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队伍抵达晟国都城。
刘潜留在城外整顿兵马,先遣了一支小队护送唐月盈入宫觐见。他本想一同前往,但临时接到军报耽搁了些时辰,等他换好朝服踏入金銮殿时,面圣的仪式已经结束了。
殿中只剩下几个人。
他的父皇刘昭晟帝正与几位近臣说话,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几分赞许。这位帝王年近五旬,身形魁梧,眉宇间与刘潜有几分相似,但更多了帝王的威仪与深不可测。
“潜儿此番兵贵神速,不负朕望。”刘昭晟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唐月盈已经安置在凤仪宫偏殿,待瑨国事定,再行册封。”
刘潜跪下谢恩。凤仪宫偏殿,那是安排给未来后妃暂居的宫室。父皇这个安排,意有所指。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凤仪宫偏殿离姐姐的宫殿很近,近到姐姐可以随时“关照”唐月盈。
姐姐会怎么“关照”她呢?
刘潜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站起身来,正欲告退,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人未至,声先到。
“听说晦明回来了?”
那道声音清亮而张扬,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殿门口的侍卫齐齐行礼,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刘煊。
晟国的长公主,刘潜的双胞胎姐姐。
她比刘潜早出生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却因此成为晟国最尊贵的女性。她穿着一件绣金线的朱红色宫装,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革带,竟硬生生把那本该柔美的宫装穿出了几分戎装的气势。她的五官和刘潜如同一对精美的镜像,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完全不同——刘潜的眼中有克制与沉思,而刘煊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锐利与野心。
然而,紧跟在她身后的那个人,却让刘潜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生得倒是颇为俊朗,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轻浮之气。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满宝石的蹀躞带,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他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潜身上,微微挑了挑眉,算是打了个招呼,便又凑到刘煊身边去了。
赵怀仁。
镇南侯赵家的嫡长子,刘煊的表弟——他们的母妃是亲姐妹,赵怀仁的母亲是刘煊母亲的胞妹。凭着这层关系,赵怀仁自幼便时常出入宫中,与刘煊一起长大。如果说刘潜是刘煊最锋利的刀,那赵怀仁就是刘煊身边最聒噪的鹦鹉。他仗着长公主的宠爱,在京城横行霸道,斗鸡走狗,调戏民女,欺压百姓,坏事做尽,却从未受到过任何惩罚。因为每次出了事,刘煊都会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怀仁还小,不懂事”,便将事情揭过。
刘潜讨厌他。不是一般的讨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每次看到那张轻浮的脸就想一拳挥过去的厌恶。
“表姐,这就是三表哥?”赵怀仁从刘煊身后探出头来,打量了刘潜一眼,笑嘻嘻地说,“三表哥这趟辛苦了吧?我听说瑨国那边乱得很,能活着回来真是不容易。”
这话听着像是在关心,可那语气里的轻佻,任谁都能听出来。
刘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刘煊倒是不在意,伸手在赵怀仁脑袋上拍了一下,嗔道:“闭嘴,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赵怀仁捂着脑袋,嘿嘿一笑,退到一旁,但那双眼睛仍然不老实地在殿中四处乱瞟,尤其是往刘潜身上多瞄了几眼,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刘煊走进大殿,目光先扫过她的父皇,微微颔首算是行礼,随即径直走到刘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她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这趟差事办得不错,父皇可没少夸你。”
刘潜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手。“皇姐过奖。”
刘煊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冷淡毫不在意。她正要说什么,身后的赵怀仁又凑了上来,伸长脖子往殿内张望:“表姐,那个瑨国公主长什么样?听说是个美人,让我也瞧瞧——”
“你再聒噪,我把你舌头割了。”刘煊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赵怀仁立刻缩了回去,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再不敢多言。
刘潜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姐姐对赵怀仁的态度,时而亲昵,时而严厉,像是对待一个不听话的弟弟。不,比对待他时更像对待一个弟弟——因为姐姐对他刘潜,从来不会这样随意地拍脑袋、开玩笑。她对他,更多的是命令、是利用、是那种“你是我的人”的占有。
而赵怀仁,却能轻易地得到姐姐的笑骂和纵容。
刘潜垂下眼,将那一闪而过的酸涩压了下去。
“父皇,那位瑨国公主,女儿方才见过了。”刘煊转头看向刘昭晟帝。
“哦?”刘昭晟帝来了兴致,“你觉得如何?”
刘煊唇角微扬,那笑容里有审视,有评估,唯独没有善意。她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容貌倒是出众,不愧是瑨国第一美人。只不过……性子似乎不太安分。”
刘潜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他垂下眼,面色如常,但心里已经明白了——姐姐对唐月盈的第一印象不好,或者说,姐姐刻意让自己对唐月盈的印象不好。因为一个“不安分”的亡国公主,更容易被掌控,也更容易被除掉。
刘潜离开大殿时,刘煊跟了出来。赵怀仁自然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姐弟二人并肩走在宫道上,两侧的银杏树已染上秋色,金黄的叶子簌簌飘落。赵怀仁在后面踢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你救她回来的时候,”刘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只有姐弟二人能听见——但赵怀仁显然不算在“外人”之列,他大咧咧地凑过来,竖起耳朵听,“有没有想过,父皇要拿她做什么?”
