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总监,我们回来啦!”陈烬双用一道明亮的嗓音划破了办公室的平静。
“你去你工位上吧,早上指导已经结束了。”
“别啊,沈栀刚才说要试穿我的设计单品,他对我设计的考斯滕很感兴趣。”
沈栀错愕地看向陈烬双,却被他的笑意止住了解释,因为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了“考斯滕”这三个字。
“他还挺适合当模特的吧?要不试试看呢?”
崔盛旻瞥了他一眼:“行,你去换上。”
得到应允后,沈栀才动身换上考斯滕。
“好看!尺码很合适!”陈烬双鼓掌。
崔盛旻坐着,他伸手捏住他腰侧的布料,测试布料的弹性。
“你觉得这身怎么样?”
沈栀一丝不苟:“还可以,只不过有点紧。如果上比赛的话,应该会限制发力……”
“好吧,不过你穿衣服怎么能这么显瘦,让我把握不好尺寸了。”沈栀居然从陈烬双的脸上看到了失落。
“为了追求视觉精致,许多设计者会使用薄纱、软缎等娇贵面料,抗摩擦、抗拉扯性都极差。如果经历多次滑行训练,衣服易勾丝变形。”崔盛旻叹了口气,“我再参考一下其他选手的服饰。”
“多次训练会导致衣服损坏?比赛的时候穿,平时训练穿自己的衣服,不就好了?”
沈栀小声示意:“不行的。为了保证比赛的时候一点差错不出,我会穿着表演服多来几遍。”
“那小栀练了这么久,你喜欢什么面料啊?”
“不知道,我不专业,我说不出面料的名字。”
“氨纶和聚酯纤维,上次比赛服饰是外包请人定制的,你穿着应该合适。”崔盛旻没想就回答。应该是职业病,才关注到了材料。
衣服崔盛旻修改了下:“再走几步看看。”
沈栀在二人面前晃荡,却拘谨的走着,差点同手同脚了。
“小栀再走得大气一点,当这里是秀台。”
崔盛旻瞧着沈栀步履愈发舒展大气,才恍然看出设计里的症结,沉声道:“水钻太闪了,滑冰动作幅度大,容易观赏性不好。”
陈烬双:“可是崔总监,你去看看哪个O组衣服上面不是水钻镶满的?”
“是啊……”沈栀见崔盛旻把水钻一个个都揭下去,接着说,“有水钻也挺好看的。”
“又不是全部都拿下来,我会保留应该保留的部分。”
陈烬双无奈地笑道:“好吧,崔总监的极简主义又发作了。”
“水钻嵌得太密,比赛中极易脱落,届时非但影响动作,更会牵扯人身安全。”设计师声线缓沉,一字一句,“沈栀,历往比赛会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好像是有,但是比赛中好像没有。我记得有人踩到了摔倒了,还是失去了比赛机会。在这之后衣服用钻就少了许多。”
“我的顾虑是对的,过多的配饰也只会削弱艺术的表达。”
崔盛旻又加了些薄纱来提升考斯滕的华丽感。
沈栀穿上,忍不住在二人的鼓励下做起了地面滑冰动作。
“真好看啊!哎对了,还没和你介绍我原先的工作,我以前是一家工坊的主人,现在也是。不过我的追求指引我来到这里工作。”
见沈栀点头,陈烬双语气带着点慵懒:“你可以叫我工坊主人。”
不知是不是沈栀的错觉,他感觉到Alpha将主人这两个字加重加长。
“现在是下班时间,沈栀跟我回去,陈坊主您慢走。”表针恰到五点钟,崔盛旻拉着沈栀就往电梯那边走。
见沈栀欲言又止的表情,崔盛旻瞥了他一眼,冷着音调:“你好像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可以说吗……?”
