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向娓暗藏心事的平静下溜走,转眼就到了周末学吉他的日子。
为了不露怯,向娓提前在网上搜罗了一堆吉他入门小知识,什么琴弦名称、基本指法,看得眼花缭乱。
周六早上,她起了个大早,精心收拾好自己,怀着一丝期待,早早跑到了靳凛家楼下等他。
靳凛慢悠悠地晃下来,看到等在那里的向娓,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一周,他可是注意到向娓跟那个迟晤因为班级事务接触了几次,虽然看起来没什么,但他心里就是莫名不爽,像堵了团棉花。
于是,去吉他班的路上,靳凛开始了他的“找茬”模式。
“走这么慢,蜗牛都比你快。”
“今天这衣服……颜色跟你不太搭。”
“网上看那点东西有用吗?别到时候连弦都按不响。”
他故意用挑剔的语气,说着些无关痛痒的“恶评”,眼神却悄悄观察着向娓的反应,暗搓搓地试探,想看看她会不会像以前一样跳起来反驳,或者……有没有一点点因为他这些话而产生不同于对待别人的情绪。
可向娓只是起初回瞪了他几眼,后来干脆抿紧了嘴,一言不发,默默加快了脚步,把他甩在后面。
她心里又委屈又气恼:这个混蛋!我一大早跑来等他,他就这么对我?我为什么要喜欢这么一个嘴巴恶毒、性格恶劣的家伙!真是瞎了眼!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低着头只顾着生闷气,根本没注意看路。
“砰!”
一声闷响,她结结实实地一脑袋撞在了路边无辜的电线杆上。
向娓:“……”
额头上传来清晰的痛感,她捂着被撞的地方,僵在原地。
疼痛加上刚才积攒的委屈,鼻子一酸,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就要掉下来。
靳凛在后面看到她撞上去,心里“咯噔”一下,那点故意找茬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和心疼。
他几个大步冲上前,一把将向娓揽到自己身边,低头查看她的额头,语气里带着他没察觉的紧张和一丝懊恼:“你怎么这么笨啊?走路都不看路的?”
他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向娓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味道,感受着他手掌隔着布料传来的温度,心里那点委屈更盛了。她想到他刚才的毒舌,赌气地扭开头,不回答,也不看他,只是用力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靳凛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和紧抿的嘴唇,意识到自己玩脱了。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别扭:“……对不起。”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不是故意要惹她生气,他只是……不太喜欢看到她和别的男生,尤其是那个迟晤,走得太近。可话到了嘴边,却又碍于那点可笑的面子和少年别扭的自尊,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是化为一句干巴巴的道歉和欲言又止的沉默。
一路无话,气氛微妙地走到了吉他教室。
教吉他的是一位看起来很酷的年轻女老师,扎着脏辫,穿着随性。
课堂上,两人都听得格外认真。靳凛是那种学什么都很快的人,手指也灵活,基本的拨弦和按弦姿势一看就像模像样。向娓则努力跟着老师的指导,但明显能看出有些吃力,眼神里缺乏真正热爱的那种光彩。
……
下课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两人都有些疲惫,便去了附近一家常去的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
向娓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的面条,吃得心不在焉。
她脑子里还在回响着吉他课上单调的拨弦声,心里沉甸甸的。
她其实对乐器一点都提不起兴趣,手指按在琴弦上的酸痛感和枯燥的练习让她倍感压力。答应学吉他,纯粹是不想让父母失望,想维持那个“懂事乖巧”的形象。
可是,当乖乖女真的好累啊。
她在心里无声地叹息。
等她回过神,才发现靳凛早已吃完,正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向娓脸一热,赶紧低下头胡乱扒拉了几口面条,含糊道:“我吃好了,走吧。”
两人离开面馆,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直沉默的靳凛忽然开口,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向娓。”
“嗯?”向娓下意识应道。
“其实,”靳凛目视前方,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笃定,“你没必要当事事都顺从的乖女孩。”
向娓脚步一顿,惊讶地抬头看他。
靳凛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继续说了下去,话语直击向娓内心最纠结的地方:“你可以像对我的态度一样,想做就做,想拒绝就拒绝。这个世界只是大多数人喜欢乖女孩,又不代表有个性的女孩就不招人喜欢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却更加有力:“每个女孩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个女孩都可以做自己。所以向娓,不喜欢吉他,或者其他任何事,大胆说出你自己的想法,好不好?”
