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了很久很久。
陈晨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直到慢慢恢复安静，才继续念下去：
“我之前一直表现得很清高，其实我没说的是，一直以来，我对自己的写作天赋都感到不自信，甚至自卑。
无数次怀疑自己中，我看到了泽言的书，写的特别好，好到让我嫉妒，为了我的理想，我无奈只好选择借鉴。”
“呸！”
已经有人听不下去的啐了一口。
“抄袭就抄袭，说的这么道貌岸然，还说什么借鉴。真没想到梨昱是这样的人！”
有人破防脱口大骂脱粉回踩，也有路人愤然离场。
但绝大多数粉丝还是不愿相信，选择继续听。
陈晨面色沉重，继续念下去：
“三年前的那次曝光，让我身败名裂，让我不敢面对这样的自己，众人的舌剑像面镜子照出我的阴暗。于是我没来得及给任何人一个解释，选择退圈以此逃避。
三年间，我换了几份工作，都无法企及我写作的成就。
想复出的心盖过一切，让我头脑发热，宣布复出。
可宣布复出这些天来，我听见越来越多反对的声音，拉我回到三年前宣布退圈的那一刻。害怕和愧疚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让我不得不重新反思。
经过几天的挣扎，最终，我决定永不复出。并以这样的方式给大家一个交代，也给支持我的朋友一个道歉。”
有粉丝听到这里终于听不下去，彻底破防：“这算什么？我喜欢了你那么多年，居然没看出来本人品行这么烂！”
如果心声能听见，现场大概已经满是破碎声。
黑暗中，台下一人始终默然注视这一切，眸色越来越沉。
而此刻的二楼，也有一个人观察着现场的情状，得意的勾起唇角。
“等等！”
一道温柔却有力量感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
石可玉单手举起梨昱的书，疾步上台，在陈晨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抽走了她手中的稿纸。
她只看了一眼，心下便松了口气，再抬眼时她已胸有成竹。
“这不是梨昱写的！”
台下沉静三秒后再次沸然，比方才更甚。
有没走的黑子不屑一顾：“你又知道了？陈晨是他的经纪人总不会假。怎么，还想洗白吗？”
“不是我想洗白，是根本不用洗。”
她翻开手中书的第一页，将书中亲签和稿纸展示给众人：“这张稿的字迹虽然有刻意模仿，但一些小笔顺，比如梨大写撇时习惯回勾，横习惯连笔，这张纸上都没有。
还有，梨大写的字入木三分，力透纸背，这张稿子的字迹却有些飘忽。”
其实拥有梨昱亲签的人很少，多数人仍持怀疑态度，但她说的掷地有声，也让原本就不大相信陈晨的粉丝再次坚定自己的信念。
陈晨看见台下质疑的目光，有些经受不住，气急败坏起来：“就是怕有质疑我才亲自出来念。每个人的字迹都是有出入的。我见他的亲笔总比你一个粉丝见的要多吧？”
不错，陈晨是梨昱的经纪人众人皆知。梨昱从不露面，曾经多数需要出面的公开场合都是陈晨代为出席。
正因如此，刚才即便梨昱没有亲自露面，大家也没有质疑这个稿纸的真实性。
“说的也是。”
“只是，除了字迹，内容也有古怪。”
石可玉抛出第二个问题：“一般而言像退圈，公开致歉这种事情，都是亲自出面，否则毫无诚意。即便不出面，也当在本人官博，作者号等地方发布声明，这不是比一个不明不白的道歉稿更官方？”
“你身为经纪人，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陈晨想反驳，却哑口无言。台下的众人也陷入沉思。
这一切落在石可玉的眼里，她松了口气，坦然一笑：
“况且，梨昱是怎样的人，我清楚，相信他的人也清楚，他不可能会做这样的事。”
此刻台下无人在意的角落，一双冷漠旁观许久的双眼忽然涌起波澜。
因为她的话。
而躲在二楼柱子后的人影，气得发抖，愤恨得手已经攥紧成拳。
有黑子不服气：“你说的冠冕堂皇，可你也没有什么证据证明啊？况且陈经纪在站内已经带过很多大IP作家了，诬陷一个只出一本书的作者，她图什么？”
“我是没有证据证明我猜的正确，但同样也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她说的是真的。”石可玉轻哼一声：“梨昱本人不亲自出面，休想让我相信。”
“就是！除非梨大出面亲口说，否则我们绝不相信！”
原本就相信梨昱的粉丝们经过石可玉方才一番辩论，坚定了自己的信念，现在也都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
眼见舆情如此，陈晨只恐自己名声受损影响前程，还想上前辩解，手机却进来一条消息：撤场，别越描越黑。
饶是不服气，现在也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吞的在众人的议论声中退了下去。
石可玉见眼下情势暂缓，松懈了绷紧的神经，正要下台，忽然被一道力量拉扯下台。
“小心！”
天旋地转间，她落在一人怀中。
接着台上传来巨大的重物掷地声响。
石可玉顿时大脑一片空白，半天才反应过来。
再睁开眼时，意外的对上一双眼眸。
而这个人，石可玉再熟悉不过。