崔盛旻来兴致了,手抵在翘着二郎腿的膝盖前面:“你说。”
“我……我的书落在上面了。”
脸上的兴致瞬间淡去,刚燃起的心理预期瞬间被浇灭,崔盛旻眼中闪出了一丝察觉不到的尴尬:“帮我也拿一下,我的包。”
Alpha平复好心情,收回抵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的暗纹。
“谢谢。”崔盛旻接过沈栀一手递过来的公文包。
“今天和陈烬双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沈栀以为是他想让自己多社交,多结识朋友,客气地回答他。
“那你有空就多来公司,都和他一起去吃饭吧。”
沈栀刚想回答“好”,崔盛旻就又继续说下去:“一起吃饭还有说有笑的,还记不记得有人告诉过你吃饭不要讲话的。”
沈栀愣住,回忆着今天的行为是不是太纵容,自己的形象让他在员工面前丢脸了。
“还交换着喜好,聊起了家乡。你是不是以后还要去他那里学习法语了?没错我是很无聊,你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能够开心,我不会干涉。”
沈栀吸了口凉气,虽然面前的Alpha一直在说反话,但他的语气已经已经失去了一些平日里的从容冷静。就算再迟钝、再愚笨的人,这个时候也该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我不应该抛下你的,害得你没饭吃,我以后只听你的。”
他收敛心绪,语气重归平和:“请注意好用词,什么叫“抛下“?还有我本来就不想吃饭。你也不用只听我的,你听谁的,是你的自由。”
沈栀尴尬地笑了笑,默不作声,今天的崔盛旻怎么这么奇怪。
车子驶入途中。
“医生说再过一个月就可以穿冰鞋了。”
“真的吗?”
“你先别高兴了,你要是不安分,到最后都说不定。”
“我知道了。崔先生说要给我换教练了。”
“那就把你的信息素收一收,我不是给过你颈环了吗?今天怎么不带着。”
沈栀把脖子缩进去了:“不在发情期也可以……我是说我记得周期,临近的时候戴上就好了。”
沈栀差点说漏了嘴。
“没有成年,激素不稳定。让你带好只是对你安全的保障,外面的Alpha你没有一点还手之力。每次被占了便宜还都浑然不知,真是榆木脑袋。”
“握手”和“揉头发”,这是沈栀唯一能回想起的、与陈烬双唯二的肢体接触了,不过是很平常的,崔盛旻也经常对他这样做的。
他绞尽脑汁,崔盛旻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大概是还有些细节自己没注意到,他发誓以后一定多加留意。
“嗯。”沈栀垂下睫毛,“我会和新教练把握好分寸的。”
“和我有什么关系,不用对我说。”
“哦。”
Alpha捻料轻覆于人台,针脚定好腰线肩线版型,比对了之后,执笔在稿纸上圈画细节,一盏暗灯下,显得手指骨节分明。
心头一凛,发觉忘了带某样东西回来。
闭灯,拿钥匙,趁着现在公司安保没有下班。
崔盛旻遇见抉择时总是当机立断。
Alpha推门的刹那,一道黑影倏地闪过,转瞬没入草地,只余树叶摩挲的沙沙声响。
他走下台阶,脚步声刻意加重了些。
忽然扒开灌木,用手电筒直射在灌木丛中心,Omega猝不及防被晃得跌坐在地,双眼酸涩难睁。
崔盛旻关掉手机,装进口袋里,一把就把沈栀从地上拽起。
“躲里面干什么。”
沈栀拍拍屁股上的泥土和树叶,说:“抱歉,我以为是鬼。”
崔盛旻还在“到底谁是鬼”的思考中,说:“这么晚了,刚才出去了?”
