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了?”萧昭崚指尖微微用力,捏得她下巴更痛,“在凝微宫不是说得挺起劲?好皮囊能立足,容貌能改心意,怎么到了朕面前,就不敢说了?”
兰心痛得眼泪直流,声音抖得不成调:“奴婢没有让御女魅惑君上的意思……陛下饶命……奴婢胡说的……”
“胡说?”萧昭崚轻笑一声,甩开她的下巴,“在这宫里,最不能胡说的,就是算计朕的话。”
他的目光冷得像刀刺进兰心的头颅:“你以为凭你主人那张脸就能迷得住朕?能在这北梁皇宫,安身立命?就能从朕手里讨到半点好处?”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兰心拼命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很快便渗出血丝,“御女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她不想争!不想抢!不想迷惑陛下!只想活着!求陛下开恩!求陛下放过公主!一切都是奴婢的错,跟御女无关!”
“安稳过日子?”
萧昭崚慢慢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玩味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到极致的冷。
“你觉得,这宫里有人能安稳过日子?”
他缓缓抬脚,脚尖轻轻抵在兰心的肩头,力道不大,却让她瞬间瘫软在地,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
“你的主人是朕的阶下囚,是两国血海深仇堆出来的罪人。她凭什么安稳?凭什么靠不争不抢就能活着?”
萧昭崚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疯意,“告诉你家主人,别在朕面前装什么无欲无求,清淡孤傲。朕最厌的,就是这种虚伪做作的人。人前一副不染尘埃的样子,人后藏着什么龌龊心思,谁知道?”
“别跟朕说没心思,这天下,没有人没心思!只有歹毒的骗子才会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让傻子信!”
他的脚从她肩上挪开,可下一刻又用脚尖抵住兰心的下巴,强迫着她的头抬起来面对他。
他俯身,目光死死锁定兰心吓得惨白的脸,“人活着就有心。心在跳,就有念头。有念头,就有**。有**,就有算计。”
“你家公主也一样。她不想争,是因为没资格争,因为她抢不到,只能装成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强行挽尊!她所谓的无欲无求,不过是怕惹祸上身,怕朕杀了她!”
“所以,别在朕面前演那套清高的戏码,恶臭得很。比朝堂上那些蝇营狗苟的臣子,还要让人恶心!”
兰心已经吓得浑身发软,连哭都不敢大声,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眼泪横流,嘴里反复念叨着:“陛下,公主……不,御女、真的没有……御女真的只想安稳……”
萧昭崚嗤笑一声:“朕可以让她安稳。”
兰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可下一秒,那点希冀便被帝王冰冷的话语,彻底碾碎。
“只要她老老实实待在凝微宫,不说话,不动弹,不生事,不露头,像一具活死人一样躺着,朕可以让她多活几日。但若是让朕知道,她敢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敢让你这张嘴再说出一句蛊惑的话,”
萧昭崚目光一冷,杀意毕露:“朕先砍了你的头,再拆了她的骨头。让你们主仆二人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兰心浑身一颤,再也撑不住,瘫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
眼前这位帝王,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君主。
他没有半分恻隐,而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是被十年血海深仇逼疯的猛兽,任何人在他面前都只是蝼蚁玩物。
萧昭崚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模样,笑得畅快。
他最不怕的,就是人的恐惧。
恐惧,才是最听话的枷锁。
“滚回去。”
他挥了挥手,语气厌烦,像赶走一只碍眼的苍蝇。
“告诉你的主人,她那点小把戏,在朕面前,连根草都算不上。再敢装模作样,朕就把她的头,送到她父皇面前。”
兰心连滚带爬地起身,不敢有片刻停留,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紫宸殿。
殿门关上。
紫宸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萧昭崚重新坐回貂裘坐榻上,斜倚着身子。
兰心的恐惧,沈令漪那副清冷孤傲的模样,又一次在脑海里闪过。
可心底那股躁郁,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重。
他闭上眼。
眼前又浮现出那片冲天的火海,母亲白衣坠火,长姐凄厉尖叫。
他更气沈令漪那副“与世无争”的虚伪样子。
气她明明是敌国公主,身负国仇家恨,却能装作毫不在意。
气她明明身处绝境,却能保持一身清冷。
气她明明在他的掌心,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让他抓不住,碰不碎,碾不烂。
更气的是,她越是无欲无求,越是清冷孤傲,越是让他想起,十岁那年,在火海里连哭都不敢出声的自己。
萧昭崚缓缓睁开眼。
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他忽然觉得,这凝微宫的戏,或许比朝堂上那些虚伪的争吵,要有趣得多。
至少,这出戏里,有一个人能轻易拨动他压了十几年的那根弦。
而那个人,他见都不曾见过。
……
雪敲在凝微宫的窗棂上,沙沙声缠缠绵绵,裹得整间偏殿都浸在一片沉滞的寒凉里。
沈令漪半靠在床头,身上的锦被被她攥得发皱,浮肿未消的脸颊衬得那双眸子愈发黯淡,像蒙了尘,没了半分南齐明华公主的清绝风华,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惶然。
自兰心被拖出殿门,于她而言却比熬过一整个寒冬还要漫长。
她闭着眼,脑海里反复翻涌的都是传闻中横扫南齐、威震八方的暴君,兰心那样娇弱的小丫头,如何能承受得住?
