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第一天，章时瑶被闹钟叫醒了。她伸手摸到手机，把闹钟按掉，在被子里躺了几分钟，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昨晚忘了关闹钟。
早上六点，窗外天刚蒙蒙亮，小区里安静得只有几声零星的鸟叫。
章时瑶洗漱完出来，给自己热了杯牛奶，煎了个蛋，烤了两片吐司，端着盘子坐到餐桌前。
吐司烤得刚刚好，边缘带一点焦黄，咬下去脆脆的。
她一边嚼一边翻手机，陈暖半夜十二点多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杯奶茶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字：“困。”
章时瑶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百无聊赖地往下翻了翻，没什么好看的，就退了出去。
早餐吃完还不到七点。章时瑶把盘子洗了，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本来打算继续看顾怀舟的笔记，但昨晚看太多了，现在看到物理都有点头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章时瑶换了身衣服，决定出门逛逛。
江城秋天的早晨有一点凉，这个点小区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花园里溜圈，慢悠悠的。
章时瑶沿着小区门口的街道慢慢走，两旁的香樟树绿得发亮，一点泛黄的意思都没有。
她想起北城这个时候银杏叶应该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得满地都是。
以前她上学那条路，两边种满了银杏，秋天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金灿灿的。
那时候她觉得银杏叶落在地上被踩得稀烂的样子有点烦，黏在鞋底，怎么蹭都蹭不掉。
现在看不到了，反倒有点想念。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门口摆着几桶鲜切花，玫瑰和百合还带着露水，新鲜得像刚从枝头剪下来的。
老板娘蹲在门口修剪枝叶，剪刀咔嚓咔嚓的，剪下来的叶子在脚边堆了一小堆。
章时瑶多看了两眼，没买。
她不太会养花，之前李晴过来的时候买过一束百合，她尽心尽力去养了，换水、剪根，可还是没几天就蔫了。
最后一束百合枯萎的时候，她站在垃圾桶前看了很久，说不清是心疼花还是心疼别的什么。
总之她把花瓶收了起来，不养就不会枯了。
往前又走了几百米，是一条悬在河上的白色石桥。
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灰的、白的、褐的，大大小小地铺在河床上。
过了桥是一条更宽的马路，路边整齐地停着几排共享单车，蓝的黄的绿的，什么颜色都有。
章时瑶已经很久没骑过自行车了。在北城的时候，上学放学都是刘叔来接送，来这里后，离学校近，也犯不着骑车。
她走过去扫了一辆黄色的共享单车，也许是太久没骑了，跨上车座的时候车晃了一下，吓得章时瑶赶紧用脚撑住地，稳住车身，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试探着踩了一脚。
起初骑得不太顺畅，车头左摇右摆，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车那会儿。好在这条路人少车也少，宽阔得很，章时瑶骑了几十米之后，身体慢慢找回了感觉。
她没有目的地，就顺着路一直往前骑。风迎面吹过来，灌进领口，凉丝丝的。
前面是一个下坡。
章时瑶没有捏刹车，任由车子滑下去，速度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把头发吹得往后飞。
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下坡的尽头是一个路口，章时瑶远远地看见红灯，提前捏了刹车，在斑马线前停下来。
她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抬头看了一眼路牌——环城大道。
这条路她不认识，也没来过。
绿灯亮了，章时瑶踩着踏板继续往前，走了大概五六分钟，拐过一个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前面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长着一棵巨大的树。
章时瑶下意识捏了刹车，车子慢下来，最后停在了路边。
她仰起头，看着那颗树。
这是一棵很大的凤凰树。树冠铺得很开，枝干虬结粗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这个季节的凤凰树并不开花，但不知道是不是气候的缘故，这棵树上还挂着几簇残红，藏在浓绿的叶子中间，星星点点的。
现在并不是凤凰树开得最盛的时候，但章时瑶见过凤凰树花开最盛的时候。
北城的植物园里有一棵很大的凤凰树，每年五六月份开花，开得满树都是红色的花，开得热烈又张扬，远远看过去像一团火烧云。
李晴牵着她的手从树下走过，花瓣落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红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这叫什么树？”章时瑶仰着头问。
“凤凰木。”李晴低头看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也叫凤凰树。”
章时瑶那时候还小，才八岁，不太懂为什么一棵树要叫凤凰。她只觉得那些花红得很漂亮，像电视里见过的凤凰尾巴。
那是她为数不多李晴带她出去玩的记忆。
后来李晴越来越忙，忙着出差，忙着开会，忙着各种各样的事情。章时瑶就一个人去看，站在那棵凤凰树下，仰着头，等风把花瓣吹落。
有一年李晴难得记得凤凰花开了，说周末带她去看。章时瑶等了一个周末，又等了一个周末，等到花都快谢完了，李晴也没来。
最后一个周末，花期将近，花瓣落了大半，树下铺了厚厚一层残红。她一个人站在那棵树下，仰头看着枝头仅剩的几簇花，站了很久。
后来她再也没有看过那个凤凰树。
因为在花期结束的第二天，那棵凤凰树就被移走了。
等她再去的时候，原地只剩一个挖过的坑，填了新土，种上了别的树。
……
