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一。
向娓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走进了教室。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先飘向了那个隔了两组过道的位置——靳凛已经坐在那里了，正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眼神放空地看着窗外，依旧是那副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懒散样子。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漫不经心地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向娓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脸颊又有点发热，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旁边的空位果然还空着。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个新同学而已。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班主任黄为年准时踏进教室，脸上带着一种介于严肃和神秘之间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同学们，安静一下。”黄老师目光扫视全班，“今天，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掌声欢迎！”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教室门口，带着好奇与探究。
在热烈的掌声中，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男生。
个子很高，身形清瘦挺拔，穿着干净合身的校服，肩线平直。
他走上讲台，转身面向大家。当他抬起头时，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他的长相很出色。皮肤是冷调的白，鼻梁高挺，唇形薄而线条清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型是漂亮的瑞凤眼，内勾外翘，瞳孔颜色偏浅，像是浸在清泉里的琉璃，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疏离和难以接近的冷感。但他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显得礼貌而矜贵。
“大家好，我叫迟晤。”他的声音清朗悦耳，语调不快不慢，“很高兴能加入高一（1）班这个集体，希望未来能和大家一起努力，共同进步。”
简短得体的自我介绍，配上无可挑剔的外形和气质，瞬间俘获了台下大部分同学的好感。
“握草……好帅……”
“这气质……绝了……”
“虽然没靳凛顶，但也好帅！”
底下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尤其是女生们，眼神都亮了几分。
向娓也看得有些愣神。
平心而论，这个迟晤确实长得非常好看，是那种放在人堆里会闪闪发光的类型。而且他给人的感觉……很特别，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像是经过精心打磨过的完美。
黄老师显然对新同学的“卖相”也很满意，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在教室里搜寻空位，最终定格在向娓旁边。
“迟晤同学，你就坐那个位置吧。”黄老师指了指向娓旁边的空座，“向娓，照顾一下新同学。”
“好的老师。”向娓连忙应道，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迟晤顺着黄老师指的方向看过来，目光落在向娓脸上，那双浅色的琉璃眸子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对她露出了一个更加清晰和煦的微笑，然后迈步走了过来。
他步履从容地穿过过道，在向娓旁边的座位坐下。一股淡淡的像是某种清冽香根草的气息随之弥漫开来，很好闻，但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你好，向娓同学。”他侧过头，微笑着看向她，声音温和，“以后请多关照。”
他的笑容无可挑剔，语气也足够礼貌，但向娓却莫名觉得有点不自在。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面对一个制作精良的AI，完美，却缺少了点真实的人气儿。
“你、你好……互相关照。”向娓有些局促地回应！
她下意识地又偷偷瞥了一眼隔着过道的靳凛。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望向窗外的姿势，仿佛教室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指尖转动的笔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点点。
课间。
下课铃一响，向娓的新座位瞬间成了全班的目光焦点。不少同学，尤其是女生，都围了过来，好奇地跟迟晤搭话。
“迟晤，你之前是在哪个学校啊？”
“你怎么会这个时候转学过来？”
“你家住附近吗？”
“……”
迟晤应对得游刃有余，脸上始终挂着那抹温和的微笑，回答问题时既不热情也不冷淡，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之前在外地读书。”
“因为父母工作调动。”
“嗯，住在学林苑。”
“……”
学林苑？
向娓愣了一下，那不就是她所在的小区吗？这么巧？
她正想着，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抬头一看，是前桌的周晓，她正挤眉弄眼地用口型对向娓说：“哇塞！娓娓！你这什么运气！走了个冰山帅哥，来了个温柔贵公子！”
向娓干笑了两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偷偷用余光打量了一下迟晤，他正微笑着听一个女生说话。
她又忍不住看向靳凛的方向——他不知何时已经趴在了桌子上，像是睡着了，只留下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向娓心里蔓延开来。
这个新同桌，好看是好看，优秀也似乎很优秀，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比起他这种滴水不漏的完美，她好像……更习惯旁边坐着一个会跟她抢薯片、会威胁她、会因为她一个梦就让她心神不宁的讨厌鬼……
……
体育课。
体育老师照例宣布自由活动。男生们大多涌向了篮球场，靳凛也被祁淮他们拉了过去。
向娓正想着是去找周晓打羽毛球还是找个地方坐着发呆，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向娓同学，你会打羽毛球吗？”
向娓转头，是迟晤。
他手里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副崭新的羽毛球拍，正微笑着看着她。
“啊？会一点，但不厉害。”向娓老实回答。
“没关系，我也是初学者。”迟晤笑容温和，“一起玩玩？就当活动一下。”
他的邀请让人很难拒绝，而且态度真诚。
向娓想了想，反正也没事，便点了点头：“好啊。”
两人找了个空的场地。
迟晤确实如他所说，技术很生疏，但他学得很快，动作也透着一股优雅，即使接不到球也不会显得狼狈，反而会自嘲地笑笑，说一句：“看来还需要多练习。”
和他打球很轻松，没有压力。
