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贞看了眼倩娘,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才呷了一口。待那香茗沉入肺腑,仪贞又开口道:“那好,请你说个数罢。多少钱,能买我这个心思成真呢?”
“呵,”倩娘冷笑一声,“你还真是没变。越合说你虚荣势利,为了钱把自己都给卖了,你果真一点都没变。”
听到此处,仪贞这才真真动了怒。脸上的笑再也撑不起来了,她咬着牙,说道:“这是越合说的?”
万倩娘眯眼打量着她的神情,料到她的软肋在越合身上,那怒焰更是腾腾地往上窜。倩娘亦咬牙道:“没错,他还说你这般行径,跟你们秦淮河上的娼马子有什么分别。甚至还不如,人家还知道拣个年轻的、俊的,就你不挑嘴!”
仪贞立时气得吊眉竖眼,她啪的一掌拍在桌上,唇瓣哆嗦着,旋即冷笑连连:“那你巴巴儿嫁的男人还是娼马子养起来的呢!要不是我,他能有今番这份家业?我是娼马子,他就是娼马子的儿子!你上赶着嫁进娼家,来日给娼马子敬茶立规矩,你又算个甚么玩意儿!”
仪贞气冲冲地走出去,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咬牙道:“万倩娘,我告诉你。你怎么骂我,那是我们俩的恩怨。你胆敢动我女儿,动我丈夫,你且试试看!我不得好死,早晚拉个垫背的!”
万倩娘恨恨地望着仪贞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响。待再也瞧不见仪贞了,倩娘才刚攒起的妒恨一下子散尽,她像陡然被人抽去抽筋剥骨,只余下一摊皮肉,整个身子突然一软,摔坐在椅子上。倩娘低下颈子,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指尖。未久,眼泪啪嗒啪嗒落下。
仪贞走到茶馆门口时,非但脸红,眼红,鼻尖也红得透透的。云苓正坐在马车里跟赶车的千千说话,千千眼尖,看见仪贞走出来,连声唤太太。仪贞吸了吸鼻子,愤愤走过去,颊边已然坠了层薄泪。
云苓拧眉道:“诶,这是怎么了?跟越掌柜诉旧情了?”
千千也笑起来。
仪贞恨恨开口:“去越氏药铺!”
云苓和千千看仪贞神色不对,便没有再多问。扶着仪贞上了车,千千登时赶着马儿往安平坊去了。
一路赶到生药铺,越合正跟客人谈价钱。见仪贞沉着脸走进来,他惑道:“徐太太,你怎么来了?”
仪贞掠过他,一径儿往后院走,冷声道:“你过来。”
越合不明所以,把手头的事交给伙计,紧了两步追上去了。到了后院,仪贞已立定在院中,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怎么了?气冲冲地过来,这是谁又惹你了?”
仪贞猝然转过身,满脸是泪:“就是你惹我!”说罢,一巴掌把越合打得偏了头。
墙头两只雀儿受了惊,扑棱棱飞起。
越合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上先是白了一片,随即浮起五道红痕,火辣辣地烧上来。待过了几息,他才直着脖子,慢慢转回脸。
仪贞的手仍在发抖,心底的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你瞧不上我,你自己又装什么!二十年前送桂花糖,现在又来京都,又还二百两银子给我。我让你还了么?你高高在上,你干净敞亮,那你就该好好待在金陵,跑过来跟我这个虚荣势利的娼马子扯什么干系!”
“什……什么?”他拧眉,声音暗哑。
仪贞冷笑道:“是,我是为了钱把我自己卖了,我没不承认,我也知道会有人在背后笑我。我认!可我没想到有你,没想到你……你竟然拿那么恶毒的话说我!更没想到你还把那些话跟她说,让她来戳我的心窝子!越合,”两行泪滑落,“我宁可说那句话的是别人!”
仪贞胡乱抹掉泪,两眼颤颤地望着他:“是我自作多情,你们两个果真是一对!背地里嚼人舌根,也不怕闪了舌头!”说罢,仪贞再不看他,径直往外走。
越合稍稍反应出她今番过来的由头,忙追上话:“徐太太!”
仪贞半点儿不理他。
“仪贞!”他追上去,“我没——”
门帘被仪贞挑起,又啪得阖上了,把越合独自隔在后院。帘子底下光影流转,他听见那跟着仪贞的娘子开口说话,听见小瓶儿扬起声音“徐太太,您走了啊”,听见笃笃脚步声,未久,门帘被人悄悄扒拉开一条缝儿,小瓶儿躲在缝儿里。
越合抹了把脸:“看什么,干你的活去。”
“哦……”
“万娘子呢?”
