茶香绵长而高扬,直入心底。

那味道,与他记忆里母后那盏清茶的“本心”,竟有种说不出的相似。

像是隔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重新替他煮出了一盏他真正想喝的茶。

而这个人,偏偏是赵樰。

嬴珩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未移。

那眼神太烫,几乎像要将人一路看进心底去。

赵樰原本也给自己倒了一盏,才刚低头尝了一口,察觉到他这样看过来,顿时便有些不自在了。

脸颊也微微发热。

他轻轻搁下茶杯,小声问道:“公子喜欢么?”

嬴珩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忽然微微偏过头,俯身吻住了赵樰的唇。

赵樰一怔。

下一瞬,只觉自己唇齿间尚未来得及散去的那一点清冽茶香,被人尽数吻了去。

直到这个吻稍稍退开,嬴珩才低声道:

“喜欢。”

“但更喜欢你。”

赵樰耳根瞬间热得通红,一颗心更是乱得不成样子。

他下意识想退开,却已被嬴珩伸手揽住腰,轻轻按在了榻边。

嬴珩埋首在他颈侧,像是漫不经心般低声说了一句:

“今日你当着楚使的面亲了我。”

“看来,是该给王舅备一份厚礼了。”

赵樰先是一愣。

王舅?

他怔了片刻,才猛地反应过来——这人说的,竟是楚王。

那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威力却比任何直白情话都更惊人,几乎一下便将赵樰整个人都炸懵了。

这是什么意思?

把楚王叫作王舅,岂不是等同于……

赵樰心里瞬间乱成一团,连耳根都烧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磕磕绊绊道:

“我、我都听公子的……”

可话音刚落,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底那点刚升起来的热意,转瞬又被不安压了下去。

“等等。”赵樰低声道。

嬴珩看向他。

赵樰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将心里那点退缩说了出来:

“公子……要不,还是先别说了。”

“如今这样,其实也很好。”

他不是不欢喜。

恰恰相反,正因为太欢喜,才更怕这一步迈得太快,太重,往后便都是他不敢细想的惊涛骇浪。

他如今能安安稳稳留在嬴珩身边,白日能时刻相见,夜里能相拥入眠,已是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圆满。

若真将这层关系彻底摊开,往后便再无回头路,也再无装糊涂的余地。

他承认,自己还是有些怕。

嬴珩看着他眼底那一点没有藏好的退意与惶然,几乎一眼便明白了。

赵樰不是不愿。

他只是仍在害怕。

哪怕自己昨夜已同他说得那样清楚,赵樰心底那道因身份、因朝局、因将来而生出的坎,终究还未真正放平。

嬴珩沉默片刻,伸手将人重新揽进怀里,嗓音也缓了下来:

“好。”

“那便先依你,不说。”

嬴珩不是被他一句话便劝退了。

他只是看懂了他的怕,所以愿意再退半步,给他更多时间,更多耐心。

只要这人还在自己怀里,他便等得起。

赵樰忍不住将脸埋进他肩窝里,许久没出声。

第二日,赵樰果然没有回纸官署,而是留在了西偏殿书房。

他也不愿太过招摇,索性命内侍搬来一架屏风,自己便抱着尚未写完的《数学》教材坐到了屏风后头。

书房里一明一暗,一外一里。

嬴珩在前头看奏简、见士大夫,赵樰便在后头安安静静写教案,偶尔抬头,透过屏风影影绰绰看见外头那人端坐案前的轮廓,心里便莫名安稳。

嬴珩见他真把自己藏进了屏风后,也不阻拦,只由着他去。

如此安安静静过了一上午,竟也别有一番滋味。

中途,傲天飞来一趟,爪上绑着阿青递来的纸条。

赵樰拆开一看,只见上头歪歪扭扭写着:

公子,活好多啊,你怎么可以抛弃我啊。

下一张是:

公子,我还是回去保护你吧,王宫里没人护着你,我不放心。

赵樰看得差点笑出声。

想了想,才提笔回了一张:

我在王宫很安全。若相君来找我,便让他过来。

阿青看了纸条,心都凉了。

果不其然,临近正午时,容与便到了王宫。

西偏殿书房外,值守的内侍一时不知去了哪里。

容与行至门前,隐约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便未多想,径直走了进去。

谁知进殿后,却并未看见赵樰,只见嬴珩案前竹简尚在,书房里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正疑惑间,忽听一道清浅声音自屏风后传了出来。

“公子方才算错了三道题。”

容与脚步顿时一滞。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分明压不住的促狭与笑意,紧接着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按规矩,该亲三下。”

话音落下,屏风后便没了声响。

随即,是极轻微的一阵衣料摩挲。

再然后,便是一声压得很低、很轻,细碎喘息。

容与站在原地,指尖不由自主微微一蜷,垂下眼,再未往前迈一步。

许久,才听见赵樰带着薄恼的小声抱怨:

“公子……你又不守规矩,明明只准亲三下。”

而后,是嬴珩那道低沉散漫、却分明带着笑的声音:

“我不过是把后面会错的,一并先罚了。”

短短一句,已胜过千言万语。

容与站在屏风之外,忽然便什么都明白了。

嬴珩待赵樰,哪里只是偏爱。

分明是连自己的规矩,都愿为他改。

他等了片刻,直到屏风后彻底安静下来,才终于拱手出声:

“令君。”

又过了一会儿,赵樰才从屏风后出来。

嬴珩也随之起身,神色淡淡,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容与只作不知,恭恭敬敬向他行礼:“拜见大王。”

嬴珩颔首,随即转头对赵樰道:“我与国师有约,午后不回书房。”

说完,便径自离去。

赵樰将人送到门口,这才折回来,对容与道:“相君,请坐。”

又亲手替他倒了一盏茶。

容与才饮一口,眼底便掠过明显的惊艳。

“此茶清冽回甘,宫中竟也有这般茶?”他抬眸问道,“不知是何法所制?”

赵樰便将炙茶之法简略同他说了,又道:“若相君喜欢,往后也可依此法试一试。”

容与点头称谢,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正事上。

赵樰将自己编好的《数学》教材递给他。

容与随手翻开,目光触及纸上那些从未见过的规整字符,整个人骤然一震,指尖几不可查地轻颤。

一瞬之间,崇敬、震撼、向往与炽热的求知欲齐齐涌上心头,他几乎是如痴如醉地凝望着那册教材。

这……便是赵樰能步步精准、算无遗策的根本秘法吗?

容与的呼吸都不由自主轻了几分。

他终于明白,赵樰先前那些“瞬息可得”的答案,靠的从来不只是聪慧,而是他手中这一整套远远超出时下算学范畴的东西。

“这……”容与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令君,这便是你先前所用之法?”

赵樰微微一笑:“算是。”

“不过我想了想,教一个也是教,教一群也是教。”

他看着容与,眼底也多了几分认真:

“若相君觉得可行,不妨将朝中那些本就擅长度支、军算、工算的官吏一并召来。我们定个时日,先开一课。”

“先教他们学计算方法,再教他们如何真正用它去算账、算粮、算役、算工。”

舅=岳父,楚王是国君,所以王舅也是岳父的意思啦。

【小剧场】

楚王知道赵樰亲了嬴珩后,瞳孔地震。

他马上把公卿们召集过来,颤声道:楚国要完了……

公卿们大惊失色,问是怎么回事。

楚王把这事说了,公卿们转念一想,不对啊,秦楚联姻,分明是好事啊,就是不知道谁在上面谁在下面。

我的更新时间调整一下吧,因为我现在晚上没精力码字,我都是早上码字然后更新,所以改成每天下午1点更新哈。鞠躬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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