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重的疼,连呼吸都变得浅,身旁的春绡、秋缕垂手立在角落,寸步不离死守着她,断了她所有想去求情的路。
她试过起身,试过挣扎,可虚耗的身子连站稳都难,稍一用力便眼前发黑。
她什么都没有了。
家国破碎,她如今沦为北梁深宫卑微的御女,苟延残喘。
唯有兰心是她在这冰冷囚笼里唯一的陪伴,若是兰心有个三长两短,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着这副残躯,在这吃人的宫里活下去。
就在她心口的疼意快要将她淹没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由远及近。
相处久了,便能凭脚步声分出究竟是谁。
是兰心的脚步声!
沈令漪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身子,原本黯淡的眸子里骤然亮起一丝光,不等宫女反应,她猛地掀开身上的锦被,赤着脚便踩在了冰凉的青砖上。
“御女!不可!”
身旁的春绡连忙上前阻拦,伸手想去扶她,“地上寒凉,你身子未愈……”
“走开!”
沈令漪的声音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厉色,素来清淡如冰的眉眼间,此刻翻涌着全然的慌乱与急切,那点病弱的温顺荡然无存,只剩护犊的决绝。
她一把推开春绡的手,脚步虚浮地朝着殿门冲去。
青砖的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窜,冻得她浑身一颤,可她全然不顾。
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兰心头发散着,小脸惨白如纸,眼眶红肿得像核桃,浑身还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看到兰心的那一刻,沈令漪所有的紧绷瞬间崩塌,她快步上前,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将瘦小的丫头紧紧抱在了怀里。
兰心身上还带着紫宸殿的寒气,混着雪沫的冷意,瘦得硌人。
沈令漪将脸埋在她的发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一遍遍地问:“兰心,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他对你做了什么?”
她的怀抱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兰心被她抱在怀里,原本强压着的委屈和恐惧瞬间涌了上来,却还是咬着唇,拼命摇头,伸手回抱住沈令漪的腰,声音哽咽:“奴婢没事……奴婢真的没事……”
她不敢说紫宸殿里的恐惧,不敢说帝王几乎捏碎她下巴的力道,不敢说那字字诛心的训斥,那扑面而来的杀意,她怕自己一说,本就虚弱的公主会更加担心。
沈令漪松开她,伸手抚上她的脸,手指触到她红肿的眼眶和下巴上淡淡的红痕,心又是一紧。
她还想再问,余光却瞥见站在一旁的春绡和秋缕,两个宫女依旧垂着头,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们主仆二人,寸步不离地伺候,实则是监视。
沈令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你们出去。”
春绡躬身,语气刻板:“回御女,奴婢奉命在此伺候您的起居,不敢擅离。”
秋缕也跟着附和,看似恭敬,实则强硬:“是啊御女,您身子虚弱,身边离不得人,奴婢们就在此处伺候,绝不打扰您。”
她们是陛下派来的人,哪里是真的伺候,不过是盯着凝微宫的一举一动,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传回紫宸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