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的确是一个神奇的东西。
安晴雨尝到甜头，开始频繁发仇停的视频，仇停每天收银收得头昏眼花，时不时还要给“粉丝”做导购。
下了班就委屈巴巴地蹲在大榕树脚等姜颂意，少女总是会带来各种各样的边角料投喂。
他乐在其中，吃下那甜腻腻的东西，都感觉不到累了。
“你妈账号上全是你。”姜颂意拿出蛋糕胚的边角料递给他。
今天周末，商场人特别多，仇停一整天下来连手机都没看，头顶到现在都还在冒星星，比宿醉的人还迷糊，低头就着她的手吃掉那块小面包。
两人都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少女指尖微顿，面无表情收回手。
“要不要休息半天？”
“我妈每天都这样上班，我多帮一点她就轻松一点。”仇停一脸认真。
姜颂意眸光微动，短促地笑了声：“嗯，你可别累坏了，晕过去工资都不够你医药费的。”
“……”
仇停：“那我晚上和我妈说一声，然后我来陪你怎么样？”
“明天我也休息。”姜颂意轻飘飘说。
仇停瞪圆眼睛，迫不及待追问：“所以你是故意让我请假休息，然后让我陪你，对吗？”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哦……”
“差不多。”
“！”
风吹散一地黄叶。
哗啦啦响。
“那明天我们一起去吃烤肉拌饭？或者带上米粥一起去野餐？我给你拍照！然后……晚上我们去逛一圈小吃街？——或者去游乐场？”
仇停兴致勃勃。
姜颂意懵懵眨眼，她压根没想这些。
看到她表情，仇停愣住：“你不会……想拉我去看一整天的书吧？”
被猜中了。
可是他看起来很想出去玩。
姜颂意一咬牙：“才没有，本来就准备让你定。”
仇停故作恍然大悟：“小意宝对我那么好？我感觉要高兴的死掉了。”
“不要总是说这种话！”姜颂意冷着脸强调，内心却有些得意。
仇停立马站直：“都听大小姐的。”
“闭嘴！”
“不要。”
“？”
仇停轻咳两声，耳垂一点红：“如果我说你刚才的样子很萌，你会把我打飞吗？”
姜颂意嫌弃地加快脚步：“你已经说了。”
“你不许打我。”
“神经病。”
次日。
商量一晚上，还是答应他去野餐，少女穿着前几天他送来的白色连衣裙，略显局促地站在雅兰小区门口。
小披肩偏大，风一吹好似就要滑下来，轻飘飘地像是泡泡织成的。
秋日的暖阳照亮她的半边发丝。
仇停背着一堆东西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嘟嚷着检查。
“防晒霜、扇子、伞、湿纸巾……”
刚迈出小区，他就愣住，视野里是少女飘扬的裙摆和那截白皙的小腿。
目光向上移，白色长裙是掐腰的款式，左腰处有两个小蝴蝶，在商场时，他评价这个蝴蝶结多此一举……
现在像是锦上添花，纯白的蝶随着她轻柔的步伐微微颤，散下来的黑发几乎齐腰长，由耳边两撮扎到脑后，纯白的茉莉花发卡上带着一点奶油绿。
像是春日顽强的蝶活到了秋天。
姜颂意提着几个蛋挞和两个小蛋糕，歪头向他身后看去。
“不是说带米粥吗？”
仇停怔怔望着她，闻言偏开头眼神躲闪。
“嗯，航空箱和猫包还有牵引绳都洗了没干。”
姜颂意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就我们俩去~它去还要照顾它上厕所！而且小猫不能去人多的地方，容易应激，米粥胆子又小。”仇停接过她手上的东西。
言之有理。
姜颂意点头：“我拿一点吧。”
仇停摇头：“不要，你就这样空着手走。”
“为什么？显得你比较勤快？”姜颂意皱眉。
仇停哽住。
最后还是把轻巧且包装可爱的小蛋糕递过去。
“就这个。”仇停后退半步，“再多就不给了。”
她笑了：“行，累死了我不管。”
公园。
星期天，天气不错，来野餐消磨时间放松心情的人不少。
柳枝晃啊晃，摇得河水荡漾。
郑荞给姜颂意打来视频：“占有欲发作了，现在让臭孔雀滚！——当然我开玩笑的，啊~要不是要补课，我也来了！早知道高一好好上了！”
少女哀嚎好一会儿，终于切回正题。
“仇停的账号怎么不发什么东西？阿姨的账号都因为他涨三万粉丝了。”
郑荞：“现在粉丝多就会有人找你商业合作，拍一两条视频，就可以拿钱了！感觉你这样应该可以……接到男装。”
姜颂意吃着蛋挞，眨眨眼，望向仇停，发现他居然真的有在认真考虑。
“欸？”
现在小意宝最缺的就是钱。
和郑荞挂断电话后，仇停一脸认真地凑到她眼前，坐在野餐毯上的少女咽了咽口水，往后微微仰。
“怎么，怎么了？你要当网红吗？我脸上有东西吗？”
“小意宝，我帅不帅？”
“……？”
各回各家后，姜颂意打开某视频软件，就看见了名为“听一片海”的账号发布第一个作品。
