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舟刚回到家，余婷声音就从厨房传了出来。
“小舟，妈妈让你买的糖水呢？”
顾怀舟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买。”
余婷从厨房探出头来，一脸不可置信：“没买？”
“我不是让你放学的时候顺便买一碗吗？”余婷语气里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忘啦？”
“放学太急，不小心忘了。”顾怀舟应了一声，弯腰把换下来的鞋摆正，“不好意思，妈。”
“算了算了。”余婷摆摆手，重新缩回厨房，“我改天在喝也行。”
顾怀舟“嗯”了一声，背着书包往自己房间走。回到房间，他把书包放到椅子上，掏出手机。
微信上多了两条消息，是章时瑶发来的。
一条转账，一条“谢谢”。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没有点收款。
手机被随手丢在一旁，顾怀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没什么焦点。
他其实没忘记。
他到糖水铺的时候，本来打算买了就走的。杨枝甘露打包，几分钟的事。
但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了章时瑶。
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多芒小丸子，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认真进食的仓鼠。
周围很吵，有人说话，有人刷短视频，可她坐在那里，好像那些声音都跟她没关系。
顾怀舟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改了主意。
后面见她匆匆忙忙地走了，他也是真忘了。
……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顾怀舟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过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和章时瑶的聊天框，把那笔转账退还回去，然后打了几个字过去。
“不用了。”
发完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笔记你留着用，不着急还。”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顾怀舟把手机放到一边，从书包里抽出国庆作业。
写了几题，没什么心情。
他偏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提醒，安安静静的。
顾怀舟把视线收回来，盯着面前的数学卷子看了几秒，答案在脑子里盘旋，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动静。
国庆作业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各科老师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每科都留了几张，加起来就是厚厚一摞卷子。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怀舟几乎是立刻放下笔，拿起手机。
zzZ：【那谢谢你。我会尽快看完还你。】
顾怀舟把这条消息来回看了几遍，垂下眼，打了一行字：【不着急，要是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对方这次回复的很快。
zzZ：【谢谢。】
zzZ：【猫猫微笑.JPG】
顾怀舟盯着那个猫猫微笑的表情包看了几秒。
是一只橘猫，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弧线，嘴角上扬，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很可爱。
他心头一动，也把这张表情包存了下来。
-
章时瑶发完那条消息和表情包之后，就把手机放在一旁。她抬手捂住心口，呼出一口气。
心跳太快了。
聊天界面还停在她最后发出去的那条消息。
顾怀舟没有回复。
她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
Z：【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这只是一句很普通的客套话。就像她借给别人东西的时候，也会顺手说一句“有问题随时问我”。
但顾怀舟说出来，感觉就不太一样。
章时瑶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反正就是不一样。
她把手机锁屏，放到了离自己最远的那个桌角，然后翻开顾怀舟的物理笔记。
她原本打算随便看看，大概看看结构和重点，心里有个数就行，但翻着翻着，就不知不觉看了进去。
顾怀舟的笔记比她想象的要详细得多，好得多，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笔记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知道哪里该详写、哪里该略过的好。
每个概念不是独立地写在纸上，而是画了一个小小的知识框架，把前后的逻辑关系串了起来，一目了然。
有些抽象难懂的概念下面都跟着一两句顾怀舟自己的理解，言简意赅，一针见血。
章时瑶越看越投入，不知不觉翻了好几页。
她发现自己之前纠结的问题，在顾怀舟的笔记里几乎都有答案。
看顾怀舟的笔记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他写字有个习惯，横画收笔的时候会微微上扬，撇捺收得利落，很像他的风格。
这让章时瑶觉得顾怀舟就像是坐在她旁边，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一点一点地给她讲。
耳尖有点微微发烫，章时瑶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不知看了多久，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高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着。
