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被黑云覆盖，乌鸦盘旋在顶天高的树顶。
姜颂意只是安静地蹲在那张已经看不清照片的碑前，抱着腿，下巴压在膝头。
她什么都没有说，千言万语都在眼底流淌。
仇停站在墓地门口，没有靠近，只是远远望着。
月光摇啊摇，犹如母亲儿时唱得摇篮曲，记不清旋律，记不起歌词，只记得被那双手轻轻抱起摇晃，女人眼底的那抹光。
烧水壶咕嘟咕嘟响，把蝉鸣推远，柔软的声音轻轻关闭世界的所有灯光。
再次睁眼，只剩蛐蛐声震天响的墓地。
树影幢幢。
又过半小时，她擦干无声流出的泪水，欲起身，发现腿麻的厉害，但还是借助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手站直身子。
姜颂意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仇停：“那我下次尽量在鞋里装个小型尖叫鸡。”
“神经吧你……”姜颂意笑骂，眼眶内的最后一滴泪被挤出来，挂在眼角，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风拭去那抹晶莹，掠过耳畔发丝，像是母亲的手。
连星光都在说——我们小意长大了。
这个点很难打到出租车，仇停总是小心翼翼地侧眸望着她。
早就察觉目光的姜颂意什么反应也没有，从那次的过肩摔开始，这人一直很奇怪，像是摔坏脑子。
但也不排除真的是喜欢她。
真的吗？
她又在怀疑这个事情的真实性了。
少女敏感的心思像是海上漂浮的小船，一点风一点浪就左摇右晃。
如若某天，海面从此风平浪静，说明掌舵的少女遇到了对爱坚贞不渝的不二之臣。
一眼看穿对方心思的仇停微笑，目视前方，压着步伐。
总有一天。
姜颂意：“你以后可以不要在评论区说我吗？”
仇停被这话打得猝不及防，闷笑两声：“好。”
“原来真的是在说我……”少女轻声呢喃。
仇停轻抬下巴：“难不成是说米粥？它可不会说人话。”
她抿抿唇：“说不准你会猫语呢？”
“所以才能和你交流啊。”
“啊？”
姜颂意愣在原地思考。
木讷的大脑忽然活过来了，一抬头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好像在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欠欠的。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想笑，憋得肩膀颤抖。
走了一段路，终于看见一辆车了。
是卖西瓜的三轮车。
现在是凌晨四点，卖水果卖菜的人总是会早早到菜市场，因为六点之后就会陆陆续续来人。
仇停：“爷爷。”
老农带着编制草帽，把车稳稳停在路边：“要买西瓜？”
“对。”仇停随手挑了几个，吃不完明天就拿到商场，给叔叔阿姨分了吃，“爷爷，你可以载我妹妹一截路吗？那么多西瓜我们也拿不走呀，到城里就方便了。”
少年边说边付钱，干脆利落。
老农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听到钱到账的提示音，清清嗓子：“这……我这最多还能坐一个，车厢都是西瓜。”
仇停往旁边迈一步挡住身后人：“就让我妹妹坐。”
“行吧……那你就在后面追咯？”
“行！”
两人一拍即合，都是爽快人。
姜颂意稀里糊涂地坐在老农身边，局促不安，扭头看小跑追逐的人，愣了愣，冷风打在脸上也热热的，捂着嘴笑弯眼。
西瓜很重，车速也不算很快。
在城区前，终于看到共享单车，老农贴心地给了个绿色编织袋，把四个大西瓜都装进去。
“包甜的！下次还找我买哈。”
目送三轮车离开，两人望着地上的一袋西瓜。
姜颂意：“我们刚开始是不是应该付他车费就行了？”
“如果我现在把四个西瓜都吃了，会撑成傻B吗？”仇停怀疑自己。
姜颂意一点也不客气：“你本来就是。”
幸好有出租车，不然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家。
仇停在车上伸懒腰，扭头发现身旁人已经闭眼小憩，睫毛随着霓虹灯晃过轻颤，少年抬起的手最终只是拔走她眼前的碎发，太暗了，以至于他没看见少女通红的耳朵。
早上七点，望着屋子里的四个西瓜，安晴雨有些怀疑是不是仇福方昨晚梦游，去偷了谁家的西瓜。
看到沙发上呼呼大睡的儿子，以及运动鞋上的泥，女人瞬间醍醐灌顶。
原来“梦游”的另有其人。
上学和上班的生物钟一向准时，仇停七点半准时睁开眼。
安晴雨刚煮好面。
“几点回来的？去哪儿鬼混了？偷人家西瓜给钱没？”
三连问让仇停脑袋晕乎乎，老实回答。
“和小意去看妈妈了。”
安晴雨撒盐的动作顿住，盐粒跳出勺子，眼底晦暗不明。
仇停挠挠炸毛的头发，半梦半醒：“我去洗漱。”
少年顶着黑眼圈就去上班了，女人扎着干脆利落的丸子头，黑西装，拍他后背。
“清醒，收错钱你自己贴。”
仇停狠狠掐一把大腿，强迫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
