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包厢外有一个精巧的半开放式小阳台,放着几张藤编座椅,闹中取静。中途,刑听雪在几个女生的群里发了消息,示意大家出来一下。
蔚然放下筷子,侧头对周清随轻声说。
“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周清随正听谢颂说起一个编程比赛的项目,闻言点点头,很自然地拿起外套递给她。
“外面有风,穿上。”
蔚然心头一暖,接过外套,跟着韩宜旋、席长樱和刑听雪走了出去。
阳台外,CBD的繁华灯火在夜幕下铺展开来,晚风带着初秋的微凉。刑听雪关好阳台的玻璃门,转过身,表情难得地严肃了些。
“怎么了听雪?神神秘秘的。”席长樱好奇地问。
刑听雪的目光落在蔚然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感慨和释然的笑意。
“然然,刚才在里面,我看周清随对你确实是无微不至,有些藏了挺久的事,我觉得可以告诉你了。”
蔚然心下一动,隐约预感到什么。
“好,你说。”
“你还记得你来清禾第一年的跨年夜吗?”刑听雪问。
“记得。”蔚然怎么可能忘记。那是她离开文京、在陌生城市度过的第一个跨年。刑听雪陪着她,她们一起在清禾市的江边看了烟花,刑听雪还送了她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说是谢颂准备的。
“当时,你收到的其实不止两份礼物,是三份,对吧?”刑听雪继续说
“我和樱樱各一份,还有一份,我当时跟你说,是谢颂送的。”
蔚然点头:“对,是一套很漂亮的舞鞋和一条定制的舞裙,还有一张手写的贺卡,落款是‘谢颂’。”
那套舞具非常合她心意,她一直以为是席长樱和谢颂眼光好。
刑听雪和席长樱对视一眼,韩宜旋也轻轻叹了口气。刑听雪握住蔚然的手
“然然,其实,那一份礼物,是周清随给你的。”
蔚然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什么?”
韩宜旋接过话头,声音轻柔。
“然然,那年文京的跨年夜,我们几个也聚了。但是周清随不在。他跟我们说他家里有事。后来徐知让告诉我,那天晚上,周清随根本不在文京。”
刑听雪点头,眼神里带着回忆的光。
“那天晚上周清随来清禾了。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们会在江边看烟花,他就站在江对岸,离我们很远很远的人群里。
你看不见他,但他能看见你。你们看了同一场跨年烟火,然然。”她的声音温柔而笃定。
“那一份礼物,是他提前准备好,辗转托付给谢颂,谢颂再告诉我,让我以‘朋友’的名义送给你的。他说,不想让你有负担,也不想打扰你在新环境的生活,但又实在想为你做点什么。”
蔚然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酸涩的暖流瞬间冲上鼻尖。
她想起那晚璀璨却陌生的烟花,想起心底那份无法言说的孤独和对远方某人的思念……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他一直都在。
“他……”蔚然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大概是因为,”席长樱靠过来,搂住她的肩膀,“我们周大神那时候,还在进行他漫长的‘追妻计划’,讲究个‘润物细无声’吧?怕吓跑你,又想让你知道有人在默默关心你。那家伙,心思深着呢。”
与此同时,包厢内的气氛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少了女生们,几个男人之间的对话随意了许多。
谢颂给艾登添了茶。
“清随,不是我说,你对蔚然那细致劲儿,真是让我们这些糙汉子开了眼了。刚才夹菜那眼神,跟研究什么精密仪器似的,还得确保温度适宜、营养均衡?”
艾登听得饶有兴趣,“这简直可以写成一篇关于专注力与目标导向行为的论文。”
周清随被他们调侃,神色依旧淡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回了三个字:“应该的。”
“应该的?”谢颂挑眉,看向徐知让。
“知让,你来说说,咱们周大学霸这‘应该的’,背后有多少‘不应该’的坚持?”
徐知让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开口。
“你们大概不知道,高三上学期,周清随喜欢蔚然喜欢到了什么程度。”他顿了顿,看向周清随。
“还记得君姐给你报的那个周末物理冲刺班吗?有段时间,你经常请假。”
周清随眸光微动,没说话。
谢颂和艾登都看了过来。
徐知让继续道。
“有一次我好奇,就跟了他一次。结果发现,他根本没去补习班,而是买了最快的一班高铁票,去了清禾市。我跟着他,最后到了清禾市大剧院,那里正在举办一个舞蹈比赛。”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细微的声响。
“这还不是最让我震惊的。”徐知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回忆的力量。
“后来有一次,我去他家找他讨论竞赛题,他刚好在洗澡。我帮他拿书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书架上层的一个盒子。盒子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被当时的画面再次触动。
“全是照片。”徐知让的声音很低。
“一张一张,飘落在地板上。我捡起来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些照片,有些是抓拍的日常侧影。
女孩在书店低头看书时垂下的发丝,在校园林荫道上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背影,在舞蹈教室外靠着窗台喝水的瞬间……有些则是舞台照。
聚光灯下,身着舞裙的少女翩然起舞,每一个定格都美好得不像真人。
更令人心惊的是,几乎每张照片的右下角,都用极细的笔标注了日期。从蔚然转学离开的那个暑假开始,一直到……上周。照片的边缘,很多都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
“我拿着那些照片,等他洗完澡出来,直接拍在了他桌上。”
徐知让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语气里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质问。
“‘你跑清禾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爸妈上个月还问我,说你总说学校补课,是不是在外面瞎混!’”
