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院,分诊台快速分流后,抢救室值班医生评估,初步诊断是腿骨折,头部开放性创伤。
幸好沈昭明已经提前包扎过头部创伤,扼制了失血过多的情况,医生们此刻处理起来顺利很多。
石可玉候在门外,心情久久无法安定。
这时里面出来一个护士,塞给她一张表让她填:“女士,你叫什么名字?”
也许是惊吓过度,她没有回复护士,眼神空洞,怎么也没办法集中精神。
“别担心。”
一道冷静低沉的声音响起,像一支强心剂,将她空白四散的思绪拉拢。
来人正是沈昭明。
石可玉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沈昭明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担心无济于事,先填表吧。”
听见这句安慰,她深吸一口气,心终于稍安,再开口声音已没了最初的紧张:
“我叫石可玉。”
护士:“时间的时?”
“石头的石。”这回是沈昭明在回答。
护士眼神不住在俩人身上来回打转,心下生出好奇。
表格很快填完,沈昭明接过表去护士台登记。
护士注意到他们一前一后来的,又看见了表格的地址,终于忍不住问:“你和沈医生……你是他女朋友?”
“什么?”
“沈医生也住梧桐春苑。”
令石可玉意外的并非这莫名的问题,而是护士的称谓:“沈昭,不,沈先生是你们这里的医生?”
护士奇怪的看她一眼:“是啊,虽然才规培一年,但他可是临床心理齐老的关门弟子,颜值又高到逆天,这里应该没人不认识他吧。”
“临床心理科?不是心外科吗?”石可玉讶异,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是呀,沈医生是璃海医科大临床心理专业的研究生呀。”
沈昭明登记完信息匆匆赶来,就见两人看着自己,面色有异。
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没,没什么。”护士连忙摆手,麻溜地离开案发现场。
她可不想在正主面前顶风作案,被抓个正着。
石可玉神情些许不自然,随意寻了个话头,岔开话题:“你刚才是去缴费了吗?”
“不是,”沈昭明没再纠结下去,只淡然回复她:“这种情况可以走医院绿色通道,不需要你我付钱。”
“原来如此。”
因沈昭明的提醒,急诊医生认同的开了单子,两人拿着单子又陪女子去照CT,果然查出了肝脏压迫性损伤,所幸伤的不重,他们帮人办了留院手续。
等一切搞定,情况稳定下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出了医院的门,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身上沾湿的衣服都干了。
沈昭明看了看天色,脚步慢下来跟石可玉并肩。
“你方才写,你住在梧桐春苑?”
石可玉:“是。”
“怎么回去?”
“打车。”
此刻早已过了凌晨一点,考虑到安全问题,沈昭明终于说出邀请:“我也住那。不介意的话,可以坐我的车,就停在外面停车场。”
看了一下时间,确实太晚了,这个点打车估计也打不到,此刻坐他车离开大概也比路边打车更安全些。
名正言顺,提议合理。她没反对,礼貌矜持的点头道谢:“那麻烦你了。”
医院急诊部到停车场有段距离,俩人一前一后走去,一路无言。
到了停车场,沈昭明按开锁。
石可玉不假思索走向后座,略微思衬片刻,觉得不妥,又缓慢的挪到了前座。
窗外的霓虹一速而过,已经凌晨,沿街店铺大多关着,街道空旷,行人寥寥。
正是十月中秋,秋老虎刚过,这几日气温下降了不少,秋风透过窗缝渗入进来,有些凉爽。
此刻车内也如外面一样安静,谁都没有说话,有些冷场。
沈昭明偏头看了眼边上寡言的女孩,觉得她有些许不自在,默然开口:
“你是刚搬来的?之前没见过你。”他从小住这,小区不大,里面的人他几乎都打过照面,只是最近半个月才见到她。
“是,上个月末搬的家。”石可玉开口,寥寥几字,清冷柔和的嗓音散在风里。
感觉到对方似乎没有交流的意愿,他也没再多说,车内又恢复沉默。
快到小区,因为不同出口离栋远近不同,车停外面停车场,沈昭明才再次开口:“我住六栋,你住几栋?”