五点半下班像是幽灵一样，飘到芝士猫甜品店门口的大榕树下，费劲巴拉地用手机拍了个比耶的照片，乱七八糟编辑一通发视频。
郑荞说要日更……
好麻烦。
评论区。
网友一：丧丧的。
网友二：看起来应该是要困死了，哪里丧？
网友三：看起来像是亲一百下都不会反抗的样子，支持小世界说的，就算是困迷糊了看起来也很凶。
网友四：孩子还小，别说这些。
六点半。
仇停已经睡了一觉了。
抬头就看见同样有些迷糊的少女，亮晶晶的。
他眯着眼笑：“小意宝~”
像是大金毛，见到饲养员狂甩尾巴。
姜颂意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把蛋糕边角料塞进他嘴里：“走吧。”
少年嚼嚼嚼，小步跟上。
他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跟着她回家，两个人都没发现什么不对劲。
姜颂意回了自己的房间睡觉，看着紧闭的房门，坐在沙发上准备睡觉的仇停猛然清醒，脸红得像是夕阳。
姜浅香敲敲碗：“你醒着？就来吃饭。”
“……奶奶。”
“过来。”
仇停没有丝毫犹豫别扭，大大方方坐在桌边端起碗，看着老人家动筷才夹起炒白菜，坐姿倒是端正，也难得细嚼慢咽。
“你们昨晚去哪儿了？”姜浅香笑着问。
一股寒意爬上仇停脊背，借着咽饭的动作咽口水，然后把自己呛着了，捂着嘴憋着咳嗽声。
要是把姜颂意吵醒，那他真的可以跪了。
姜浅香给他递水：“去墓地看她妈妈了？”
“嗯……”仇停大口喝水，擦走眼角咳出来的生理性泪水，迅速补充，“我没有带她去上网吧喝酒打架，这些我都不干！”
至少现在不干。
姜浅香哼哼两声，一举一动间都写着护崽子。
“行吧，快吃，吃完你去客房补觉，一会儿你爸妈问起我来说就行。”
下一秒，她话锋一转。
“是小意自己跑去的吧，这孩子……然后你跟上去的对吧？你怎么会知道？那么了解小意，这些事是小意和你说的吗？包括他爸出去打工让她一个人住……”
仇停瞳孔骤缩，眯着眼吃下一口红烧肉，掩盖眼底慌乱，声音不急不缓，尾音像是被肉香到，轻快上扬。
“对啊，奶奶，我和小意是很好的朋友，不过嘛，郑荞在她心里好友榜上排第一。”
姜浅香笑了笑：“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八点半，姜颂意饿醒了，头发睡得炸毛，走一步头顶呆毛弹两下，脚尖拖着地往厨房去。
本来想煮面条，没想到饭菜还在锅里温着。
她呆住，眼眶一热。
那些冷烟冷火的日子已经过去，现在家里还有奶奶，还有爸爸。
她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吃着，随手扎起的侧马尾虚虚搭在左肩。
忽然。
“捉到一只偷吃的小猫~”
少年笑得恶劣，看得出来也刚醒。
姜颂意没什么反应，习惯性吐槽一句神经病。
……
不对，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还是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少女瞳孔震颤，不可置信地半张着嘴，望向他。
“你怎么在这儿？我记得我们没同居吧。”
仇停坐到她对面，捕捉到关键词，只听自己想听的。
“同居，这个可以考虑。”
老人家早早回屋了，他也觉得自己太胆大。
姜颂意脸一沉：“行啊，你睡厕所行不行？”
“行。”
“在行一个试试？”
“怂了？”
“……”
果然还是这欠样。
姜颂意牙齿咬得咯咯响。
“行，好，你牛，明天等着。”
宣战了。
玩脱了。
……莫名期待。
次日晚上七点，武术训练场。
仇停：“老师我们就随便玩一下~”
姜洪勇以前来这里上过班，认识不少人，两人进去的很快，随便找了个地方。
望着眼前满眼杀气的人，仇停笑嘻嘻：“上次我们打架是去年十月份？现在也是十月份，好巧，这就是缘分吗？”
“仇停。”她冷声打断，终于发现不对劲，捏着拳头后退，“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缘分吗？
以前的老训练馆就是搬迁来这里合并。
不轻不重的挑衅坐实了他蓄意而为之的心。
“因为上一次你打我，太专业了。”仇停微笑，“我偷偷问过姜叔叔，她说你很厉害，如果我想学，可以和你请教。”
解释的天衣无缝。
如果是问过爸爸，地点和挑衅都说得通了。
姜颂意半信半疑，有些不确定：“你确定？”
“我确定，小姜老师，来——”
半个小时后。
仇停把冰汽水贴在她脸侧，等她接过，喘/着粗/气坐到绿色软垫上，双手往后撑。
“小姜老师好厉害。”
姜颂意眸光一暗，拉开汽水拉环，额头有一层薄薄的汗，明明刚刚才擦过：“因为你只会乱来，毫无章法，总把弱点展露得比优点还明显。”
眼前人更是大汗淋漓，仰着头笑了一会儿，右侧虎牙挂住下唇软肉，发丝张扬，和他一样。
“所以我这种笨蛋，更需要小姜老师教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