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句，刘掌事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说完便死死伏在地上，连气都不敢喘。
美色、惑主、心机、算计，但凡沾上边，便是死路一条。
更何况，是一个敌国公主的奴婢，敢盘算到帝王头上。
殿内依旧静悄悄的。
萧昭崚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刘掌事身上。
那双眼不红不怒，深得骇人，仿佛万年寒冰凝于眼底，只轻轻一扫，刘掌事便觉浑身血液骤凝，僵冷如死。
“她当真觉得，美色能迷得住朕？”
萧昭崚开口，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让人头皮发麻。
刘掌事连忙磕头：“奴婢不敢妄断！只是……只是那兰心年纪小，不懂规矩，胡言乱语罢了！沈御女并未接话，想来是没这个心思的！”
萧昭崚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淡，没有半分暖意，反倒让殿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朕问你，”他缓缓直起身，坐姿依旧散漫，却气场逼人，“传闻里，南齐那位明华公主，当真有那么一副好皮相？”
刘掌事心头一紧，连忙斟酌着字句回道：“奴婢……奴婢初见时，确是惊了一眼。沈御女未病时，眉眼清绝，气度不凡，确有南齐第一美人的名头。只是这两日喝药，脸肿了一圈，圆鼓鼓的，没了往日的样子，倒也算不上惊艳。可奴婢瞧着，骨相摆在那里，便是浮肿，也藏不住底子……”
她怕陛下误会自己推崇美色，连忙又补了几句，拼命往稳妥里说：“陛下雄才大略，横扫天下，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不过是区区敌国女子的皮相，于陛下而言，不过是尘埃草芥，断然不可能入眼，更不可能被迷惑！陛下心系江山，铁血威仪，乃是千古一帝，怎会被这点浅陋的美色……”
滔滔不绝的奉承还没说完，萧昭崚眉尖微蹙，眼底的烦躁已经溢了出来。
“滚。”
一个字，冷得像刀。
刘掌事瞬间闭了嘴，魂飞魄散，连句“喏”都不敢多说，手脚并用地就要往外爬。
“站住。”
身后轻飘飘两个字，让刘掌事的动作僵在原地，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一般僵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她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一把匕首抵在她后心，只要再动一分便会血溅当场。
萧昭崚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漫天飘飞的细雪上：“你去凝微宫，把那个叫兰心的狂妄奴婢带过来。”
刘掌事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磕头应道：“诺！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她连滚带爬地起身，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了紫宸殿，连脚下的雪滑了都顾不上。
陛下要见兰心，这小丫头怕是要没命了。
自己刚刚是不是不该说那些？
可是她已经说了，现在去想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他们做奴婢的只能听从主人的命令，更何况对方是帝王，要不然会没命。
凝微宫偏殿。
沈令漪刚靠在软榻上歇了半刻，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唇上没有半点血色，浮肿未消的脸颊让她看上去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病弱的温顺。
兰心正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给她掖着被角，嘴里还在小声嘀咕：“公主，您别总不说话，您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跟奴婢说……”
话还没说完，殿门便被猛地推开。
刘掌事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宫娥，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兰心心头一跳，下意识挡在软榻前，警惕地看着来人：“刘掌事？你来做什么？”
刘掌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榻上的沈令漪身上，语气刻板而冰冷：“奉陛下口谕，传凝微宫宫女兰心，即刻前往紫宸殿觐见。”
“陛下？”
兰心脸色瞬间煞白，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僵。
紫宸殿。
那是帝王的居所，她一个小小的奴婢，如今陛下突然传召她……
她瞬间想起自己曾经说的那些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是了，一定是她劝公主的话，被人听去了。
她死不要紧，可公主还病着，还在这深宫之中任人宰割，若是因为她惹恼了陛下，公主该怎么办？
沈令漪原本平静的脸色，也在这一刻微微一变。
她撑着虚弱的身子，想要坐起来，声音轻而弱，却带着急切：“刘掌事，兰心不懂事，若是有什么冲撞之处，我替她赔罪。她身子也弱，经不起折腾，陛下罚我便是了。”
久传那位帝王的暴戾与疯癫，她虽未亲见，却也能想象。