周清随当时是什么反应徐知让记得很清楚。
他只是动作顿了顿,然后沉默地弯下腰,一张一张,极其小心地将那些散落的照片捡起来,用袖口轻轻擦拭掉可能沾染的灰尘,仿佛那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徐知让当时简直气笑了,他指着照片上清晰的日期。
“上个月十五号,你说发烧请假,这天就去了清禾?还有这个月三号,你说去图书馆还书,转头就出现在清禾市舞蹈比赛现场!?你到底在瞒什么?”
周清随家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长久的沉默后,周清随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疲惫又执拗的沙哑。
“我去看她跳舞。”
“……蔚然?”徐知让愣住了。
“你去看她?就为了这个?一次次撒谎逃课,跑那么远?”
“嗯。”周清随只是点头,指尖却无比轻柔地划过照片上少女飞扬的裙摆和灿烂的笑脸。
“你至于吗?”徐知让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深深的不解和无奈。
“她现在已经转学了,生活步入正轨,不是过得挺好吗?”
“我知道。”周清随打断他,抬起眼,那双总是平静疏离的眼眸里,翻涌着徐知让从未见过的浓烈情绪,脆弱又固执。
“我就是想看着……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挺好。”
回忆的片段戛然而止。包厢内一片寂静。谢颂早已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艾登也面露动容。
这些细节,远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有力量。
艾登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他看着周清随,用带着德国式直接却又真诚的语气问。
“那么,周,现在你们终于在一起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向她求婚?或者,计划什么时候结婚?”
这个问题让谢颂和徐知让都看向了周清随。
周清随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窗外CBD的霓虹灯光映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太快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慎重。
“我不想让她觉得,这一切很草率,或者……我对她很敷衍。”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好奇的艾登和两位好友,眼神里是罕见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结婚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段更重要的旅程的起点。我需要确保,我能给她最好的,不仅是感情,还有稳定可靠的未来。在我觉得我能百分百承担起一个丈夫的责任之前,我不想用婚姻的名义绑住她。那对她不公平。”
“哇哦……”谢颂感慨
“你这考虑得也太远了。不过,”他笑了笑。
“这很周清随。”
徐知让点头:“目标明确,规划长远,风险可控。符合你的一贯作风。”
周清随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目光飘向阳台的方向,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钢铁般的温柔。
“她值得最好的,包括时间和等待。”
这时,阳台的门被推开,几个女生说笑着走了进来。蔚然的眼角似乎还有一点点未散尽的红晕,但笑容明亮。
周清随立刻起身,很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外套挂好,又为她拉开椅子。
“聊什么呢?这么严肃。”席长樱好奇地问。
“在聊,”谢颂看了一眼周清随,笑得意味深长“某些人深谋远虑的‘百年大计’。”
周清随面不改色地给蔚然夹了一块她爱吃的清蒸鱼,淡淡道:“吃饭。”
蔚然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偷笑的谢颂和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徐知让,最后目光落在身边人沉静温柔的侧脸上。
心里那个关于跨年礼物的秘密沉甸甸又暖融融的,她想,等回去,一定要好好问问他。
那些她错过的时光里,他究竟还默默做了多少事?
聚会结束,夜色已深。
周清随送蔚然回到文京的住处。车子停在别墅门口的路灯下,光线昏黄温暖。
蔚然没有立刻下车,而是拿出手机,低头翻找着什么。周清随耐心地等着,目光落在她微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
“找到了!”蔚然眼睛一亮,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看,这是我高三参加清禾市舞蹈竞赛时穿的裙子,好看吗?”
照片上的少女身着舞裙,在舞台中央舒展身姿,宛如月光下的精灵。
周清随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到了蔚然期待的脸上。他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异样,以及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下试图隐藏的、翻涌的情绪。
“嗯,好看。”他顺着她的话回答,声音温和。
蔚然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呼吸间带着属于她的清甜
“那……是裙子好看,还是我好看?”
周清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你好看。”
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蔚然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声音也带上了一点鼻音。
“我更喜欢那条裙子……也更喜欢你。”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气。
“周清随,跨年夜的烟花,还有礼物,为什么不告诉我?”
