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漪看着她们油盐不进的样子,积压在心底的恐惧、担忧、无力,瞬间化作一股怒火,烧得她浑身发烫。
清淡的眉眼染上戾气,声音陡然拔高:“我让你们滚!听不懂吗?”
这一声怒喝,是她入北梁宫以来,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
昔日南齐公主的气度,即便病弱,骨子里的矜贵与威严依旧刻在骨血里,此刻爆发出来,竟让两个宫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她们对视一眼,不敢再反驳,躬身应了声“喏”,便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殿门被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令漪知道,她们没有走远,此刻一定就贴在门外,竖着耳朵听着殿内的动静。
这宫里的墙,从来都藏不住秘密,她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成为被人拿捏的把柄。
可她此刻已经顾不上了。
兰心连忙上前,伸手扶住她虚软的身子,急得眼眶通红:“您快躺下,地上这么凉,您还赤着脚,会冻坏的!”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沈令漪,一步一步挪回软榻边,伸手拿过锦被裹在她身上,又蹲下,用自己的双手捂住她冰凉的脚,想要给她暖一暖。
“别忙活了。”沈令漪拉住她的手,将她拽到榻边坐下,紧紧攥着她冰凉的小手。
兰心的手一直在抖,显然是在紫宸殿受了极大的惊吓。
沈令漪的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是不是打你了?”
兰心看着公主苍白憔悴的脸,眼泪再也忍不住,身子一弯,便往榻下跪:“都怪奴婢!全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多嘴,不该跟您说那些混账话,是奴婢害了您,害您被陛下猜忌……”
她一边哭,一边抬起手,就要往自己的嘴上扇:“奴婢该死!奴婢这张嘴就该被缝起来!以后再也不敢乱说话了!再也不敢了!”
“别傻了!”
沈令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她,声音哽咽:“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没事就好。”
她的下巴抵在兰心的头顶,眼泪忍不住滚落。
她不怪兰心。
兰心也是为了她好,是怕她在这宫里受欺负,怕她孤零零一个人活不下去,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错的从来不是兰心,而是这身不由己的命运。
两国交战,认赌服输,怪谁都没用。
“御女,您别哭……您一哭,奴婢心里更难受了……”兰心靠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抽抽噎噎地说道,“陛下他……他只是训斥了奴婢,还说……说您装清高,说您的无欲无求都是假的,别的真的没什么了。”
她不敢把萧昭崚那些残忍的话全都说出来,只捡了些轻的讲,却还是让沈令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早该知道的。
那位帝王,被血海深仇逼得疯魔,眼里容不下半点虚伪,更容不下她这个南齐公主的半点安分。
她越是不争不抢,越是清淡孤傲,在他眼里,便越是刻意,越是虚伪,越是让他厌恶。
她以为藏起锋芒,收起棱角,安安静静待在凝微宫,便能苟全性命,护着身边的人。
可现在她才明白,在这深宫之中,在那位暴君的掌心之下,安分守己,从来都不是保命符。
她不惹事,事却会主动找上门来,她不想争,可若是不争,连身边唯一的人都护不住。
兰心哭了许久,渐渐平复了情绪,紧紧抓着沈令漪的手,眼神无比坚定:“奴婢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一定谨言慎行,安安静静的,不给您惹麻烦。”
沈令漪看着她通红却执着的眼睛,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水,又抬手拭去自己眼角的泪痕。
那双盛满惶然与脆弱的眸子里,此刻渐渐褪去了所有的迷茫与无助,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决绝的坚定。
像破土而出的嫩芽,柔弱却带着不容小觑的韧劲。
她轻轻点头:“兰心,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句话没错。”
门外的人,正贴着门缝听。
沈令漪知道自己的话,一字不落都会被传到紫宸殿,传到那位帝王的耳中。
她没有明说,只是紧紧握着兰心的手,眼底的坚定愈发浓烈。
“你放心,”她缓缓开口,“从今日起,我会用尽全力保护你,保护我自己。”
曾经,她不屑于争宠,不屑于用美色去讨好萧昭崚,不屑于在这深宫之中曲意逢迎。
她守着自己的清高,守着自己的骄傲,以为这样便能守住最后一点尊严。
可现在她明白了,尊严在性命面前,在想要守护的人面前,一文不值。
她若是继续这般无欲无求,与世无争,最终只会落得主仆二人皆葬身宫墙的下场。
兰心会因为她死,她也会在这无声的磋磨里,悄无声息地消失。
那位帝王不是厌她的清高吗?不是觉得她的无欲无求是虚伪吗?不是觉得她的安分守己是算计吗?
