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梦”。
仇停不急不躁走在林间小道，四季交替，初芽、绿荫、红枫、冬雪，他不做任何停留，一味地往前走，终于在坐在花坛边的少女前停下脚步。
飘忽不定的残蝶穿过无数个四季终于找到落脚点。
“姜同学？”
他弯下腰与脸上略显稚嫩的小姑娘平视。
初一的姜颂意抬起头，懵懂地眨眨眼，眼眶还红通通的，像是才哭过：“你是谁？”
“隔壁高中的哥哥。”这话又不假，他的确比姜颂意大半个月。
姜颂意：“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蹲下来，仰头看她：“为什么哭？”
或许是在梦里的原因，小姑娘特别好说话。
姜颂意吸着鼻子，睫毛上挂着泪，像是清晨挂着露珠的茉莉花：“爸爸不要我了。”
“他只是……”
仇停的话被打断。
小姑娘歪着脑袋，露出一个灿烂又让人心疼的笑：“我知道，爸爸是为了赚钱！哥哥就当我刚才没有说过那种话吧！”
阳光晃眼睛得很。
仇停只是一眨眼，眼前少女就消失不见，直起身的一瞬间，身体又来到早就被拆迁的训练馆内。
“直起腰！别这样站，会伤到自己！”
男人冷着脸。
看起来不过十岁的小女孩瘪着嘴要哭，被父亲严厉的训斥吓得憋住。
“爸爸，小意不想练打架……”
“这个是散打！”
“小意不想练……”
“我还不想你妈死呢！！”
小女孩听完愣在原地，垂着脑袋被训斥了五分钟终于抬起头，眼里没了泪。
“好。”
这声好刺穿仇停的胸膛，穿越时空，是无数训练台上，少女越来越熟练的动作，越来越坚定的眼神，汗水打湿的鬓角，和一声声好——父亲过年不回来、父亲没时间陪自己开家长会、父亲忘记生日、自己一个人联系师傅来修水管、生病一个人去医院打针、帮回收站收废品赚零花时……
最后，少女的拳头朝自己飞来，重重地打在耳侧。
仇停心脏刺痛，面前的人眼底明明都是戾气。
她在恨。
恨什么？命运不公？生不逢时？还是恨……那夜夜的梦魇。
她看不见他，透过他看着墙上的奖状，只觉讽刺至极，缩回手时，鲜血淋漓。
仇停呼吸急促，瞳孔骤缩。
“你流血了。”
姜颂意没有理他，或者说压根看不见他，想用带血的手擦干净脸上的泪，却越擦越多，最后染红一盆水，靠在冰冷的瓷砖边，发着抖倒酒精，一声不吭，粗劣地包扎着。
总有人说话不过脑子。
“小意，你爸不要你咯！”
“小意你是孤儿吗？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爸妈给你开家长会？好可怜，以后我让我爸妈帮你吧。”
“……”
仇停往前走，却踏入一片黑暗。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感觉怎么样？”
仇停：“那些……”
“是她至今无法忘却的痛楚。”
“那前面那个和我说话的小女孩呢？！”仇停急了。
“她面对别人的关心就是这样回答的。”
“……”
“你会想知道这些的。”
仇停咬着后槽牙：“我不想，我不想把她的痛楚再拿出来翻看一遍，即便她不知道。”
“是她自己总会翻出来看的。”
少年怔住。
明明想了解你的一切，为什么连我也在逃避你的痛苦？你又为什么总是记起？是触景生情悲观厌世，还是想以此用来免疫之后遇到的所有恶意？
“仇停，你准备好你的下一次‘死刑’了吗？”
仇停后退半步，撞在无形的墙上：“我还没有看到前一个的效果。”
“你看到了，上一次，姜洪勇的其他病症让他压根没办法做手术，只能进行靶向治疗，等养到能做手术那天就死了，你看到过的。”
“你不是说过不会治好他的病，只是让他不死吗？”仇停提出怀疑。
那为什么现在只有一个肺癌了。
“不好吗？”
“请正面回答我。”仇停不卑不亢。
“……”
仇停拧着眉，咬字清晰：“你到底是谁？你不是神。”
“你会知道的。”
但不是现在。
仇停玩笑道：“你不会也暗恋小意宝吧？”
说“也”其实不太合适，他是光明正大的明恋。
那个声音没在出现过，仇停慌了：“不不不不行！虽然你有这种逆天的能力，但是也不能和我抢。”
那声音再次出现，笑了，声音低沉沙哑。
“说不准。”
“……喂！”
仇停还想说什么，却醒了。
天光大亮。
安晴雨敲开门。
“别在家闲着，去服装超市帮忙去。”
仇停：“妈我不会卖东西。”
“收银会不会？”
“……”
“颂意应该不会喜欢一个连收银都不会的傻子。”
“我去！”
yOvO：小意宝我也要去上班了！你下班要等我好不好？
yOvO：不用等我，我会提前来。
cat：嗯。
yOvO：好冷漠。
cat：滚。
yOvO：QAQ
福清商场。
服装超市内，仇停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身上的红色围裙和他脸上的稚嫩不搭，虽然他尽全力装出一副成熟的模样。
安晴雨：“你按这个就可以打折了。”
“哦……”
“会员打八点五折，员工价五折。”