“我住四栋。”
他没有多问,将车停在离四栋最近的门外停车场。
进入小区,沈昭明默默走在后头,打开手电照亮石可玉的前路。
灌木丛中,树叶上的雨滴因风坠下,落入路边的积水洼,发出“滴答”的声响。
在这极静的夜里,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有开口。
直到他送她至四栋楼下。
石可玉终于站定,转过头诚恳道谢:“今晚真是多谢你了。”
一晚上听她道了两次谢,沈昭明侧目回望,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轻扬唇角,只说了句:
“不用,职责所在。”
“那,不早了,沈医生早些回去休息,再见。”
沈昭明淡然点点头:“再见。”
之后两人一南一北,一个走向光里,一个没入黑暗。
回家后,沈昭明先进浴室冲了个澡,换上睡衣,进了书房,穿过了一整面满当的书柜。
阳台门推开,一阵风灌入,吹翻开桌上那本冰蓝色封皮书。
首页上的两字笔迹力透纸背,正是——
梨昱。
沈昭明下意识望向楼下无人的废弃篮球场,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他收回视线随手拿过身边的水壶,顺手给阳台花池里的留兰香薄荷浇水。
池里的薄荷长势极好,绿茵茵的一大片,层层叠叠的薄荷叶下,土壤里还有一些矮小细碎的嫩芽破土而出,散发着薄荷叶自然的清香。
看着眼前被自己养的很好的薄荷,沈昭明十分欣慰,顺手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颗软糖,剥开糖纸送进嘴里含着。
不知从何时起,每当他给薄荷浇水,或者吃颗软糖,再疲累的心也能被抚平了。
浇完水后,他刷过牙便回了卧室,倒在床上,手抬到眼睑处,遮住双眼。
是习惯的睡姿,却没有睡意。
半小时后,沈昭明起身,走到客厅倒杯水,仰头灌了下去。
昏暗中摸到沙发坐下,百无聊赖的,他按亮手机屏幕,点开那条信息,手指右划存入号码。
并备注为——石可玉。
/
此时四栋,石可玉洗漱完后,没有开灯,曲起腿坐在床沿,同样睡不着。
许久都没有因为什么事情影响到自己的情绪。
回想起今晚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以及见到的人,她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原来三年过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已然成为了一名三甲医院的心理医生。
明明之前是心外专业第一,学得好端端的,为何研究生又会转去临床心理?
石可玉劝自己不要再想,可还是会忍不住思虑。
关于沈昭明,她一直都控制不住自己心。
说到底,这又关她什么事呢?沈昭明的事,又何时能轮到她石可玉操心?
那一贯淡然的双眸此刻多了些情绪,摸不清,道不明。
良久,化作一道叹息,静悄悄的,散在月色中。
她就这样靠在床边,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臂弯里,默默地看着床上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新添的号码。
一想到曾经那么想得到的一串数字,居然是这么得来的,石可玉只觉得这一切都是老天给她说了个冷笑话。
长夜漫漫,夜色微凉,月华洒落一地,如同她此刻薄凉的心境。
只可惜,那藏在过去崇拜里,还未萌芽的情愫,时隔多年已被她亲手掩埋,连同整个大学时光一起。
而如今,她已不再需要这串数字了。
这一晚,又是一夜旧梦——
光怪陆离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校园,大一,还是长发及腰的时候,她惊鸿一瞥,隔着人群看见那个发光的少年,他刚进了一个帅气的三分球,正开怀笑着。
那是她第一次见沈昭明。
阳光炫目,四周陷入白茫茫一片,一眨眼,日光变成了教室里的白炽灯。
那时大二,她偷偷混进大四的选修课堂,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看见第一排那个帅气的背影收下了她放在他桌上的软糖。
她心中暗自窃喜:还好来得早。
一转眼,时间到了他毕业前夕的平安夜,她在图书馆外一片冰天雪地里,隔着窗户在人群中找到了他。
她努力用眼睛记录下他沉静读书的侧颜,最后却只在他窗边留下了一盆没有署名的薄荷,悄声对他说:
毕业快乐。
抬手一捞,一晃而散,她亦惊醒。
墙上时钟指向凌晨六点半。
窗外的天色蒙蒙亮,熹微的光淡淡洒入房间,几只麻雀飞过,留下一阵清脆的鸣啼。
/
因为事故发生在晚上,且在无灯路段,附近的监控没拍清在逃车牌,第二天便请了两人去局里作笔录。
不过因为时间关系,两人分别前去,并没有碰上面。
好在沈昭明提供的照片,清清楚楚拍下了车牌号及车的型号,两日之内就找到了肇事车主。
接连几日石可玉为了准备项目忙得不可开交,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帮设计师跑腿,没有接触核心业务,但她还是尽心竭力的争取了零星的机会实操。
毕竟初出茅庐,能多学一点就多赚一点。
时间很快到了周四。
接到医院回电时已经是中午一点,石可玉刚忙完上午的活。
电话通知她与之对接的医生只有今天下午有时间。虽然时间紧迫,但等了三天才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她绝不会错过。
于是挂断电话后,石可玉还没扒拉两口饭,就带上资料急匆匆赶去医院。
到了医院,她按照指示路线走上四楼,来到了临床心理科住院部。
“石小姐抱歉,对接医生此刻正在开会研讨一位病患病情,我先带你去他的工位等候,他下会后就会赶来。”
之前就知道这位医生忙碌,今天才算是有了实感。
不过那位医生安排周到,护士小姐又温柔体贴,她也能够体谅。
穿过昏暗的走廊,她被带到了最里面一间办公室,四张桌子分面摆放,工位上没人,大概都去开会了。
桌上面堆了许多医院资料,显得有些杂乱。
只有一张桌子,虽然也堆满资料,但码得十分整齐,桌面一尘不染,桌边还摆着一盆薄荷。
“这是他的工位,您稍坐。”护士小姐说完这句就退了出去。
石可玉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半小时后,安静的走廊外传来一阵匆忙但并不急躁的脚步声。
接着,门被推开。
门外的人却顿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