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去了?”仪贞把妆奁一层一层拉开,翻了个干干净净,“怎么就找不见了?云苓,你真的没看见么?”
云苓跪在床上,把枕头被子一一掀起来,抖落抖落。她说:“没有呀。太太,依我说,就是你昨晚丢进湖里了。”
“绝不可能!哎呦——”仪贞一激动,头更疼了。她扶着额,靠在妆台上:“那是行鸿给我的,合浦珠,我怎么可能随手就扔进池子里?”
“怎么不会?昨晚上拖您回来,您不还说见着老爷了么?”
“那是我醉了,做酒梦了。”
“正是醉了,才有可能不小心把耳坠子弄丢了呀。”
仪贞还要说什么,外头小丫鬟忽然来报:应大人来了。
仪贞一怔,应菩寿有什么事都是直接去榴园的,从不到芳园来。今日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必定不安好心!她心底狐疑着,应了声:“请他等候片刻,我就来了。”
这不是应菩寿第一次来宝儿楼,却是他第一次以这样的心境过来。到底是什么心境,一时半会儿他也说不清。
昨夜他太冲动,说下那样的话,做下那样的承诺,他枯坐一夜,一点都睡不着。最后,他决心把此事忘记,偏偏她的耳坠还实实在在地躺在他掌心,无声地告诉他: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
宝儿楼内绣帘画幕、堆金积玉,说不尽的富贵气象,道不完的风流态度。徐仪贞爱美,爱热闹,爱各色各样鲜艳的、明媚的、富有生命力的,于是宝儿楼也便美,也便热闹,也便鲜艳、明媚、富有生命力。
他站在团花兰绒毯上,耳畔是外头雀鸟啾鸣。忽地,脚旁溜过去一只雪白滚圆的小猫,哒哒哒地钻到院里去了。他目光尚追在那猫身上,身后由远及近是仪贞的声音:“哎呀,你们去找嘛!……就是合浦珠的那一只!……对,那对耳坠子是行鸿专程托人从合浦带回来的,你们看过的呀!上次琼儿生日,我不是带过的么?……不可能!我就算再怎么醉,怎么可能丢进湖里呢?肯定是弄丢了!你多喊几个小厮,他们年纪小眼睛亮,帮我找一找嘛!快去快去!”
应菩寿垂了眸,目向攥起来的拳头。
说着,仪贞已经走到正厅,拧眉看着他:“应大人,这么早过来,您有何指教么?”
应菩寿心想:好聒噪的女人,跟这个女人生活一辈子,到老了恐怕是被烦死的罢?
他转回身子,望了一眼仪贞,只消一眼,那些话悉数说不出口了。
她忘了。昨夜的事她都忘了。她竟敢忘了!
仪贞茫然地看着他,漂亮的眸子里尽是困惑。
他的手紧紧捏起来,掌心生疼,那只耳坠在掌心留下一片红色的印子。
“我知道了,”仪贞突兀开口,“我昨儿出门真是有事,不是故意晚回来的,不是故意逃席。你放心,从今天起,直到琼儿婚礼,我是再不出去的了。好了,好了,应大人,应二爷,你很不必一大早就跟我摆这个臭脸。”
应菩寿死死咬着唇。忽而,他长眉微纵,脸色松泛下来:“你清楚就好。”
直到婚礼那天,仪贞果真没再出去。她全然变回了一位母亲,一心一意地陪伴自己待嫁的小女儿,为她操持婚礼事宜。
只是到了晚间,回到宝儿楼,才看见妆台上摆着一封信。越合的信,教小瓶儿送来的。
信里先是给她道歉,其次立誓,他从未在别人面前说过她半句话,好话、坏话一概全无。至于万倩娘如何知道他们的恩怨,是因为她捎人回栖雁村特意打听过他的往事。他说,等二小姐婚礼当天,他会亲自过来,当面为仪贞赔罪。
婚礼那天晚上,榴园张灯结彩,大红喜字贴了满墙,连廊下的鹦鹉架子都缠上了红绸。宾客盈门,觥筹交错,应菩寿与宾客饮酒,心底却总是走神。他时不时往女眷席上瞥一眼,徐仪贞正张罗着客人,忙得脚不沾地。今夜她没有醉酒,没有哭闹,没有扑进任何人怀里喊行鸿二字,体面得简直不像徐仪贞。
他鬼使神差地想,这很好。她若一直这样,倒也不是不能做应太太。
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他又按下去了。
他与徐仪贞,半分不般配。说难听些,纵是她如今处处体面,样样得体,她也未必够得上做他的太太。
有些鸿沟,不是容易跨过去的。
再抬头时,他只瞧见仪贞的背影,正独自往外头走去。
应菩寿又闷下两杯酒,起身离席。他顺着仪贞离开的方向,一路走过去,穿过两扇门,他蓦地顿住,而后迅速转身,又独自回席上去。
——他瞧见徐仪贞跟越合面对面说话。
在她家里。在她女儿婚宴上。跟有了婚约的老情人单独讲话。
哈!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样!
*
越合伸出手,递来一只锦匣,对仪贞说:“海棠花样式的簪子。我想你应有许多好的簪子钗子,但别的我也想不出什么好的送给你的了。”
仪贞没收,望着他:“所以你是代表万倩娘来的么?”
