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中的期中考安排在十月中，国庆假一回来就是期中考试。章时瑶翻了一下自己的复习进度，还剩下物理和生物两科没有弄完。
她盯着物理课本看了几秒，眉心微微拧起来。
江城和北城用的物理教材不是一个版本。虽然大的知识板块差不多，但章节顺序不同，有些细节概念的说法也有出入。
新教材里多了几个她之前没接触过的概念，课本上写得简略，老师讲得也快，她翻来覆去看，还是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旁边的陈暖正在啃一个苹果，见她眉头微拧，问：“今天上完就放国庆假了，怎么感觉你不太开心？”
“没有不开心。”章时瑶合上物理课本，“就是在想物理的事。”
“物理？”陈暖咬了一口苹果，含混不清地说，“你物理不是挺好的吗？”
“教材不一样。北城用的版本和江城不一样，有些概念我没学过。”
陈暖沉吟片刻：“找人借下笔记，可能会好点。”
章时瑶当然知道借笔记是最快的办法。
问题是，找谁借？
她在班里待了一个多月，除了陈暖，跟其他人的关系维持在“见面会打招呼但不会多聊”的程度。她甚至不确定班里大部分人叫什么名字。
而且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太尴尬了。
国庆假一回来就是期中考，所有人都指着这几天把笔记过一遍。自己的笔记自己用着顺手，借给别人就意味着自己用不上。
陈暖的笔记她之前看过，只能说完全符合她的性格——特别极简的风格。老师讲十句话，她能浓缩成一句，写在课本空白处就算完事。
章时瑶把物理课本塞进书包，决定自己啃。
大不了把这本书翻来覆去看几十遍，总能看懂的。
因为是全校放假，所以下午五点就放学了。章时瑶收拾好东西，和陈暖一起走出校门。
陈暖家离学校要坐一个半小时的地铁，每次放学她都走得飞快，生怕赶不上晚高峰前的空档。
今天也不例外，丢下一句“国庆好好复习，别想东想西的。”就消失在人群里。
校园门口人流熙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章时瑶刚和陈暖告别，就接到了李晴的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呜呜风声，李晴的声音时断时续：“瑶瑶啊，妈妈香港这边的项目要延期，你国庆要不要回去住？我让阿姨过去照顾你几天？”
章时瑶垂眸，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不用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那好，钱还够用吗？不够妈妈再给你转点。”
“还有很多。”
章时瑶说完后对面就没声了，模模糊糊传来几声“李总”，接着是一阵窸窣的响动，估计是李晴捂住话筒在低声回他们的话。
一阵电音后，李晴说：“妈妈这边要开会了，先不说了啊，你照顾好自己。”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章时瑶一个人站在校门口，暂时不太想回家。
她一个人沿着学校外面的路走了几分钟，拐进一条小街。街尾有一家糖水铺，是一对中年夫妻开的老铺子，料足味正，口碑极好，生意也很火爆。
这是她来江中之后无意间发现的，隔三差五就会来吃一碗。
因为章时瑶常来，那对夫妻早就眼熟她了，老板娘一见她就热络地招呼：“小姑娘来了，这次还是要多芒小丸子吗？”
章时瑶点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老板娘动作麻利，没几分钟就把多芒小丸子端了上来。金黄色的芒果糊打底，上面堆着圆滚滚的小丸子，还点缀了几颗芒果粒，分量一如既往地实在。
章时瑶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芒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甜得恰到好处。
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吃着，脑子里还在想物理的事。
原本打算趁着七天假期在江城到处逛逛。来了一个多月，活动范围基本局限在学校和家附近的几条街，对这个城市的了解少得可怜。
但现在物理和生物两座大山压着，她可能根本没空出门闲逛。
章时瑶咬着小丸子，盯着窗外出神。
她是被店门口自动的“欢迎光临”声唤回神的。
章时瑶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人推门走了进来。
顾怀舟身穿蓝色的校服短袖，书包单肩背在身后，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章时瑶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顾怀舟也没想到会在这家糖水铺里遇到她。
空气中弥漫着糖水的甜香，两个人隔着几排桌椅对视了一瞬。
章时瑶嘴里还含着几颗小丸子，鼓着腮帮子，一时不知道该咽下去还是吐出来。
顾怀舟看了她两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面前那碗多芒小丸子上，又移回来，对老板娘说：“一份杨枝甘露，谢谢。”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头去准备了。
顾怀舟点完单，扫了一圈店里。
糖水铺不大，统共也就七八张桌子。靠墙的双人座全坐满了，中间几张四人桌也被人占了。
只剩章时瑶对面那把椅子是空的。
顾怀舟站了两秒，走过来。
“这儿有人吗？”
“没有。”
“可以拼个桌吗？”
章时瑶握勺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可以。”
顾怀舟在她对面坐下来。
章时瑶有些紧张，握着勺子慢慢搅动碗里的芒果糊，小口小口地吃着。