那她便遂了他的意。
从这一刻起,沈令漪在心里默默做了决定。
她要争。
争宠,争恩,争那位暴君的目光,争在这深宫之中立足的资本。
作为这后宫无权无势的妃嫔,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依附在那个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身上,让自己变得足够重要,重要到没人敢轻易动她的人。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面对无尽的算计与屈辱,对那个帝王虚与委蛇,她都认了。
门外的宫女听了许久,只听到主仆二人低低的啜泣与安慰,再无其他,便悄悄退了开去。
……
而此刻的紫宸殿内,萧昭崚依旧斜倚在那张貂裘坐榻上。
周云白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躬身道:“陛下,凝微宫那边传来消息,兰心已经回去了,沈御女很是担忧,方才还发了脾气,将伺候的宫女赶了出去,此刻殿内只有她们主仆二人。”
萧昭崚微微抬眼,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哦?发脾气?”
那个素来清高疏离的南齐公主,竟然也会发脾气?
看来那个虚伪的女人装不下去了。
周云白垂着头,不敢多言。
……
接下来一段时间,沈令漪安心的养身子,兰心也变得话少了,而且不会再改不过口一直叫公主了。
沈令漪的身子虽然渐渐养好了,可是宫人们的怠慢,更是明目张胆了。
病好之后,那些白炭也差不多用完了,送来的也都是那些呛人的黑炭,而且还少。
刘掌事总领宫内一应事务,仗着是陛下亲点的监视之人,平日里连表面的恭敬都懒得做,走路昂首挺胸,眼神倨傲,看向沈令漪的目光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在她眼中,这位南齐公主不过是个失势的罪质,连宫人都不如,不过是暂时顶着一个御女的名分,陛下哪天一个不高兴,直接杀了他都不稀奇。
春绡、秋缕两名近身侍女,白日里总是躲在偏房偷懒,梳洗茶水常常拖延半晌,打扫殿内更是敷衍了事,地面积灰,桌案蒙尘,连一杯温热的清水都常常不能及时奉上。
小禄、小安更是懒散,宫门启闭从不上心,拿回来的份例粮米皆是陈米糙粮,柴炭更是缺斤少两,问起时只推说宫中份例如此,一脸有恃无恐。
兰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怕惹出事端连累公主,只能一次次隐忍。
这日傍晚,寒风愈烈,殿内的炭火早已燃尽,兰心去小厨房取新的炭块,却见春绡、秋缕围坐在炉边取暖,小禄、小安靠在门框上打盹,几人说说笑笑,全然将凝微宫的差事抛在脑后。
兰心心头火气,当即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们好大的胆子!殿内炭火已尽,御女还在受冻,你们竟敢在此偷懒嬉闹!”
春绡瞥了她一眼,满脸不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语气轻慢:“急什么?宫中份例就这么些,省着点用才是正经。再说了,陛下都不曾过问一句,我们急什么?”
秋缕也跟着嗤笑一声:“这北梁可不是南齐,可没地方矫情。”
几句话,刺得兰心浑身发抖,却又碍于公主的叮嘱,不敢轻易发作,只能强压怒火:“无论如何,你们既在凝微宫当差,便要恪守本分!御女再如何,也是你们的主,容不得你们这般轻慢!”
“主?”
一道冷硬倨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刘掌事缓步走了进来,一身半旧的青绿色宫装,身姿挺括,眼神凌厉地扫过兰心。
“在这宫中,尊卑有序,上下有别,岂容你一个陪嫁侍女在此叫嚣?”
刘掌事走到兰心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刻薄:“你也敢对宫中当差的宫人指手画脚?”
兰心气得眼眶通红,却依旧挺直脊背:“我家御女是陛下亲封的!你们奉旨当差,便该尽心侍奉,怎能如此怠慢欺辱!”
“放肆!”
刘掌事勃然大怒,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冷清的小厨房里格外刺耳。
兰心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疼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唇。
“在这北梁后宫,尊卑二字轮不到你来教!”刘掌事收回手,眼神阴鸷,“陛下怎么待她,是陛下的事,我们怎么当差是我们的事。你一个卑贱的陪嫁侍女,再敢多嘴多舌,小心你的舌头!”
兰心捂着脸,满心委屈与愤怒,却又无力反抗,只能死死盯着刘掌事,浑身都在发抖。
这一幕,恰好被沈令漪看在眼里。
她站在小厨房门口,风裹着雪沫子往门里灌,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直飘,看着就像随时能被风卷走似的。
那双眼睛平时温温软软的,现在却变了味儿,安安静静地看着人,像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看着平,可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是寒潭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