章时瑶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不知不觉看了将近三个多小时。
她往后翻了一下，这本笔记比她想象的要厚得多，也新很多，几乎可以说是全新的——没有卷边，没有折角，后面笔迹的颜色也就比前面的部分稍微深一点，看起来像是刚写上去没多久。
不过她没太在意。
对于常年物理满分的人来说，笔记大概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不需要翻来覆去地看，新一些也正常。
章时瑶合上笔记，揉了揉眼睛。
三个小时，她只看了不到三分之一。那看完的时间可能要比她预想的久很多。
章时瑶把笔记放好，起身去洗漱。
躺到床上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陈暖发来一条消息：【瑶瑶，要不要我把我的笔记拍给你一份。】
zzZ：【不用了，我借到了，谢谢。】
陈暖秒回：【谁啊谁啊谁啊？】
章时瑶犹豫了一下：【顾怀舟。】
陈暖看到这个名字，先是揉了揉眼睛，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消息像连珠炮一样炸过来。
陈暖：【？？？】
陈暖：【顾怀舟？？？】
陈暖：【顾怀舟把笔记借给你了？？？】
章时瑶被她这一连串问号震得眼皮一跳：【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陈暖那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
章时瑶以为她在打很长一段话，等了几秒，结果只蹦出来一个：【没什么问题，就是有点吃惊。他那笔记你好好看，应该很有用的。】
章时瑶看着陈暖发来的消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想明白哪里不对，就回了个“嗯嗯”的表情包过去。
陈暖那边没再回复。
事实上，陈暖正躺在自家沙发上，手机举在脸前，把和章时瑶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和顾怀舟当同学一年多，她太清楚了——
顾怀舟这个人，从来不做物理笔记。
陈暖知道顾怀舟没有笔记这件事，纯属意外。
高一的时候，班里收过一次物理笔记，那个时候陈暖刚好是收笔记的那个人。
顾怀舟坐在座位上，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我没有笔记。”
陈暖当时愣了一下：“没有？就是那种写在课本上的也行。”
顾怀舟把物理课本翻出来，递过去。
陈暖接过来翻了翻，整个人都不好了。别说笔记了，封面连个名字都没有。
跟那些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同学比起来，这本课本简直像是刚发下来没多久。
“你真不做笔记？”陈暖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
“不做。”顾怀舟顿了顿，“用不着。”
陈暖：“……”
那个时候陈暖觉得这人还挺狂的，后来发现他是真的不需要。
本身她都要把这件事忘记了。可现在，这个从来不做笔记的人，居然有一本笔记借给章时瑶？
笔记可不是说整理就能整理出来的，必然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陈暖可以肯定地说，同学一年多，她都没见过顾怀舟拿出过任何一本像样的笔记本。
之前她关注过顾怀舟一段时间，毕竟谁附近坐了一个不做笔记还能考满分的人，应该都会多多少少留个心眼。
顾怀舟这个人，上课基本不怎么动笔。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时候，别人低头刷刷地抄，他就靠在椅背上看，偶尔写几个字，画几条线。
陈暖当时觉得这人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那种，羡慕归羡慕，也没太在意。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想起章时瑶之前说的借伞的事。
次次都巧合。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陈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不离十。她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给章时瑶发了一条消息。
陈暖：【瑶瑶，我问你个事。】
zzZ：【怎么了？】
陈暖犹豫了两秒：【顾怀舟借给你的笔记，厚吗？】
zzZ：【挺厚的，还写得特别详细。】
章时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在她眼里，顾怀舟就是一个物理常年满分的人，有一本详细的笔记再正常不过。
可陈暖知道不是这样的。看到这段话，她百分之九十九可以确定了。
这个笔记是最近现写的。
之前说“用不着”的人开始用了。
只不过不是给自己用。
陈暖没有打算告诉章时瑶这些，因为以她的了解，章时瑶知道这件事之后，第一反应不会觉得是顾怀舟对她有意思，反而会觉得自己又欠对方一个人情。
章时瑶一个人生活惯了，习惯了一切靠自己，不习惯依赖任何人。
如果让她知道顾怀舟专门为她整理了这本笔记，她一定会想办法尽快把笔记还回去，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然后拉开距离。
而顾怀舟那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整理出一本那么详细的笔记，说明他在意极了。
陈暖轻叹了口气，突然听见窗外有人吹了一声口哨，三短一长，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她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趿拉着拖鞋跑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少年站在路灯底下，抬头往她这边望。夜色里看不太清表情，但那个身形她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