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刘煊的针对变本加厉。
先是在例行的赏赐中做了手脚,将一件掺了痒粉的狐裘送给了唐月盈,害得唐月盈浑身起满红疹,整整半个月不敢出门见人。刘潜查出来龙去脉后,不动声色地让人将那条狐裘“不慎遗失”,又悄悄将太医院最好的治疹药膏送到了凤仪宫。
刘煊知道后,冷笑一声,又换了新花样。
她以“宫中规矩”为由,削减了唐月盈的用度。原本凤仪宫偏殿每日有八道菜、四样点心、两壶茶,被削减到了两道菜、一样点心、一壶茶。菜还是凉的,点心是隔夜的,茶是最劣等的粗茶。唐月盈没有抱怨,她知道抱怨也没有用。刘煊又“好心”地给唐月盈派了两个粗使宫女来“帮忙”。那两个宫女粗手粗脚,做事毛手毛脚,不是打翻了茶盏就是碰倒了花瓶,还时常在唐月盈面前阴阳怪气地说些风凉话——“哎呀,瑨国来的公主就是不一样,连茶都不会喝”“可不是嘛,亡国了还摆什么架子”。
唐月盈忍了。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她必须忍。
宫中的例行宴会,刘煊当众让唐月盈赋诗助兴,题目刁钻古怪,诗句要同时包含“亡”“国”“恨”三个字。在座的都是晟国朝臣,谁都知道这三个字连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唐月盈若是不写,便是抗命不尊;若是写了,便是当众承认瑨国当亡、她身为亡国奴应怀恨在心。
唐月盈沉默了。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刘潜坐在刘煊身侧,他的手指在酒杯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想要站起来替唐月盈说话,但刘煊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那只手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却让刘潜浑身一僵。他偏头看去,正对上刘煊的目光。她在笑,那笑容温婉大方,端庄得体,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长公主殿下只是在与弟弟亲昵地交谈。
但刘潜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是警告。
也是在说——你敢为她出头,试试看。
刘潜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他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姐姐难堪。姐姐的威严不容挑战,尤其是在父皇面前。如果他为了唐月盈而驳了姐姐的面子,姐姐会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情。
他必须忍。
唐月盈最终没有赋诗。她起身向刘煊行了一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整个大殿都能听见:“臣女才疏学浅,恐扫了殿下雅兴,甘愿受罚。”
她认了。
刘煊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刘潜注意到,她按住他手臂的手指收紧了。
“既然如此,”刘煊的声音轻快而愉悦,“那便罚酒三杯吧。”
唐月盈端起酒杯,连饮三杯。她的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但刘潜注意到,她端起第一杯酒时,手指在微微发抖;端起第二杯时,那颤抖已经消失了;端起第三杯时,她的手稳得像是在瑨国的宫殿里接受朝臣的朝拜。
三杯酒喝完,她放下酒杯,再次行礼,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从头到尾,她没有看刘潜一眼。
散席后,刘潜没有回潜渊阁。他去了凤仪宫。
他到的时候,唐月盈正坐在偏殿的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槐树发呆。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见是他,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行礼。
“殿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刘潜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迈步。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光晕里。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你身体好些了吗?”他问。这是一句废话,他其实想问的是——今天在宴会上,你还好吗?但他问不出口。
“好多了,多谢殿下关心。”唐月盈的回答规矩得无懈可击。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刘潜忽然说:“那件狐裘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够及时,让你受了那么多天的苦。”
唐月盈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是月光本身:“殿下言重了。在这宫里,能活着已是不易,哪里还敢指望事事周全。”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刘潜听出了里面的重量。能活着已是不易——这意味着她已经做好了随时会死的准备。
刘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说。
这句话脱口而出,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这话有多重。他是晟国的皇子,她是亡国的公主,他没有任何立场说这样的话。但他还是说了。
唐月盈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三步之遥。刘潜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像是月光碎了掉进去,又像是别的什么。
“殿下,”她轻声说,“你知道你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吗?”