刘潜脚步未停:“父皇自有考量。”
“少跟我打官腔。”刘煊嗤笑一声,“瑨国已亡,唐月盈不过是块招牌。留着她在晟国,将来瑨国遗民要复国,她就是一面旗帜;要是有人想用她的名号生事,她又是个现成的把柄。左右都在咱们手里捏着,怎么用都行。”
赵怀仁在后面插嘴:“表姐说得对。依我看,不如把她赏给臣弟算了,臣弟替表姐看着她,保证她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刘潜的脚步猛地一顿,回头看了赵怀仁一眼。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冰,赵怀仁被看得一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我、我开玩笑的,三表哥别当真。”他干笑着摆了摆手。
刘煊回头瞪了赵怀仁一眼:“你少打她的主意。那丫头留着有用,不是给你玩乐的。”然后转向刘潜,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没什么。就是提醒你,别对那丫头太上心。她早晚是颗棋子,你心里要有数。”
说完,她扬长而去。赵怀仁连忙跟上,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刘潜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像是在说:看,表姐还是跟我更亲。
刘潜站在原地,目送那两个人远去。姐姐的朱红色身影和赵怀仁的月白色身影并肩而行,赵怀仁不知说了什么,刘煊抬手又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赵怀仁夸张地哎呦一声,逗得刘煊笑出了声。
那笑声顺着秋风飘过来,清脆而愉悦。
刘潜攥紧了拳头。
赵怀仁。这个只会阿谀奉承、胡作非为的纨绔,凭什么能这样轻易地逗笑姐姐?凭什么能整天跟在姐姐身边,占着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他想起小时候,姐姐的笑声只为他一个人响起。那时候他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姐姐都会笑得前仰后合。而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姐姐对他那样笑了。她对他,永远是命令、是嘱托、是“你要保护我”——却不再是那种轻松愉快的、毫无负担的笑容。
那些笑容,都给了赵怀仁。
刘潜深吸一口气,将那口酸涩的气死死地压在胸腔里,转身回了潜渊阁。
回到潜渊阁,刘潜刚解下佩剑,贴身侍卫李鹤便匆匆来报:“殿下,凤仪宫那边传来消息,长公主方才去探望过唐姑娘,单独说了好一会儿话。具体说了什么,探听不到,但唐姑娘身边的侍女说,长公主走后,唐姑娘面色很不好。”
刘潜正在解护腕的手微微一顿。
李鹤跟了他八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他看见自家主子那停顿的一瞬,便知道这个消息值得更多的关注。
“知道了。”刘潜最终还是解下了护腕,将其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加派人手盯着凤仪宫的动静,别惊动任何人。另外,把唐月盈身边所有侍女的名单给我,我要一个个查。”
“是。”李鹤犹豫了一下,又问,“殿下,咱们这样暗中盯着凤仪宫,若是被长公主的人发现……”
“那就不要被发现。”刘潜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姐姐的人能安插,我的人也能。她要看着唐月盈,我要看着她的人。懂了吗?”
李鹤心中一凛,低头应道:“属下明白。”
刘潜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他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秋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三年前宫宴上唐月盈弹琵琶的样子,以及刘煊方才那句“别对那丫头太上心”。
然后,赵怀仁那张轻浮的脸又不请自来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他想起赵怀仁说的那句“把她赏给臣弟算了”,胃里又是一阵翻涌。那个混账东西,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有什么资格觊觎唐月盈?他那种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连唐月盈的一根头发丝都配不上。
刘潜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微微生疼。他愣了一下,缓缓松开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他在嫉妒。嫉妒赵怀仁能随意出入姐姐身边,嫉妒赵怀仁能让姐姐笑,嫉妒赵怀仁居然敢对唐月盈动心思——虽然那只是一句玩笑,但他听到的那一刻,真的想一拳砸在那张轻浮的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股没来由的怒气压了下去。他是刘潜,是晟国的皇子,是铁骑卫的统帅。他不能这样失态,不能让人看出他的软弱。尤其是在赵怀仁面前——那个纨绔虽然不学无术,但看人脸色是一绝。如果被他发现自己的情绪,他一定会添油加醋地告诉姐姐,然后姐姐又会怎么想?
姐姐会觉得他在意唐月盈。姐姐会因此更想除掉唐月盈。
不,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心思。尤其是姐姐,尤其是赵怀仁。
刘潜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心底,直到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表情。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上。风越来越大,吹得树枝剧烈摇晃,有一根细小的枯枝承受不住,咔嗒一声断裂,坠落在青石地面上。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一件事。
那一年冬天,他和刘煊一起在御花园的冰面上玩耍。刘煊比他胆大,总跑到冰层更薄的湖心去,他跟在后面喊她回来。刘煊不听,结果冰面裂开,她掉进了冰窟窿里。刘潜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救她,两个孩子被侍卫捞上来时,都冻得嘴唇发紫,但他的手臂被碎冰划了很深的一道口子,至今还留着一道疤。
那天夜里,刘煊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地拉着他的手说:“晦明,你以后要一直保护我好不好?”
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