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菩寿微微眯了眼。
“别动!别动!我现在来找你啊!”仪贞作势要翻过栏杆,“你别走!”
应菩寿心底大惊,断喝一声:“坐好!”他一壁疾步往亭子走,一壁说,“徐仪贞你给我安分坐好,别乱动!我就来了。”
仪贞哪里肯安分,半边身子已经探出栏杆,摇摇欲坠地挂在美人靠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酒壶不放。夜风拂过湖面,吹得她鬓发散乱,蜜合色的织金褙子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地闪着。
应菩寿三步并作两步跨过九曲石桥,踏上亭台时,仪贞正歪着身子去摸栏杆外的湖水。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了回来。
仪贞踉跄着撞进他怀里,酒气扑面而来。她仰起脸,眼波濛濛地望着他,先是瘪着嘴,忽然又笑了:“行鸿,你拉我了……你以前也总这样拉我,怕我摔着……只有你待我好……”
应菩寿一怔,紧接着脸色铁青,松开手,自退了一步,坐在旁边美人靠上:“徐仪贞,睁大你的眼睛仔细看看,我到底是谁。”
仪贞被他这一退,身子失了支撑,晃了两晃,一屁股跌坐在美人靠上。她哧哧地笑着:“行鸿啊,老康!老康!”
应菩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向桌案上七歪八倒的酒壶,绷着声音问:“你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还吃这么多酒,耍酒疯!云苓呢——”
他话未说完,仪贞已坐到他腿上,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痴痴笑着:“行鸿,你去地府走了一遭,年轻啦。”说着,指尖捏住应菩寿的脸颊,轻轻扯了下,“皮也紧实了。”
应菩寿整个人僵住了。
他活了四十二年,何曾被人这样轻薄过、唐突过?便是玉芬,也从未像徐仪贞这般浮浪!偏生这蠢笨粗野的徐仪贞醉得不知天高地厚,半边身子挂在他身上,酒气熏得他直皱眉,嘴里还“行鸿”“行鸿”地叫个没完。
“徐仪贞!”他压着嗓子,一字一顿,“你、给、我、坐、好!”
这会儿的仪贞如何听得进去?她稍稍后仰了头,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又摸上来,这回不捏脸了,改摸他的眉毛,一根一根地顺着摸过去,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行鸿,你眉毛怎么变硬了?以前软软的……”她忍不住揪了揪。
应菩寿绷着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一壁往后躲,一壁伸手去掰她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谁知仪贞箍得死紧,他掰了两下没掰动,反倒被她借力往怀里带了带,两人的脸一下子凑得极近。
酒气混着她身上的花香,一股脑儿地扑将过来。
应菩寿的呼吸滞了一瞬。月光下,她的脸离他不过一拳之距。醉眼迷蒙,颊边泪痕未干,嘴唇微微张着,一双含情丹凤眼细细地揉过他的脸,一寸一寸地揉过他的脸。这双眼里映着月光,人一看,仿佛稍有不慎就会跌进去,就像跌进了月亮里。
仪贞却突然开口:“你不是行鸿。”
应菩寿心头一跳,心下惴惴起来。
她的眼睛又红了,目光从他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到下颌。她看了很久,久得应菩寿面皮泛红,不自在地别开脸,徐仪贞又一掌把他的脸按回来:“别乱动。”她认真说,“行鸿没你这么年轻。”
应菩寿:“……”
他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把这女人直接扔进莲花池里去。
真该淹死她!
“徐仪贞,你仔细看看,我到底是谁。”
仪贞哭道:“我知道,你是四十岁的行鸿。”眼泪鼻涕一齐滑下来,“是了,是了……怪不得你对我这么凶,怪不得你长得这么年轻,怪不得你这么粗鲁……你说过你年轻时脾气也不好的……”她两手抱住他的头,把脸贴上去,哽咽道,“行鸿……”
应菩寿不住地往后躲:“姑奶奶,你简直醉疯了!眼泪鼻涕都糊我脸上!你太无礼了!太肆无忌惮了!真脏!”
他的话仪贞根本不入耳,反倒把他抱得更紧:“因为我说我想看你年轻时候的模样,所以你就变成四十岁的你,回来看我了。对不对?行鸿,你年轻时真好看,比济原还好看——你别告诉玉扇听。”
应菩寿推她的手一顿,忍不住唇角上扬。他忙压下去了,正色道:“徐仪贞,康行鸿已经死了,我是应菩寿。应菩寿。你看清了么?你再不起开,我就把你扔湖里喂鱼!”
仪贞头一歪,伏在他肩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行鸿,你知道么?我恨死他了,我讨厌死他了。”
“哦,”应菩寿微微后仰头,尽量不碰到她,“他也恨你,也讨厌你。这么多年,你还没习惯这件事么?”
“他骂我!他怎么可以骂我!”
应菩寿想了想:“浑说!我何曾骂过你?至多与你讲几句道理——”
“他居然跟别的女人说我是娼马子!”
应菩寿微微一愣。
哦,说的不是他。哦!