“…沈先生？”
沈昭明没有回应，看了一眼身后砸碎在地的花盆，迅速看向二楼桅杆，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把她扶起来后松开手，沉声问：
“你没事吗？”
此刻石可玉还没完全回神，只木讷的摇头：“我没事，多谢。”
看着面前的女孩完全没了刚才在台上的威风，沈昭明联想到自己刚收到的短信。
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上去沉着冷静的女孩，有些呆。
“之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以免引火上身。”
沈昭明俯身捡起方才掉落在地的冰蓝封皮书，轻抚掉沾到的薄灰，又注视了几秒，才递还给石可玉，随后转身往外走了出去。
他送完外卖没离开吗？
他刚才……救了她。
难道他认出她了？
因着那点希冀的疑心，石可玉思虑片刻，也跟了出去。
而此刻二楼的某人从石柱后现身，在看清沈昭明的正脸之后，眼神越来越阴戾。
签售会以荒诞的方式结束，此刻商场里店铺渐渐熄灯，时针已经过了十点，所有侧门都关闭，只剩正门开着。
下雨了。
门外的雨丝在路灯的映衬下簇簇闪着荧光，随风飘进檐下的长廊，飘落在玻璃窗，石柱上，也飘落在那个人的发梢上。
他没有走远，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微微仰起头，淡漠的观察着雨幕降下。
不知为何，明明这个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石可玉却感觉他此刻的背影，有些落寞。
她也不知不觉跟着神伤。
沈昭明出神的望着一处，只觉得寒风料峭。
就在越来越冷的时候，他发现眼前的雨丝渐停，光线渐暗。
雨停了吗？好像不是。
沈昭明抬起头，一把伞正倾斜的遮向自己。
过去几年都没这样做过，石可玉觉得自己今晚大概是疯了，才敢明晃晃的给他撑伞。
这样是不是显得她太自来熟，太莫名其妙了？
见沈昭明也不说话，看着她的眼神陌生而疑惑，石可玉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真的不认识自己。
刚才相救大概也只是医者的本能吧。
太尴尬了，她必须说点什么。
“沈…先生。你不回去，是没带伞吗？”
原谅她吧，这是她绞尽脑汁三秒能想到的最自然的开场白。
“嗯，没带。”
缄淡低沉的声色响起，毫无波澜。
还好他似乎没在意到自己的情绪。石可玉再开口已经自然多了：“那要不我送你去后门取车吧，我正好要去那边赶公交。”
沈昭明怔了一瞬，敛眸颔首：“也好，麻烦你了。”
“嘭！”
突然间巨大的撞击声吸引了两人的视线，一辆黑色面包车穿过雨幕，破空飞过。
沈昭明几乎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迅速掏出手机拍下那辆车的后车牌。
石可玉则听见声音后即刻朝声源赶去。
一年轻女子正躺在湿漉的地上，被一辆灰色大型号电动车反压住双腿，现场支离破碎一地狼藉。
沈昭明拍过车牌照后，也冒雨跟了过去。
到了地方他就看见石可玉一只手把电动车抬了起来，也不知道她看似瘦弱的身体哪里来的力气。
来不及疑虑，他赶忙上前，在确保挪开时不会导致伤腿移动或骨折错位的情况下，帮着将电动车移开，随后蹲下查看伤者。
见石可玉要去扶，沈昭明伸手拦住：“别动！我先看看情况。”
她果然没再动作。
此时女子侧躺着，泊泊鲜血沿着大腿渗出，混着雨水流了一地。除了被压的双腿受伤外，头部也有伤口正在不断流血。
思索片刻，他果断解下领带，轻绕过她额头包扎。
不过领带毕竟长度不够，只缠得了一圈，为避免松散，沈昭明打了个稍微结实的平结，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暂时止住了血。
石可玉似乎被此情状吓到了，急切问：“她怎么样？还能动吗？”
沈昭明摇头：“目测头部及腿部为开放性损伤，先打120吧。”
好在这里就在璃海商圈附近，石可玉很容易报了地址。
注意到女子的姿势，在等救护车来的时间里，沈昭明又试着问她的情况：“现在除了头和腿，还有哪里疼吗？”
女子咬牙呻吟：“肚子，肚子好疼……”
“怎么会肚子疼？”石可玉疑惑，也跟着揪起心。
看女子手扶住的位置，是右上腹，沈昭明微微皱起眉，声色也凝重了几分：
“内脏可能受损。看位置，不排除肝脏被压迫的情况。”
不敢移动伤者，沈昭明蹲在地上照看女子，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被淋得越来越湿。
石可玉看着他专注眼前女子的伤势，手中撑着的伞不知不觉间，慢慢往他们倾斜。
好在雨不大，没一会儿就停了。
救护车十分钟后赶到，下来四个人。
先是急救医生迅速检查了女子的意识，呼吸和伤情，初步判定为头部腿部多发伤。
随后护士开始采取紧急措施，好在头部已经让沈昭明止住血，护士用绷带简单固定双腿后，两名担架员轻柔的将女子平移至担架上，然后迅速的抬上了车。
石可玉有些担心，告别沈昭明后，便主动申请跟车去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