刘潜没有说话。
“是因为你。”唐月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你越是保护我,她就越恨我。三年前宫宴上,你看我的时候,她就已经不高兴了。”
刘潜一震。他没想到唐月盈竟然也注意到了三年前的那一眼。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以为没有人发现他的失态。原来姐姐看到了,唐月盈也看到了。
“你越是在意我,”唐月盈的声音很轻很轻,“她就越想毁掉我。”
刘潜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早就隐约察觉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刘煊对唐月盈的敌意,从来就不只是什么“政治隐患”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那里面有嫉妒,有占有欲,有一种刘潜不敢去深究的、病态的执念。
“我会跟她说的。”刘潜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唐月盈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多了一丝苦涩:“殿下,你不了解你姐姐。你跟她说,只会让她更恨我。”
刘潜沉默了。他知道唐月盈说的是对的。
那一夜,他在凤仪宫偏殿的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
他走之后,唐月盈独自在花园踱步,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中那些始终没有落下的泪。
她知道刘潜是个好人。但在这座深宫里,好人往往活不长。而她更知道的是,刘潜的好,有一大半都用在了他姐姐身上。他对刘煊的纵容、维护、甚至包庇,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他可以为了姐姐背负恶名,可以为了姐姐去害无辜的人,可以为了姐姐把自己变成一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保护她而真正与姐姐对抗?
他不会的。唐月盈悲哀地想。他永远不会。
刘煊凭栏而立,看着唐月盈孤单的背影,唇角慢慢上扬。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满足,只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空洞的快意。
“表姐,你在看什么?”赵怀仁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空荡荡的宫道。
“没什么。”刘煊收回目光,转身下楼,“走吧,陪本宫去用膳。”
赵怀仁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嘴里嘟囔着:“表姐,那个唐月盈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干嘛老是跟她过不去?”
刘煊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他。那目光冷得像刀,赵怀仁被看得一激灵,连忙摆手:“我、我就是随便问问,表姐别生气。”
刘煊没有生气。她只是看了赵怀仁一眼,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或者说,她知道答案,但不愿意承认。
唐月盈没有得罪她。唐月盈只是存在——以一个亡国公主的身份存在于这座皇宫里,以一张漂亮的脸蛋存在于这座皇宫里,以一颗让刘潜魂牵梦萦的心存在于这座皇宫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刘煊的冒犯。
因为她抢走了刘潜的注意。因为她是刘潜这辈子唯一在意过的人。因为刘潜看她的眼神,是刘煊从未得到过的。
刘煊想起三年前宫宴上,刘潜看唐月盈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有惊艳,有温柔,有一种刘煊从未在弟弟眼中见过的、近乎虔诚的光芒。
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个瑨国公主是个祸害。
而现在,她要亲手除掉这个祸害。不是因为政治利益,不是因为瑨国遗民——那些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真正的原因很简单,简单到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堪:
她嫉妒。嫉妒得发疯。
第一次下毒失败后,刘煊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阴险。她不再使用容易被查出来的毒药,而是改用那些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触发、太医院查不出病因的手段。
可每次她出手,刘潜都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并用最快的速度化解。
这让她既愤怒又不安。愤怒的是自己的计划一次次被打乱,不安的是——刘潜对唐月盈的保护,已经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程度。
他怎么能这么在意她?他怎么能这么用心地保护她?他怎么能……把这些本该属于姐姐的心思,都给了另一个女人?
刘煊想起小时候,刘潜保护她的样子。她掉进冰窟窿,他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救她;她被人欺负,他二话不说就替她出头;她想要什么,他拼了命也会帮她拿到。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弟弟是老天爷送给她的礼物,是这世上唯一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人。
可现在呢?他把这份心意分给了别人。不,不只是分——他把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所有的小心翼翼,都给了唐月盈。而她得到的,只剩下冷漠、疏离和“皇姐”这个客气的称呼。
刘煊不愿意承认,但她心里清楚——她在吃醋。吃一个亡国公主的醋。这个认知让她觉得自己可笑、可悲、可耻。她是晟国的长公主,她志在天下,她怎么能为了这种儿女情长的事情耿耿于怀?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每次看到刘潜为了唐月盈的事忙碌,她的心就像被人用手攥住一样疼。每次听到手下人说“三殿下又去了凤仪宫”,她就想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每次夜深人静时想起弟弟看唐月盈的眼神,她就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这种痛苦没有来由,没有道理,却真实得像一把刀,日日夜夜地剜着她的心。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这些手段,每一次都让刘潜更加警惕,也更加痛苦。
刘潜知道是姐姐在背后操纵这一切。他知道那杯毒茶是姐姐让人下的,他知道那件掺了痒粉的狐裘是姐姐送的,他知道宫宴上让唐月盈赋诗是姐姐故意的——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能说,不能指责,不能阻止。
因为那是他的姐姐。他答应过要保护她一辈子。他不能跟姐姐作对,不能让姐姐不高兴,不能在朝臣面前让姐姐难堪。
所以他只能默默地在暗中保护唐月盈,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他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治好她的病,替她挡掉姐姐设下的每一个陷阱。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她,可他的每一次保护,都让姐姐对唐月盈的恨意更深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