“奸夫毒妇!怪道走在一起呢,背地里嚼舌根子,两个人一起把舌头都嚼烂了!我才痛快呢!”仪贞哭道,“结婚,结婚!就他们会结!我也可以!”
应菩寿垂下眸子,没吭声也不动作了。他猜到她在说越合,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了拳。
“且看着罢,我要找个比他好千倍万倍的!比他能干,比他有前途,比他有才华,比他人品好!”
应菩寿感觉到自己肩膀一阵濡湿。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掰开她的手臂,将她从自己身上剥离下来,按在美人靠上坐好。这一回他用了十足的力气,仪贞挣了两下没挣动,便也不挣了,只仰着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你生气了么?”她轻声问,“你别气,你不是死了么?你要是活着,我怎会再嫁?”
“没生气。”
仪贞怔了怔,连忙揪住他的袖子,声音发颤:“那你要走?”
应菩寿低眸凝着她。
“你别走。”仪贞挽起笑,“我很想你,你多陪我会儿,说会子话,好么?明天天亮了再走。”
“不走。”应菩寿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声音放低了些,“你老老实实坐着,我就不走。”
仪贞连忙点头,乖乖地把手放在膝盖上。
应菩寿把倒在桌上的酒壶一只一只重新摆好,又叹了口气,才说:“徐仪贞,我有几句话问你。”
“哦。”
“云苓呢?”
“我让她先去歇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再来找我。”
“为什么喝酒?”
“他骂我!”仪贞嘴角向下瘪了瘪。
“骂你什么?”
“他说我虚荣势利,把自己卖了换钱,还说我跟秦淮河上的娼.妓没分别。”
应菩寿淡淡道:“前半句话,好像也没不对。”
仪贞恨恨转过脸,用力推了他一把:“你放屁!”
应菩寿稳了稳身子:“那么,你决定不喜欢他了?”
老实了这么会儿的工夫,此刻,仪贞又开始东倒西歪,一会儿往左边歪,一会儿往右边歪。
“没错。”她说,“我不仅不喜欢他,我还要找一个人,在他前头把婚结了!我要报复他!我要第二次结婚,照样不选他!”
“你这不是报复,是赌气。”
“不然我会被这口气怄死的。”她又眨巴着泪眼望向他,“你也不想看我这样的,对不对?”
应菩寿怔住,而后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仪贞笑起来:“我就知道,只有你对我最好。”说罢,她整个人突然歪过来,脑袋搁在应菩寿肩上。
仪贞身上的花香又漫过来了,这遭淹过了酒味。
应菩寿的肩膀绷得像块石头。
他没有推开她。
因他想起来,他也正为续弦的事发愁。寡妇和鳏夫,又是认识多年,知根知底的,似乎,好像,大概……有些合适罢?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他又想到,徐仪贞这样的性子,怎担得起应太太?
他随口问道:“就一定要结婚么?”
仪贞抬头盯着他的下巴:“行鸿,我这么好的年纪,我不想孤单。你又不在,玉儿和琼儿都有了归宿,云苓跟陈自祥老夫老妻的了,她每天晚上还回陈家住呢!宝儿楼就我一个人住,好冷清。如果是我走在你先头了,你不孤单么?”
好罢,确实是有些孤单的,也就一点儿,并不太多。但如果能有个人把这颗空虚寂寞的窟窿填满,如果能有个人陪在身边,似乎也不错。
他又问:“那么,你想好找什么样的人吗?”
仪贞认真忖了下,终是徒劳地摇头:“不知道。”
他随口问道:“找个认识的罢?”
“好。”她乖乖点头。
“跟我地位差不多的?”
“嗯。”
“以你寡妇的身份,他可能是个鳏夫。”
“行。”话落,仪贞忽而掩嘴,哧哧笑起来,“老康,我突然想到个人。”
“什么人?”
她眨了眨眼,颇神秘地说:“一个绝不可能的人。”
应菩寿敛尽眸中情绪:“谁?”
“你来,你来。”仪贞朝他勾了勾手,两手卷成喇叭状,伏在他耳畔轻声说,“应菩寿啊!”
说罢,仪贞哈哈大笑起来。
应菩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美人靠上。
月光泠泠地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又好像什么表情都有。
仪贞还在笑,竟打起了酒嗝,整个人东倒西歪地往他肩上蹭。她醉得太深,全然不觉得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突然,她握住应菩寿的手,举到眼前,就着月光细细地看,这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有老年斑,没有日渐僵硬肿大的手指关节。仪贞又忍不住想哭了:“行鸿,我总想着,我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可是早点也不行。四十岁的康行鸿如日中天,是不会娶十六岁的徐仪贞的。”
仪贞又伏在他的手背上哭,泪水彻底染湿他的手背。
应菩寿喘息愈来愈快,他一把攥住酒壶,自己仰头闷了一大口。
“徐仪贞,如果应菩寿愿意呢?”他喉结滚了几滚,“哦,我不是说他喜欢你。只是他如今正好缺个继室太太,好帮他堵住外面的人的嘴。他的仕途要往上走,有个太太,似乎更方便。毕竟,没有太太的仕途总是走不长远的,对罢?他认识你,你认识他,他是鳏夫,你是寡妇,他想找个女人帮他打理家业,你想找个男人帮你出气,气死越合,这不是很合适吗?”