“儿子价呢？”
“打骨折。”
又过几分钟。
仇停待不住了，戳戳身旁员工大姐，一溜烟往里看。
走到女装区。
“喂。”安晴雨没好气喊他，“你这样我可不发工资的啊。”
仇停：“我在熟悉货品！”
安晴雨白眼翻上天：“左手边，她们女孩子都喜欢那种简约的。”
仇停眼神躲闪：“我才不是……”
“她多高多重？”
“165，85。”
“记那么清楚？”
“……妈~”
安晴雨：“小意太瘦了。”
下午五点半他就迫不及待离开，安晴雨把装好衣服的袋子塞到他手上：“滚吧滚吧。”
“爱你老妈~”
商场离甜品店不算太远，走过一条街拐弯就是。
他紧张地拽着塑料包带。
要是不喜欢就……
少年在不远处的行道树边走来走去，低着头望脚尖。
再等一会儿。
忽然，电话铃声猝不及防地打断他的散步幻想。
郑荞在吃饭，憋着笑：“你平常是不是不刷视频？你快看我分享给你的视频。”
“你怎么不给小意宝看？”仇停一脸认真。
郑荞：“看了啊，小意回了个**不离十。”
“什么**不离十……”
他懵懵地点进视频，厚重的滤镜，拉到顶的磨皮，自己暂时还无法欣赏的音乐 。
配文：儿子长大了知道帮家里了
安晴雨平常喜欢拍短视频他也知道，看来看去除了把他拍的有点丑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但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点赞？
郑荞着急忙慌：“看评论区哈，我挂了，我要去学校了。”
电话挂断的嘟嘟声混在音乐里。
“评论区有什……什么？！”
一楼：姨姨，你儿子上学拿烟头烫我屁股。
晴雨天回复：孩子那么小，不可能，他没那么大胆。
二楼：姨姨你还缺儿媳妇吗？
回复：孩子还小，但是有喜欢的人了
三楼：姨姨你儿子好帅好高，可以让他娶我爸爸的女儿吗？
回复：孩子还小
……
十楼：阿姨只是一味的孩子还小
十一楼：阿姨你家商场在哪儿？我要过去和“小孩”哥合照。
回复：会员打八五折。
视频里的少年低着头认真结账，浓重的美颜也挡不住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恰到好处的勾唇。
在问眼前的大姨会员号是多少。
配乐隐去他的声音。
视频又一转，是他在女装区，略显局促又忍不住伸手触碰衣服料子，拍摄角度很普通，红色围裙系在背后的蝴蝶结显得有些滑稽，却也盖不住那宽肩窄腰。
六点半，姜颂意准时从店里走出来，门口风铃在响。
听见声音的仇停猛回头：“一会儿我要去拿书！”
姜颂意半信半疑：“真假？”
“书昨晚的确忘记拿回家了的~”
他抬腿靠近，戳戳她凸起来的蝴蝶骨，像是在催促她往前走。
有些痒。
姜颂意不动声色地往侧边挪了挪，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吧。”
一前一后。
仇停低头踩着她的影子，亦步亦趋。
“那个……我没有拿烟头烫过别人屁股。”他开始找话题，想要结束少女沉默又木讷的状态。
不知道是不是本能反应，姜颂意脑子都没反应过来就下意识开口：“烫过自己的？”
“……”仇停憋笑，“我还没有这种癖好。”
这条路已经走过无数次，路面为防滑设计的特别凸起踩过上千遍。
偶尔会踩过一片落叶。
又是那熟悉的楼梯，拐角处的小白菜换成种土豆了。
姜颂意家的门没锁。
还没有开门，饭菜香味已经飘出来了，手边墙皮有些叛逆，风一吹就离家出走，落下一滩碎白。
仇停安静地收拾着昨晚拿出来打乱的书，余光被少女摇晃的衣摆占满，她熟练地切菜炒菜，长长的睫毛如鸦羽，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嘴唇轻抿着。
洁白无瑕。
少年越来越光明正大的目光，让她忍不住勾唇，停下手上动作，扭头正视。
“嗯？”
勾起的唇轻挑的眉，透露几丝无奈。
仇停怔住，瞳孔放大，唇角下垂装可怜，颤动的睫毛下却带着笑意。
如同等待被投喂的小兽。
整个人仿佛写着——留下我。
姜颂意笑了，吐出一口气，看一眼身旁的老人家。
仇同学觉悟很高，撸起袖子三步跨过来。
“奶奶我来帮你！”
开饭前。
“奶奶我先走了，只是不想让您老人家那么累，小意宝上一天班也是要休息的，都是我应该做的！”
看着老人家脸上的笑，仇停还没有使出装作要走这招，就被喊住。
“一起吃吧。”姜浅香笑着摇摇头，她其实什么都知道，青春期的孩子拙劣的演技藏不住任何心事，“想吃就吃，饭桌热闹一点，都能多吃两碗饭。”
于是仇停给安晴雨打去电话，才发现夫妻俩在吃火锅。
仇福方轻咳两声掩饰尴尬：“我现在让你过来你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
于是男人挂断电话，身旁妻子吃一口虾滑，吐槽有其父必有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