他睇着仪贞,慢慢开口:“嗯。”
“是她约我出门吃茶,是她骂我虚荣势利像个婊//子,你凭什么代替她给我道歉?还有,是她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是我,徐太太——”
“我真是讨厌死你喊我徐太太了!”仪贞说,“我也不接受这个道歉,我不缺簪子,你让她亲自上门赔情。”
“我觉得你应当清楚一件事,她现在是我的未婚妻,她约你吃茶,与你说了那些难听的话,不过是因她爱我之故。你的存在让她感到不安,所以她冲动之下伤害了你,对不住,但我认为,她这些举动或许可以理解。”
仪贞拧眉道:“我觉得你也应当清楚一件事,我做这些,也不过是因我爱你之缘故。为什么你只接受她的爱,而不接受我的呢?”
“徐仪贞!”越合深吸一口气,“往前看,好么?从前你说过这句话,现在我原话奉还。”
仪贞咬着唇,目光在他脸上盘桓:“那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就接受道歉。”
“什么?”
“下回再说。”仪贞转身回席。
越合默默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再看不见她,他才敛了眸子,独自离开康府,再没回喜宴。
越合以为的下回是隔几日。
仪贞说的下回,是今晚。
越合从榴园回来路上,雨落纷纷,雨丝绵长,一线一线地坠下来,敲在青石板路上,顿顿地响。
门环被人叩响的时候,他正把晒在廊下的草药,一箩一箩地搬回屋里。
越合把手擦了擦,才去开了门。
仪贞靠在门扉,踉跄着摔进来。他忙伸手扶住她,见是仪贞,眉心攒起:“你来干什么?”
“不是约好了,下回再说么?我来了。”仪贞推开他,摇摇晃晃走进来,“我们好生说说。”
“你喝酒了?”
“废话,琼儿婚礼,我能不喝点酒么?”她转过头,盈盈一笑,“放心,没醉。要是醉了,就不会来看你——”
要是醉了,四十岁的行鸿就要来看她了。她今夜有重要的事,暂不能见行鸿。
越合还站在门边,绷着脸色:“太晚了,你回去罢。”
“不回!”仪贞道,“我来,是有正事。”
“什么?”
仪贞指了指自己的头:“我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喝太多酒,总头疼,家里厨房煮的醒酒汤,效用也不好。你这儿是药铺,有没有上好的醒酒药?”
越合睇着她。
仪贞继续道:“我没骗你,头真的很痛。”
他抿了抿唇,回屋,不久提出来一只油纸包,递过来:“回去让他们煮这个给你喝。”
“你不煮给我吗?”
“太太,我是专程伺候您的仆人吗?还是您养的狗?”他转了话锋,“你的马车在外面罢?我让他们送你回去。”
“我已经让他们回去了。”仪贞拣了个凳子坐下,“我坐着歇会儿,成吗?头疼,也累。”
越合推开门往外头一看,空荡荡,果真没有人。他没再吭声,继续去搬草药。
仪贞便坐在那儿,一手勾着草药包,一手托腮,默默地看着他。他把衣袖都挽起来了,搬竹篾盘的时候,臂上肌肉贲张,一棱一棱的。他干活很利索,那么多草药,他一个人很快就搬完了泰半。
雨是越下越大了。啪嗒啪嗒落在院里,溅起来的水珠还是不可避免地湿了草药。越合心底惋惜,又想起仪贞还坐在那儿,不由移目看去。
她坐的凳子很小,椅面也就脚掌那么大,且不高,坐在上头,人像蹲着。这会儿徐仪贞穿金戴银坐在小凳子上,裙裾沾了些许泥水,倒很有些滑稽。他不禁弯了唇瓣。
“我把这儿收拾好了,就喊辆马车来送你回去罢。天太晚了,还下着雨,你一个人回去不方便。”他声气终于软下来。
仪贞托腮望他,慢慢说:“今天家里很多亲戚朋友住着,你送我,万一被谁看见了,闲话就传出来了。我该怎么办?你该怎么办?”
其实芳园只有一个客,而且那位客人作息极规律,仪贞回去时,想必他早已睡了。
越合:“那你想怎样?”
“今晚就住你这里罢。”仪贞站起身,“就当是晚上你答应我的要求,如何?”
“你!”越合说,“你如今怎么这样。”
仪贞深深看他一眼:“只对你这样。”
“你对得起姓康的么?”
“你为什么总提他呢?”仪贞往屋里去,扫视了一圈,“被褥在哪?”
越合跟进来时,仪贞已从藤木箱子里抱了枕头被褥出来,她笑道:“上回来,刘掌柜说隔壁偏屋偶尔给送货的住,今夜就便宜我了。”说着,仪贞一径往偏屋去了。
越合唇线抿直,又返回院中继续搬草药。等最后两箩草药搬进去后,他站在廊下,就着雨水洗了洗手,恍然发现偏屋一直不曾亮灯,门也只是虚掩着,不曾关严实。
他走过去,推开门。仪贞抱着那床被褥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越合心底一惊,快步上前,急声问:“怎么了?”
仪贞枕在那床被褥上,已忍不住睡着了。
“徐仪贞,”他蹲下身来,神色焦切地推了推她,“徐仪贞?徐仪贞?”
仪贞脸上红红的,她朦朦胧胧睁开眼,嘟囔道:“不舒服,我睡会儿。”
“还是头疼?”
“嗯。”她点点头。
越合冷笑道:“你不会喝酒么?不知道自己酒量?你男人没教过你?”
“我今天高兴,才多喝几杯。”
“是了,闺女都有了着落,能不高兴。”他站起身,“起来。我去给你煮醒酒汤。”
仪贞轻轻一笑,抹了把脸,待意识清醒些,才站起身,把被褥搁在床板上,也摇摇晃晃地往厨房去了。
不好意思,忘记定时了。这会儿起床刚想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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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她忘了昨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