手背上的徐仪贞不吭声了,连哭都轻了些。
他又忙添补道:“不是那样的夫妻,就是搭伙过日子。”
仪贞慢慢抬起头,眼里烟蒙雾绕的。她隔着泪花望了他一会儿,冷不丁开口:“搭伙过日子就是表面夫妻不用上.床,但他的财产也给我留一份吗?”
应菩寿嘴角抽动。他忽而生出跳进莲花池一了百了的冲动。
仪贞浑然不觉,她又喃喃说着:“不可能,他那么瞧不上我,就算是搭伙过日子也不会找我的。”
他的脸紧绷绷的:“我问过他了,他说可以。”
“你给他担保?”
应菩寿咬着唇,点了下头。
她柳眉一蹙:“你去求他了?”声音尖利起来,“你怎么能去找他!他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我!他明天肯定要来刺我了!”仪贞晃着他的手臂,声音哽咽起来。
应菩寿喉结滚了几滚。搁在膝上的拳头,已捏得咯咯响。他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在他心底劈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来,这个窟窿正吞噬着他所有的理智与教养,把从前几十年的应菩寿应大人从他身体里撕裂出来。
他终于说道:“不,是应菩寿主动提的。”但还是添补了句,“他正要找位续弦,所以想到了你。”
仪贞浑身僵硬怔在那儿,她也踌躇起来,先是说:“这倒有些可怖,教人心底害怕。”再又说,“不行,我这会儿醉了,头好痛……我得仔细想一想。”顿了会儿又问,“他真的愿意?”
“……我想是的。”
仪贞沉吟道:“论家底、地位,好像没几个人越得过他。就是人不太行……”
“徐仪贞,你简直胡说!你们又没正经相处过,你怎么知道他不行?”
她喃喃:“可他长什么样子来着?诶——”她扶额,“头好疼,记不清了……”
“你抬头看看我,你就知道他长什么样了。”
她把泪一抹,捧起“行鸿”的脸,凑上去,仔仔细细望了一遍:“行鸿……还是你好看。”
仪贞丧气地撤开手,叹道:“好罢。行鸿,那你明天让他来找我,他来找我,我就知道怎么说了。”
“……好。”
仪贞忙把右耳上的耳坠子摘下给他:“这是信物,让他明早拿这个过来。你能交给他吗?”
“嗯。”
仪贞闷闷地坐着,脸上一忽儿是惊异之色,一忽儿又拧眉,仿佛生了道不尽的愁绪。
突然,天际窜起一线银光,从地面直窜上天空,在黑缎般的夜幕上绽开一朵巨大的牡丹。仪贞和菩寿的脸都被照亮了,二人齐齐仰头去望。
那头有人遥遥地喊“应大人”。
应菩寿忙推开靠在他肩上的仪贞,站起身:“我要走了。”
仪贞攥住他的腕子,屁股赖在座位上,整个身子往后发力:“别走!不许走!”
他掰开她的手:“下回再来看你。”
仪贞红着眼睛松开手:“下回是什么时候呢?”
“你下次喝酒,我就来了。”说着,他已走到亭外的九曲桥上。
仪贞趴在栏杆,说:“那你一定要来看我啊!别忘了!”
应菩寿应了声,匆匆离开,赶紧从怀里掏出帕子把脸上徐仪贞的眼泪清涕擦了。
他一路走出去,寻他的小厮见到他,忙赔笑说:应祯、玉扇等人正放烟花玩,派他来请应菩寿过去赏烟花。
应菩寿跟着他去了,心底却忘不掉方才的事。他的肩还湿着,手背还湿着。随着风吹,那些泪正慢慢干涸,皮肤逐渐紧皱、紧皱、紧皱。他的心也在才刚走马灯似的画面里,紧皱、紧皱、紧皱。他不禁又想起仪贞趴在他手背流泪的模样,肩膀一耸一耸的。
徐仪贞这个人,他从前一向是瞧不上的。出身卑贱,莽撞冲动,说话做事全凭一时意气,从不肯动脑子想一想。当初兄长娶她,他就不同意。
可是,可是……这些年她似也慢慢学乖了。她认字读书,学规矩、学管家,学这样那样的,谈吐举止也不似从前了。
他又转了个头,徐仪贞还一个人坐在那儿,趴在栏杆上,把壶里的酒洒进池水中。他觉得自己像做了个梦,光怪陆离。
应菩寿微微一笑,忽而觉得掌心铬人,猛地想起来,她的耳坠子正被他攥在手中。
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不是梦。
仪贞不爱应,甚至有些讨厌他,所以醉酒后记得老康的脸,记得越合的脸,甚至还记得玉扇济原,就是记不得应的脸,只记得此人很讨厌。
仪贞和老康,两个人都是自以为对方不爱自己。老康认为仪贞爱他的钱,而他喜欢仪贞的青春貌美;仪贞认为老康爱她的青春,而她爱老康的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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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如果应菩寿愿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