兰心这一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沈御女，”刘掌事微微躬身，语气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陛下旨意已下，奴婢不敢违抗。兰心姑娘只是去回话，您安心静养便是。如果她真有什么事，奴婢们会伺候你。”
话音落，她朝身后两个宫娥使了个眼色。
两名宫娥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兰心的胳膊。
“不要！放开我！”兰心拼命挣扎，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回头朝着软榻哭喊，“公主！我不去！我不去紫宸殿！”
“兰心！”
沈令漪心头一紧，猛地掀开锦被，想要下床阻拦，可她久病体虚，双脚刚一沾地，便眼前一黑，踉跄着险些摔倒。
“公主！”兰心哭得撕心裂肺。
刘掌事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了沈令漪的去路，语气带着几分强硬：“御女，身子为重，万万不可动气。”
“让开。”沈令漪声音发颤，眼底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慌乱，“她是我的人，要问，便传我去。”
“御女，莫要为难奴婢。”刘掌事躬身不动，身后的宫娥已经架着兰心往外拖去，“陛下传兰心，违逆旨意后果不是您和兰心姑娘能承担的。”
说着，她转过头对殿外的人说道：“春绡、秋缕，还不快进来伺候御女。”
两个小丫头立刻从偏殿门外走进来，一左一右地挽住了沈令漪的手臂，“御女，快到床上歇着吧。”
沈令漪想要挣扎着追上去，可她浑身乏力，连站都站不稳，还被两个宫女给拦住。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兰心被拖出殿门，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拼命挣扎，哭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沈令漪被两个宫女搀扶着坐在床上，手心冰凉，心脏痛得喘不过气。
她不怕死，不怕屈辱，不怕磋磨。
可兰心是她在这冰冷深宫里唯一的亲人，更是她在北梁唯一的牵挂，她不能让兰心因为她，死在那位暴戾帝王的手里。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病弱不堪，连自己都护不住，又如何护得住身边的人？
一股无力的绝望，缓缓淹没了她。
……
紫宸殿
兰心被两名宫娥狠狠推在殿内，双膝“噗通”一声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砖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她跪在地上，头死死埋着，不敢抬头。
殿内冷得像冰窖，没有炭火，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股压抑的窒息。
她感觉到一道目光正落在她的身上，从上到下，一点点剖开她的皮肉，看穿她心底所有的恐惧与慌乱。
萧昭崚就坐在不远处的貂裘坐榻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宫女。
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青布宫女服，身形瘦小，头发散乱，肩膀不住地发抖，像一只被猎鹰盯上的雏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缓缓起身靠近，没有半点声响，每一步都轻得像鬼魅，却带着让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
他绕着兰心慢慢走了一圈。
目光落在她发抖的肩膀，散乱的发顶，紧绷的脊背。
兰心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萧昭崚在她面前停下。
兰心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
一只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猛地伸了过来，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脸。
兰心痛得闷哼一声，被迫抬起头。
终于，她看清了眼前的人。
萧昭崚俯身在她的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线条冷硬的下颌，唇线薄而锋利的唇。
他生得极好。
是那种凌驾于所有美色之上的，带着杀伐之气的俊美。
不似南朝男子的温润，也不似普通武将的粗粝，每一寸轮廓都像是天地精心雕琢，却又裹着一身化不开的冷，一眼望去便让人不敢直视，只觉得心惊胆战。
可此刻，这张极好看的脸上，挂着一抹近乎残忍笑。
像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享受着对方恐惧挣扎的模样。
兰心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就是你，劝你的主人用美色来迷朕？”
萧昭崚开口，声音低沉，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带着几分慵懒和残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她温热的心底，然后冰与血混在一起，让她的身体慢慢的变凉。
兰心吓得浑身抽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摇头，眼泪流得更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