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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天启十七年,秋。

晟国大军压境,瑨国都城摇摇欲坠。城墙上火把通明,映得护城河的水面一片血红。

刘潜勒住缰绳,抬头望向那座即将陷落的城池。他身侧的铁骑卫铠甲上沾满尘土与干涸的血迹,连续三日的急行军让所有人疲惫不堪,但没有人提出休息。都知道,再晚一步,那位公主怕是连骨头都找不全了。

“殿下。”副将策马靠近,压低声音,“斥候来报,瑨国国主已经弃城而逃,城中乱军正在洗劫宫室。唐月盈被挟持在西门,大约两百名叛军看守,似乎是打算拿她当人质,向瑨国新主讨价还价。”

刘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今年二十岁,面容冷峻,与同胞姐姐刘煊生着如出一辙的精致眉眼,但气质截然不同。刘煊是烈日,灼目而炽烈;刘潜更像是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但他此刻的心跳并不平静。

唐月盈。

这个名字,他在心里藏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瑨国还未亡国,曾派使团来晟国商议边境贸易之事。那是一场盛大的宫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刘潜坐在刘煊身侧,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酒杯,对满堂喧嚣毫无兴致。他向来如此,对朝宴宫宴从不热衷,不过是碍于父皇的面子不得不来。

然后,唐月盈出场了。

瑨国使团献舞,她作为皇室代表,一袭水绿色长裙,怀抱琵琶,端坐于大殿中央。她的琵琶弹得极好,指尖翻飞之间,一曲《春江花月夜》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满殿寂静。晟国的朝臣们都被这琴音吸引,纷纷侧目。

但刘潜没有听琴音。他看的是人。

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得像一轮满月,睫毛低垂,唇角微微上扬,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乐曲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那一刻,刘潜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击中了,又像是一道光照进了他长年阴翳的内心。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着她弹完一曲,看着她起身向晟国皇帝行礼,看着她从容地退下。全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却觉得像是过了一生。

那晚回到潜渊阁,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那抹水绿色的身影。他想,他大概是动了心。一见钟情这种话本里才有的荒唐事,竟然发生在了他身上。

但他什么也没有做。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晟国皇子,瑨国公主,两国之间暗流涌动,战事一触即发。他不可能去追求一个敌国的公主,更不可能为了儿女私情影响国事。他只能把这份心意深深地压在心底,假装那晚的一切从未发生。

可他骗不了自己。此后三年,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那抹水绿色,那曲《春江花月夜》,那个在烛光下低眉浅笑的女子。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直到三个月前,晟国对瑨国宣战。父皇命他率铁骑卫出征,他领命时,心中有一个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他想去瑨国,不只是为了打仗,更是想再看她一眼。

而现在,她就在那座即将陷落的城池里,生死未卜。

刘潜握紧缰绳,指节泛白。他催促自己冷静下来,但脑海中始终盘旋着一个念头:她不能死。她绝对不能死。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几乎忘了另一个更重要的理由——姐姐刘煊昨夜托人送来的密信。那封信上只有一行字:“唐月盈活着带回,于我大有用处。若死,你提头来见。”

姐姐的措辞向来如此,张扬跋扈,不容置疑。刘潜早已习惯。从小到大,刘煊对他提过无数要求,有些合理,有些荒诞,但他从未拒绝过一次。不是因为怕她,而是因为——

她是他的姐姐。

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他说过好,就会做到。

铁骑卫如同黑色的洪流,无声无息地涌向西城门。战斗结束得很快。刘潜的长枪横挑竖刺,枪尖如银蛇吐信,十步之内无人能近身。他杀得比平时更狠、更快,几乎是以一种不要命的姿态在冲锋。副将李鹤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殿下今日怎么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西城门的叛军便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满地狼藉。

刘潜翻身下马,踏过一地的断箭残刃,走向城门洞内那辆半翻的马车。

车帘被人粗暴地扯去半边,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唐月盈穿着一件已被撕破一角的华贵宫装,发髻散乱,珠翠歪斜,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她没有被绑住手脚,手里握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发簪,尖锐的一端抵在自己喉咙上,整个人缩在马车最里侧的角落,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

刘潜脚步一顿。

三年了。他幻想过无数次与她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她满身狼狈,随时准备用一根簪子结束自己的性命。而他要做的,是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他心中翻涌着千言万语,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唐月盈?”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

唐月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晟国铠甲上,又扫过他身后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兵,眼中那层紧绷的、赴死般的决绝微微松动了几分,但仍然没有放下发簪。

“你是晟国的将军?”

“晟国皇子,刘潜。”他顿了顿,用不太流利的瑨国话补充了一句,“你兄长唐月华托我来接你。”

这句话说得很巧妙。唐月华确实临死前托了他。但真正要他来的,是他的姐姐。

唐月盈手中的发簪当啷一声掉在车板上,眼泪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但她咬着唇,死死忍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刘潜从马背上解下一件干净的披风,递过去。唐月盈接过,默不作声地裹住自己残破的衣衫,从马车里慢慢走了出来。她走得不太稳,大概是蜷缩太久,腿脚发麻,身形晃了晃。刘潜本能地伸手扶了一把,随即松开。

“多谢殿下。”她的晟国话说得意外地好。

刘潜没有多看她一眼,转身下令拔营回程。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就会让身边的人看出端倪——一个晟国的皇子,对亡国的公主动了心,这是天大的笑话,也是天大的把柄。

尤其不能让他姐姐知道。

回程路上,刘潜刻意与唐月盈保持着距离。他本就不是话多的人,而唐月盈似乎也还沉浸在国破家亡的惊惶中,沉默居多。偶尔几句交谈,无非是确认她的身体状况,或者递给她水和干粮时的简短应答。

但有些东西,不用言语也能传递。

有一次夜宿营帐,刘潜巡营归来,远远看见唐月盈独自坐在火堆旁,手里捧着那件他给的披风,低头不知在想什么。火光照着她的侧脸,柔和而安静。他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三年前宫宴上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那时候她穿着水绿色的长裙,端坐在大殿中央,满殿的灯火都成了她的背景。而此刻她穿着他给的披风,坐在荒野的火堆旁,落魄得像个逃难的民女。

可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么美。

美得让他心疼。

他站在原地,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去吧,去她身边坐下,跟她说说话,她需要人安慰。另一个说:不行,你不能靠近她。你靠近她,就是在害她。姐姐会知道的,姐姐一定会知道的。

最终,他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他告诉自己,唐月盈只是一件战利品,是姐姐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他要做的,就是把她完好无损地交给姐姐,然后忘掉她。

可他忘不掉。他这辈子大概都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