表面雾蒙蒙的，居然有几分氛围感，看得出来拍照技术很烂，但幸好有张脸顶着，坐在出租车上拍的，板板正正，连阳光也偏爱他的眉眼，不偏不倚落在脸上。
配文：我有个小世界。
姜颂意皱皱鼻子。
发了第一个评论。
cat：凶。
面无表情的样子的确有些凶。
过了两分钟她就删掉了。
于是置顶多了一个评论。
听一片海：世界说我凶QAQ
一楼回复：有点。
二楼：说的没错。
姜颂意愣住，脸通红，关闭手机冷静三分钟，下床去拿了物理书。
坐在看起来破旧但牢固的书桌前自学。
半个小时过去，手机忽然震动个不停。
郑荞：卧槽！小意你快看仇停账号，哗啦啦涨粉！
郑荞：所有人都在问他小世界是谁。
郑荞：这花孔雀一分钟不开屏就浑身难受是不是？
郑荞：我要和你打视频，如果你要给我讲题的话就不打了。
仇停：［骄傲小狗JPG.］
仇停：小意宝你看好多人夸我帅！
仇停：［图片x3］
姜颂意没有回复，而是先点进那个视频软件。
虽然他嘴里的“小世界”没有点明是谁，但她脸上还是热得慌。
网友一号：长得好像狼。
二号：臣附议，所以小世界是谁？
三号：“孩子还小”
孩子还小＋99
玫瑰雨：博主好眼熟［Wink表情包］
仇停谁都没回，短短半个小时，这只有一张照片和一个纯音乐配乐的作品，就有了五千多点赞。
评论区一直在刷新。
晴雨天：帅的，不愧是我儿子［大拇指］
网友回复：阿姨你也很美！基因强大！
郑荞给眼睛看花的她打来视频，拉回她的思绪。
“在干嘛？为什么不回我！”
少女皱着一张脸，努力挤出生气的表情。
姜颂意眨眨眼，立马回神。
“在看书呢。”
她反转镜头，让郑荞看桌面的物理，郑荞看一眼就尖叫。
“妖魔鬼怪快离开！！”
“噗。”
叮咚。
yOvO：真的很凶吗？会不会让你害怕？
cat：蠢。
yOvO：没有吓到你就好。
郑荞一脸严肃，指节轻敲屏幕：“喂喂喂！不许和仇停聊天！”
姜颂意一愣，立马把页面切回屏幕，望着对面挤满屏幕的脸，像是要顺着网线从手机里钻过来，抢走她的手机，然后把仇停拉黑删除一样。
为了光明正大的借着打视频的空隙休息，逃避补课班作业，郑荞让她一边做题一边讲。
“最爱你了！”
十一点，姜浅香来提醒她睡觉，姜颂意揉揉酸痛的脖颈抬头，立在窗台上的手机里，郑荞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优雅温柔的母亲走过来将她抱到床上，微笑着对自己说再见。
看着黑下来的手机屏幕，她抬手轻触了一下略微发烫的屏幕。
妈妈这个角色……她有多久没见了呢。
十三年，快十四年了。
洗漱完，她躺到床上，脑袋埋进软乎乎的蓝白小熊枕头里，闭上眼后，泪水打湿棉花，又湿又黏。
床头柜的全家福是她回忆母亲模样的唯一道具。
父亲房间里留下的那本相册，她从不敢翻看。
房间旁边就是阳台。
小雏菊被姜浅香照顾得极好，生机勃勃。
房间隔音不算好，少女轻轻的啜泣声像雨，打湿整个花架。
水壶被一只苍老的手放好，姜浅香关上阳台玻璃，对着月光叹息，转身回房。
仇停翻来覆去睡不着，看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轻手轻脚出门，去了天台。
从这里可以看见姜颂意家。
那点不显眼的灯光抓住他的目光。
“忘记关灯了吗……”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
要是发消息吵醒怎么办？可是又怕她真的没睡着……
如果有个人哄哄，会不会睡得快些？
仇停在天台走来走去，终于下定决心发送消息。
yOvO：睡不着吗？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
一直过了五分钟，发过来短短四个字——我想妈妈。
仇停愣住，瞳孔骤缩，手在发抖。
不好的预感直冲脑门，他来不及思考犹豫，回家换上运动鞋，穿着睡衣就夺门而出。
上一次。
上一世……
她也是给自己发了同样的话，不过是在明年，然后自己去了墓地，淋了整夜雨，找到时发着高烧虚弱无力。
运动鞋踩碎水洼中的月光，溅在裤腿。
果不其然，在红绿灯前看到了她。
“姜颂意！”
街道太安静了，秋风卷起落叶不断打在鞋面。
一点声音足以让心神同时震颤。
她愣住，怔怔抬头望去，发丝打在脸上，似乎戳到眼睛了——为什么眼睛会痛。
看着朝自己跑来的人，姜颂意觉得不真实极了，像是噩梦之后忽然又坠入美梦，心脏在逃避，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往前迈步。
她死死咬着唇堵住呜咽，几丝发被咬进红润的下唇，少女抬头看着在自己眼前站定的人，泪水在眼眶打转。
看不清。
我看不清。
……
我想看清。
仇停，你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