“掌柜的都不知道,我哪儿知道啊?”小瓶儿忙跑开了。
铺里传来刘掌柜的声音:“万娘子今儿出门喝茶去了。”
喝茶。倩娘倒不大专程出门喝茶。
越合长长叹出一口气。
却说榴园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家宴摆在水榭上,一张梨木大圆桌,主位坐着应菩寿,右手是玉扇、济原、琼扇,左手是应祯及其妻吴仲媛。
应祯见仪贞不在,笑问:“伯母呢?今儿过来,还没给伯母请安。”
玉扇答道:“母亲与人相约吃茶去了。”
应菩寿道:“有什么茶,要专程去外面吃的?”
玉扇笑说:“可能外边儿的新鲜,我也不大清楚。”她觑了一眼应菩寿,“不过妈最近做生意,结识了不少商贾朋友呢。”
应菩寿猜到她是缠磨上越合了,不得手不肯罢休,故此脸色淡淡的,自斟了杯酒,慢慢啜饮。
应祯倒来了些兴趣:“做生意?这倒是稀奇事,等伯母回来,我要好生请教请教。”
应菩寿道:“你如今仕途顺畅,何必卷进商海里去?免得被人参一本,你才晓得厉害。”
应祯笑道:“我原不是为了这个,我是欣赏伯母身上那股劲儿。”
应菩寿挑了挑眉。
应祯继续说道:“那会儿伯父过世,我见伯母伤心成那样,还怕她想不开,就此消沉下去。没成想,伯母把家业交给玉扇,自己也不躲懒,又有了这样的事情做,真真令人钦佩!”
应菩寿冷笑一声:“她可不就是这样性子,闲不住的。”
吴氏也搭上话:“是了,每每瞧见伯母,都觉得日子真真有奔头!她爱花,就把花栽满园子,处处开得热闹非凡。爱美,每日又认认真真打扮自己,从不敷衍。若单看伯母,我还看不出来伯父已过身六年了呢。”
应菩寿微微一笑:“这也算是她的好处了。”他话锋一转,“吃菜罢。她今日逃了席,何必总提她。”
应祯听父亲如此说,心底准备好的话难以吐露出来,一时不免有些焦急。只好挤眉弄眼的,朝玉扇使了使眼色,让她再起个话头。
玉扇递给他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开口道:“说起这话来,上回碰见三房的那个叔公,前年太太去世了,如今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
“哦?”应祯追上话,“这怎么说?”
玉扇道:“两个人风雨同舟几十年,如今突然有一个去了,另一个自然郁结愁闷,心里过不去,这是其一。其二,虽说家里有伺候的人,可到底不比同床共枕几十年的夫妻体贴。其三,他老人家镇日里独自一人,没什么人说话,岂不孤单?如今不过是捱日子,捱个几十年,等死罢了。”
应祯悄悄看了应菩寿一眼,接上话:“这话是了。那他这样,有什么法子么?”
玉扇笑道:“有什么呢?好像是要续弦。”
应菩寿眉峰一跳。这群孩子自以为是,兜了这么大个圈儿,才把话引到“续弦”上了。他故意装作听不出弦外之意,垂着眸,兀自吃菜饮酒,并不理他们。
应祯、吴氏并玉扇夫妇皆悄悄打量着应菩寿,偏偏应菩寿正襟危坐,端的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应祯想说下去,又不知如何开口,正急得要冒汗。
坐最下首的琼扇忽而笑吟吟道:“叔叔,您会续弦么?”
满桌鸡精。
五张脸齐齐望向应菩寿。
应菩寿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琼扇脸上。琼扇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悄悄往姐姐、姐夫那边缩了缩。
他搁下筷子:“怎么,你们几个绕这么大个圈子,是要帮我做主续弦么?”
应祯看了眼两扇,抿抿唇:“父亲,今日这事与妹妹们没关系,是我自己瞎琢磨的。”
应菩寿睇着他:“你瞎琢磨什么了?”