但向娓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少了点……那种会因为一个出界球就跟她争论半天、会因为被她偷袭得分而气得跳脚、会在她摔倒时一边嫌弃一边又伸手来拉的……鲜活气。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篮球场。
靳凛正在场上奔跑，汗水在阳光下闪烁，他的每一个突破、投篮都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锐气和力量感，和旁边温文尔雅的迟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这时，靳凛似乎感应到她的视线，运球的间隙朝她这边瞥了一眼。
目光在她和迟晤之间快速扫过，没什么表情，随即又专注于比赛，只是下一次进攻时，动作似乎更加凶猛了几分。
向娓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放学。
放学铃声响起，大家开始收拾书包。
向娓正把书本往包里塞，旁边的迟晤已经整理好了，他站起身，礼貌地问：“向娓同学，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向娓连忙摆手。
“那好。”迟晤笑了笑，“我家也住学林苑，以后或许可以一起上下学。”
“啊……哦，好。”向娓含糊地应着。
等她收拾好，抬起头，发现靳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教室后门，单肩挎着包，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是在等人。
他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向娓犹豫了一下，还是背起书包走了过去。
是等他一起走？还是自己先走？她有点拿不定主意。
就在她走近时，靳凛像是刚好看完手机，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过她，又越过她，看了眼她身后正在跟其他同学道别的迟晤，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去。
向微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放学的人流中。
和往常一样，没什么交流，但向娓却觉得，这沉默比和迟晤打球时那种温和的轻松，更让她感到自在。
她看着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脑海里又不合时宜地闪过那个荒诞的梦，脸颊微微发烫。
她快走几步，与他并肩，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喂，靳凛，你会去……学吉他吗？”
靳凛脚步没停，侧头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你问这废话干嘛”的意味，懒洋洋地回了一个字：“学。”
向娓“哦”了一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
回到自己熟悉的小天地，向娓感觉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父母告诉她，吉他老师已经联系好了，下周末就开始上课。向娓乖巧地点头应下，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她拿了一套干净的睡衣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倾泻而下，冲刷着身体，也仿佛冲开了她一直试图紧闭的心门。
水汽氤氲中，白天那个荒诞又真实的梦境、看到靳凛朋友圈时加速的心跳、得知要有新同桌时那丝微小的失落……所有纷乱的情绪和细节，在这一刻清晰地串联起来。
她好像……真的有点喜欢靳凛。
不，不是有点。
是非常喜欢。
这个认知像水流一样无法阻挡地漫上心头，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也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
她靠在微凉的瓷砖墙上，任由水流滑过脸颊，分不清是温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努力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喜欢靳凛，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他长得好看，成绩好，运动也好，虽然嘴巴毒了点，性格拽了点，但从小到大，他一直都在她身边，以一种别扭又独特的方式存在着。那些争吵、那些威胁、那些偶尔流露的、不易察觉的照顾……早已渗透进她生活的点点滴滴。
可是，喜欢他，然后呢？
向娓关掉水，用毛巾擦拭着身体，镜子里映出她泛着红晕却带着迷茫的脸。
难道他们之间，真的会发生些什么吗？像梦里那样？她不敢想，也想不到。
他们才高一，未来有太多的不确定。而且……靳凛他，会怎么想？
她换上睡衣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那个黑色头像。
她想试探一下，哪怕只是一点点。
【小尾巴：吉他老师找好了，你知道吗？】
消息发出去，她紧张地等待着。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只有一个字：
【1：嗯。】
冷淡，简短，带着他惯有的拒人千里的调调。
向娓不傻，她懂得察言观色。
她回想起今天在餐厅外，他听到新同桌消息时那一瞬间的愣怔和之后明显低沉下去的情绪，还有此刻这刻意冷淡的回复……
这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一个可能——他也在意。他可能，也因为她旁边即将坐上一个陌生人而感到不爽。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丝微小的希望和甜蜜悄悄冒头。
但下一秒，理智又迅速将这小火苗扑灭。
她不敢这么想。
靳凛是什么样的男生？他骄傲，自我，仿佛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又对什么都游刃有余。他像是天生就该站在高处，享受注视和追捧，而不是被一段青涩又麻烦的感情束缚住。他可能连怎么去真正“喜欢”一个女生都不知道，他那点在意，或许只是出于青梅竹马的习惯性占有欲，或者单纯觉得自己的“领地”被侵犯了而已。
他可能只是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在他身边吵吵闹闹，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占据了那个位置，他本能地感到不适罢了。就像小孩子被抢走了玩惯了的玩具，即使那个玩具他并不总是喜欢，但被别人拿走了，还是会不高兴。
对，一定是这样。
喜欢靳凛这样的人，太累了，也太冒险了。他那颗心，像藏在坚硬蚌壳里的珍珠，她看不清，也摸不着。
与其去奢望那微乎其微的可能，去面对未来可能的心碎和尴尬，不如……就维持现状好了。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算了。
就这样吧。
喜欢他是自己的事。
继续做他的死对头，吵吵闹闹，互相拆台。
然后，默默地，把他放在心里一个特殊的位置，悄悄欣赏就好。
至少这样，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一直在一起。哪怕只是以青梅竹马的身份。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也是一个女孩，在成长中学会的，第一份小心翼翼的守护与退让。
向娓在朦胧的睡意中，迷迷糊糊地想着，渐渐沉入了梦乡。而手机屏幕，在她睡着后，又微弱地亮了一下，是那个黑色头像发来的新消息，静静地躺在那里，无人读取。
【1：下周末，几点？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