果然,她都知道了。
周清随心中了然,那些被他刻意隐藏的、笨拙的守护,终究还是暴露在了阳光下。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告诉你,然后呢?”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剖析的坦诚。
“让你感动?还是……像在用过去的付出道德绑架你,逼迫你回应我的感情?”
蔚然在他怀里摇头,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不是的……我只是……只是觉得,那些时候,我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然然,”他叫她。
“我喜欢你,从过去到现在,都是我的事。你做你喜欢的事,开心地生活,对我来说,比你知道我为你做过什么,更重要。”
蔚然再也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巨大的、酸涩的暖流冲垮了心防。原来在她自以为孤独前行的那段时光里,一直有一道温柔而沉默的目光,穿越山海,只为确认她是否安好。
“别哭……”周清随的声音有些慌,捧起她的脸,指腹笨拙又温柔地擦拭着不断滚落的泪珠,一颗心被她哭得又软又疼。
“是我不好。”
“你要告诉我……”她抽抽噎噎,话语断断续续,“以后……不许瞒着我了……”
“好,以后都告诉你。”他看着她哭得鼻尖红红、眼睛水汪汪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此刻她就算要天上的星星,他恐怕也会想办法去摘。
“真的不瞒了?”她仰着脸,泪眼婆娑地确认。
“嗯,不瞒了。”他郑重点头,低头,吻去她眼角最后一滴泪,然后,吻住了她带着咸涩泪意的唇。
这个吻,温柔得不可思议,充满了安抚和承诺的意味。
两人在楼下昏黄的路灯下又依偎了好一会儿,直到夜风渐凉,周清随才催她上楼。蔚然回到屋里,脸上的热度久久未散,脑海里还回放着临走前,周清随明明耳朵红得滴血,却还要强装镇定叮嘱她“早点睡”的模样。
第二天,返校日。周清随因为物理院一早就有个重要的实验会议,凌晨五点多就出发回了清禾大学。
蔚然则和韩宜旋约好,下午再一起回去。
回到清禾大学的宿舍,刚推开门,就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江晓薇红肿着眼睛坐在书桌前,面前堆了一堆纸巾。林赞赞正低声安慰。
“怎么了这是?”蔚然放下行李,关切地问。
林赞赞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薇薇跟那个渣男分手了。那混蛋居然一直脚踏两条船,被薇薇抓了个正着。”
“什么?!”蔚然一惊,看向江晓薇。江晓薇平时活泼开朗,是宿舍的开心果,此刻却憔悴得让人心疼。
“没事!”江晓薇突然猛地抬起头,用纸巾狠狠擤了下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语气却异常“凶狠”。
“为那种渣男哭,不值得!老娘明天就找个更帅的!”
林赞赞连忙拍拍她的背。
“对对对,不值得!对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和边旭……在一起了!”
“真的?!”蔚然和韩宜旋都惊喜地看向林赞赞。
林赞赞害羞地点点头。
“嗯,就前两天的事。他说……觉得我挺可爱的。”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
“太好了赞赞!恭喜你!”蔚然由衷地为她高兴。
江晓薇也擦了擦眼睛,强行振作。
“对!赞赞脱单是喜事!必须庆祝!边旭是不是说要请我们宿舍吃饭?让他把他宿舍的帅哥都带上!老娘要挑最帅的那个!”
韩宜旋失笑:“薇薇,你这状态切换得也太快了。”
“不快不行!”江晓薇站起来,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红肿的眼睛,恶狠狠地说。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要用新恋情治愈旧伤疤!赞赞,跟边旭说,明天晚上,地点他定,帅哥他带!”
看着江晓薇强打精神的模样,蔚然和韩宜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怎么可能真的这么快走出来?不过是故作坚强罢了。
晚上,蔚然刚洗完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是周清随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接通,屏幕里出现周清随清俊的脸,背景似乎是实验室外的走廊。
“到学校怎么不给我发消息?”他开口,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点磁性。
“你不是在忙吗?我怕打扰你。”蔚然小声说,用毛巾继续擦头发。
“不打扰。”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她滴水的发梢上。
“洗头了?”
“刚洗完澡。”
“那算了。”他忽然说。
“什么算了?”蔚然疑惑。
“没事。”周清随顿了顿。
“你现在……去一下阳台?”
蔚然更疑惑了,但还是依言拿着手机走到宿舍阳台。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发出柔和的光。
她下意识地朝楼下望去。
宿舍楼下的香樟树旁,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正站在那里,举着手机,仰头望着她的方向。四目相对,隔着几层楼的距离和手机屏幕,蔚然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你……你怎么来了?”她对着手机,也对着楼下的人问。
“我,我现在下来……”她说着就要转身。
“别下来。”周清随的声音同时从耳机和楼下隐约传来,“快回去,头发没干,小心着凉。”
“没事的,我穿外套……”蔚然还想坚持。
“然然,”周清随打断她,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克制的哑意,“如果你现在下来……我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