顾怀舟的杨枝甘露很快上桌，白瓷碗里西柚粒和芒果丁粒粒分明，他修长的手指捏着勺子，慢条斯理地搅拌。
隔着一张不大的方桌，两个人各吃各的，很安静。
糖水铺里有客人说话的声音，也有旁人刷短视频的声音，并不算安静。
顾怀舟低着头喝糖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校服短袖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章时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
明明只是拼个桌而已，又不是没坐在一起过。教室里他们隔着一个过道，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她发现，不管见多少次，她都无法缓解这种心跳不太对劲的感觉。
她舀了一勺芒果糊，余光里瞥见顾怀舟的手指。他捏着勺子的手，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手腕处能看见浅浅的青色血管。
顾怀舟吃东西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勺子碰到碗沿的声响都很少。
章时瑶把目光收回来，狠狠舀了一大勺芒果糊塞进嘴里。
感觉甜得有点过头了。
这让她决定快点吃完走人。
碗里的芒果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小丸子被她一口一个地消灭干净。
她拿纸巾擦了擦嘴，丢下一句“我先走了”就匆忙起身，转身去前台结账。
“老板娘，多少钱？”
老板娘正在擦台面，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你的单已经买过了。”
章时瑶愣了一下：“买过了？”
“对啊，和你拼桌的那个男生，他进来的时候顺道把你们俩的单一起买了。”
章时瑶转过头去看顾怀舟。
他碗里的杨枝甘露还剩小半碗，但他没有再继续吃的意思，只是靠在椅背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章时瑶觉得她和顾怀舟的关系还没熟到可以心安理得接受对方请客的程度。
哪怕上次她帮他找到了猫，也没想过要他请她吃饭。
她并不差钱。
于是她想了想，把钱用微信转给了他，同时发了句“谢谢”。
章时瑶发完消息就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糖水铺的门走了出去。
这个点的天空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橘色的晚霞铺了大半边天，把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染成一片暖色。
章时瑶慢慢往家走，路过学校公交站台时，脚步突然顿住了。
刚刚还在糖水店的人，不知道何时来到公交站台，并且看样子还等了有一小会。
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撞上。
章时瑶：“……”
顾怀舟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往她这边走：“好巧，正好顺路，一起回去吧。”
章时瑶站在原地，看着顾怀舟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的校服被晚风吹得微微贴住身体，勾勒出少年清瘦但并不单薄的轮廓。
他们住一个小区，确实顺路，所以章时瑶并没有拒绝。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并肩往前走，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又安静地走了几分钟，顾怀舟忽然开口：“你物理复习得怎么样了？”
章时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太行。”她老实说，“教材版本不一样，有些概念我没学过。”
“哪些？”
章时瑶想了想，报了两个章节的名字。
顾怀舟听完，沉默了两秒：“这些确实不是课本上的重点章节，但期中考试肯定会涉及。”
章时瑶有点意外：“你连这都知道？”
“之前翻过别的版本的教材。”顾怀舟说得云淡风轻。
章时瑶“嗯”了一声，没问为什么他会去翻别的教材的原因。
顾怀舟也不在讲话。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走着，直到走到小区门口。
从小区正门进去是一个圆形的花坛，花坛左右两侧各延伸出一条柏油路，分别通往小区的东区和西区。
章时瑶住东区，顾怀舟住西区。
两条路在花坛这里分岔，往东往西，各自都是回家的最短路径。
走到花坛边的时候，章时瑶自然而然地往左拐。
“章时瑶。”
身后传来顾怀舟的声音。
这是他第二次喊她名字。
章时瑶停下来，转过身。
“你物理笔记还要不要？”
章时瑶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我的笔记，”顾怀舟从包里抽出一本笔记，问，“你要不要？”
章时瑶没想过要找顾怀舟借笔记，甚至没想过找任何人借。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不用复习吗？”
“用不着。”顾怀舟说得随意，“我物理一直满分。”
“……”
章时瑶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本笔记，轻声道：“谢谢。”
顾怀舟“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西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