向娓怔怔地看着他。
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懒散或戏谑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温柔。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他看出来了。
他不仅看出了她的不感兴趣,还对她说出了这样一番话。他告诉她,她不必永远乖巧,她可以做自己。
这么好的男孩,聪明,敏锐,偶尔别扭却内心柔软……她怎么可能不喜欢他?这份喜欢,在此刻如同破土的春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可是……
向娓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她爱面子,也害怕改变。这份刚刚确认不久的喜欢,太沉重,也太冒险。他们还是学生,这个年纪有太多的不确定和无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捅破这层窗户纸?她不敢。她怕连现在这样偶尔争吵、偶尔陪伴的关系都失去。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平时那副带着点小嫌弃的表情,故意哼了一声:“要你管!我乐意当乖女孩!”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和迅速转开的视线,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靳凛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眸光微动,最终也只是扯了扯嘴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有些话,点到即止。
有些心意,心照不宣。
夕阳下,两人并肩而行,影子依偎在一起,各怀心事,却又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紧紧相连。那份深藏心底的喜欢,在年轻的胸腔里悄然生长,静待时光赋予它勇气。
-
和靳凛在路口分开后,向娓怀着一肚子理不清的心事往家走。
刚推开家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父母正在玄关急急忙忙地换鞋,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焦急和担忧。
“爸,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向娓心里一紧,连忙问道。
赵清梅抬起头,眼圈有点红,语速飞快:“靳凛爸爸……他……他在办公室疲劳过度,晕倒了!现在在医院抢救!我们得赶紧过去看看!”
向建国更是急得满头大汗,手都有些抖。
靳秋远是他从初中就混在一起的铁哥们,几十年的交情,比亲兄弟也差不了多少。听到好兄弟出事,他感觉自己的心都揪紧了。
向娓的心也瞬间沉了下去。靳叔叔……是那个总是笑眯眯、会偷偷给她塞零食、会摸着她的头夸她懂事的靳叔叔……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跟着父母冲出了家门。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另一边,靳凛和林婉早已赶到。
病房里,靳秋远还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尚未苏醒。林婉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丈夫的手,无声地掉着眼泪,肩膀微微颤抖。
靳凛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的情景,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闷得发慌。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靠在冰冷的窗边,望着天花板。
他想起父亲。那个总是很忙、连回家吃顿饭都像是奢侈的父亲。可就是这样一个忙碌的父亲,在他心里,却无比伟大。
是靳秋远在他懵懂时,教会他男子汉要顶天立地,要有担当。
是靳秋远在他第一次跟女生吵架后,严肃地告诉他,要尊重每一个女孩,强大不是为了欺负人,而是为了守护。
是靳秋远用他并不算多的陪伴时光,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爱。
可现在,那个在他心中如山般伟岸的父亲,就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一种混合着恐惧、心疼和无力感的疼痛,密密麻麻地啃噬着靳凛的心脏。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强忍着鼻腔的酸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向建国和赵清梅匆匆赶了过来,和靳凛简单打了个招呼,便急切地推门进了病房。
向娓跟在父母身后,她一眼就看到了靠在走廊尽头那个孤寂又紧绷的背影。她让父母先进去,自己则放轻脚步,慢慢走了过去。
“靳凛……”她小声唤道。
靳凛没有理会,依旧望着天花板。
向娓走到他身边,感受到他周身笼罩的低气压,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她想安慰他,想说点什么,可搜肠刮肚,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遵从了内心的冲动。
她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拥抱住了他。
少女的身体柔软而温暖,带着外面秋风的微凉和一丝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甜香。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靳凛强行筑起的闸门。
他身体猛地一僵,一直强忍着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精准地滴进了向娓的衣领,那灼热的温度烫得向娓心尖一颤。
紧接着,靳凛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和宣泄口,将头深深地埋进了她纤细的颈窝。
他抬起手臂,紧紧地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回抱住了她,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融入这个拥抱里。
向娓被他抱得有些疼,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一下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孩子。她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一遍又一遍,用自己最温柔最坚定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说着:
“没事的,靳凛……”
“靳叔叔一定会没事的……”
“他那么好,一定会好起来的……”
“你别怕……”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涓涓细流,一点点抚平着靳凛内心的惊涛骇浪。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放松了一些。
靳凛依旧埋首在她颈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还带着浓重鼻音的:
“嗯。”
像是在回应她的安慰,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微弱的信心。
走廊尽头的灯光昏暗,将两个相拥的年轻身影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窗内是生死未卜的担忧。但在这个拥抱里,恐惧似乎被短暂地驱散,只剩下彼此依靠的温暖和无声的誓言。
他需要她。
而她,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