应祯扫视众人一圈,缓缓说道:“母亲病逝,今年已是第五个年头了。从前年起,自过了母亲的孝三,家里常有人来探父亲口风,问您要不要续弦。若仅仅是如此,倒也罢了。父亲不愿,自有我和仲媛照顾您到老。可如今我到了姑苏任上,仲媛也随我一块过去,不做出点政绩来,只怕几年都回不来。京都家里便只剩下您。若您常留京都,这边两位表妹、那头的堂兄弟们也好常来看看,儿子也放心。偏偏如今陛下看重父亲,去岁命父亲去两江督盐政,您染了时疫,我和仲媛还是一个月后才收到信儿!所幸没事,若您有个三长两短,要我和仲媛怎么办呢?今儿上午入宫述职,要走的时候,高太监拉住儿子,他跟儿子说,陛下看父亲好,这几年只怕还有重用,让我劝解着点您,再续一房。一个家四角俱全、和和美美,方是长久之相。再说,您现在进了中书省,政事繁冗不说,里里外外又常有应酬,若没个当家主母周旋帮衬着,您一个人岂不劳累?儿子也忧心啊!”
应菩寿听他讲下来,绷着脸色:“为父还没老到那种地步。”
应祯忙道:“父亲春秋鼎盛,自是不怕那些的。只是续弦这事,不仅为您身体计。”
应菩寿闻言,眉头微微拧起,目光从孩子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回到自己面前的酒杯上。他端起酒盏,慢慢饮尽。
这两年劝他续弦的话,他已听得耳朵生茧,仿佛他不续弦,他一个人便过不下去了似的。他不续弦,首先没有人照顾他,那家里这些小厮丫鬟算什么?他不续弦,其次家里无人打理,那家里的管家算什么?他不续弦,再次无人帮他应酬,可与他结交的是朝臣,谈论的是政事,难道继室太太能帮他处理政事么?
应菩寿自认尚处鼎盛之年,身体、思想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合该在仕途上锐意进取,哪有心思谈这些话?而况他这样的岁数,娶一位继室太太,比年轻时娶妻大有不同。习惯、心性、社会关系都已定型,他还有个已娶妻的儿子,若那位太太也有孩子,那么,光是磨合便要磨合许久了罢?若是娶个年轻的,像徐仪贞那样粗野不知礼数,一心算计他的家产么?
这般想着,应菩寿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扔。
孩子们吓得一凛。
应菩寿扫了他们一眼,冷哼道:“你们倒是比我还急。”他声音辨不出喜怒,“续弦之事,我自有考量,不必你们操心。”说罢,敛袍起身,兀自走出去。
应祯还要再说什么,被吴仲媛轻轻扯了扯袖子。他看了一眼妻子,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桌上五人面面相觑,济原问道:“叔叔生气了?咱们去劝和劝和?”
玉扇道:“先吃。待叔叔冷静些,我们再过去赔礼。”
应祯亦点头:“这会儿过去,只会跟他碰个硬的,反倒挨骂,反倒嫌我们碍眼。且等会儿罢。”
这厢应菩寿一路走来,把身边的小厮都屏退了。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脚步,立在抄手游廊下,望着廊外那丛修竹出神。月光洒在竹叶上,泛着清冷的银辉。晚风吹过,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他想起方才席间孩子们的话,想起应祯说的“四角俱全”,想起玉扇说的“续弦”。
续弦。
这个词在他心头盘桓着。
不是没想过,只是觉着没必要。
可方才应祯提起那场时疫,提起他病在床上无人知晓,他心里到底还是动了一下。
那时候他烧得迷迷糊糊,身边只有两个毛躁的小厮伺候,连口热水都要等半天。那时,他恍惚间想,若是有个人在身边,哪怕是絮絮叨叨地烦他,大约还不错罢?
应菩寿负手立在廊下,默默看了一阵子,方拾步继续往前走。穿过长廊,穿过月洞门,前头是个种莲的湖,湖上一座六角亭。这时节莲花早败了,只剩下些许荷叶,擎着绿盖撑在那儿。
仪贞坐在亭子里,面前歪歪斜斜摆了**只酒壶。她歪在美人靠上,一手攥着酒壶,一手捏着酒盏。朦朦胧胧地,仪贞瞧见对岸立着个人。
那人负手而立,隔着湖水望过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仪贞眯着眼辨认了半晌,突然一怔,浑身僵硬,一团火瞬间烧遍全身,两行热泪禁不住簌簌滚落。
“行鸿……”仪贞哽咽道,“行鸿,你怎么来了……”
仪贞举起酒盏,高声喊:“我在这儿!行鸿,我在这里!”
应菩寿原本怅然盯着湖水,并未注意亭子里坐了个人。这会儿仪贞喊起来,他才移目过去。湖上黑漆漆的,唯有水面倒映着月光。亭子里也黑漆漆的,那人都没点灯。但应菩寿还是一下子听出来,那个人是仪贞。
他正心烦意乱着,半点儿不想搭理仪贞,转身要走,却见仪贞半个身子探出亭子,挥着手扬声喊:“我在这儿啊!你别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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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寡妇与鳏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