章时瑶走到凤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带着一点湿意。
风吹过来的时候，头顶的树叶沙沙地响，偶尔有一两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她肩上，又滑到地上。
她收回手，退后两步，仰头看着这棵树。
和北城那棵不一样。这棵小一些，但长得很精神，枝干努力地向上伸展，枝叶层层叠叠地铺开，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章时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停下来。
也许是因为那几簇残红，会让她想起一些回不去的东西。
章时瑶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点发酸，才终于舍得转身。
她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前走，走出一段距离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凤凰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枝头的残红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跟她说再见。
回去的路比来时要顺一些，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章时瑶把共享单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指定区域，锁好，转身往家走。
到家之后，章时瑶简单洗了个澡，擦着半干的头发走进厨房，准备给自己做顿午饭。
冰箱里比她想得还空荡，就剩几个鸡蛋，连片菜叶子都没有。冷冻层更干净，除了几层薄薄的霜，什么也没有。
章时瑶扶着冰箱门，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上次买菜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七天假期，总不能天天叫外卖或者出去吃。
章时瑶关上冰箱门，决定下午去一趟超市。
小区附近几百米有一家大型超市，她来江城之后去过两次，路还算熟。
国庆假期，逛超市的人比平时多出不少。章时瑶推着一辆购物车，在人群里慢慢穿行。
她其实不太会买菜，也不会做饭。做饭水平勉强维持在“能吃”和“不难吃”之间。
来之前她为了避免出意外，列了个清单，写得不长，在最后加了一个“随便”。
不出意外的话，还是出意外了。
章时瑶推着购物车站在蔬菜区，对着两棵西兰花陷入了选择困难。
左边那棵颜色深一些，右边那棵浅一些。她不知道哪个更新鲜，拿起来看看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旁边一个女人经过，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挡路，伸手从她面前捞走了右边那棵，干脆利落地丢进自己的购物车。
章时瑶：“……”
好吧，那就左边那棵。
章时瑶把西兰花放进购物车，又按照清单上的内容依次往购物车里添东西。
清单上写的“随便”最终还是没派上用场，她逛了一圈也没想出来自己到底还想买什么。
收银台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章时瑶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车里的东西，默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没有漏掉什么重要的。
好像没有。
她又想了想。
应该没有。
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一件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气质很好，看起来温柔又有教养。
不过她的购物车里堆得跟小山似的，什么都有。
收银员的动作麻利，章时瑶买的东西不多，扫起来也快，没一会就拎着一个大袋子往外走。
章时瑶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大门，正准备往小区方向走，余光瞥见那个穿蓝色针织开衫的女人也出来了，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等人。
章时瑶没太在意，收回目光，提着袋子下了台阶。
购物袋比她想象的要沉，塑料袋的提手勒得手指有点发红。她换了个手，加快了脚步。
-
身后的超市门口，余婷收起手机，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顾怀舟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手里空着，显然是被叫来当劳动力的。
“妈。”顾怀舟走到余婷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购物袋，“买这么多东西？”
“难得你放那么长的假期，到时候给你做点好吃的。”余婷笑着说，弯下腰就要去拎袋子。
顾怀舟先她一步，单手拎起那个沉甸甸的购物袋，另一只手顺手接过余婷肩上的包。
余婷空着手跟在儿子旁边，“重不重？”
“还好。”
“对了，”余婷忽然想起什么，“我刚才在超市里碰到一个特别可爱的小姑娘。”
顾怀舟没什么反应，随口应了一声：“然后呢？”
“在蔬菜区，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儿，对着两棵西兰花看了好久，拿起来看看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纠结得不行，看起来可认真了。”余婷说着忍不住笑起来，“我看她实在拿不定主意，就顺手把她面前那棵拿走了。”
“……所以你拿了一颗卖相不怎么样的？”
顾怀舟刚刚看见了那棵西兰花——颜色浅一些，梗细一些，不算特别好。
放在平常，余婷一定不会买这种。
“那我总不能帮她选吧？我又不认识她。”余婷理直气壮，“而且那小姑娘看着也不像是会主动开口问人的性格。”
顾怀舟对这种事情并不感兴趣，没再说什么，随便应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