“嗯嗯。”沈栀怕对方再来盘问,抢答,“二少爷让我出去找他的……”
“常霖好好的在家里呢。”
破绽百出的神色动作,崔盛旻一眼就看穿了心虚的沈栀。
Omega面红耳赤:“呃……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有点……”
崔盛旻给他头上的几张碎叶拿下来:“只要不是出去干坏事,这就不是检讨。”
“去训练室了,没想到还上锁了。”
沈栀只是想破戒提前训练,这是干坏事吗?两人都这样想。
“把你身上拍干净,跟着我。”
沈栀对着衣服上的树叶碎屑重拍不止,非要拍的纤尘不染。
“别拍了,快上来。”
崔盛旻坐在车里一分钟了。
“拍不干净。”沈栀对着衣服上的泥土污渍反复摩挲。
“上来。”
言简意赅,掷地有声,沈栀像受了某种命令,立即上了车。
“上锁是对的,果然防到了你这样急不可耐的人。”
沈栀惭愧地点点头,又让他感到操心了么……
“听医生的话,休息期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又不是以后练不了。”
“嗯……其实我有在练的。”
黑灯瞎火,崔盛旻被前路突然出现的行人吓得心头一凛,右脚立马从油门转换到刹车上。
见到Omega这么有上进心,崔盛旻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他轻轻地在沈栀脑门上一拍,像是对让他分神的谴责。
泽梦滑冰场,是对专业滑冰人士开放的冰场。
崔盛旻前往公司后,此时滑冰场里只剩零星几人。
“去吧,既然你这么渴望。但只能滑十分钟。”
沈栀瞪大双眼,满是惊喜。随后就在原地做起了热身运动。
崔盛旻两只手握着,被沈栀张牙舞爪的动作惹得嗤笑一声。
换上冰鞋,沈栀登上冰面,先来了个转圈,感受冰场的冷空气。
崔盛旻第一次见沈栀有这样望眼欲穿的热切,比上次比赛还要真诚。
Omega在冰面上匀速滑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恪守Alpha的话,没敢尝试任何带难度的步法与跳跃,只保持着基础滑行姿态,安安稳稳地完成着这份休养式的滑行。
偶尔擦过崔盛旻面前,Omega运动时周身栀子花香悠悠飘过来,淡得像冰刃激起的薄冰碎屑。
崔盛旻垂着的眼睫微顿,目光不经意追着那道冰上的身影掠了半秒,又落回稿纸上。
十分钟刚好,Omega滑到Alpha身边,靠在护墙上,嘴里轻轻喘着气:“时间到了,您还要再处理一会工作吗?”
沈栀用触碰过冰面的手揉了一下碎发,将头发弄湿了。崔盛旻收回稿纸,冰场里零星训练的人也都走光了。
“我也想试试。”
“啊?”沈栀以为自己听错了,“场馆好像提供冰鞋,是新的。”
冰鞋是新手不太好穿,沈栀比对了几双之后,跪在地上给他系好。
套上冰鞋,身高差又恢复了。
崔盛旻不太熟悉这样的高度,刚站起来就差点打了个趔趄。
沈栀扶住了他:“刚开始可以扶着围墙走,先适应一下。”
沈栀没有抛下他自己去滑冰,和他一样扶着围栏。崔盛旻在前面慢慢探路,他就在后面为他守候。
前面的人松开了扶着护墙的手,想往冰场中心滑,沈栀一蹬腿,溜到了他前面。
“要摔了可以抓着我,我不会摔的。”
“要是我太重,不小心把你弄摔了怎么办。”
沈栀在学校里也见过不少初学者,见过体重是他的两倍的人搭在他身上,也没有把他压倒。
“可以扶着我的肩,把我当拐杖就可以了。我的重心很稳。”
当然崔盛旻也没有把沈栀当拐杖,只是一手虚握在他肩上,等到快要摔的时候再按上去,那时候Omega自然会扶住他的手臂。
“好有趣,我想再滑得快些。”
“那要一直牵着我滑,不然会摔倒的。”
这样直抒胸臆的邀请,沈栀说完耳根就有些红了。
Alpha主动搭在他手心里,沈栀以滑行为由,握紧了他的手:“另一只手也给我。”
沈栀踩着冰刀倒滑,速度又快又稳,仿佛冰场的每一寸角落、每一处弧度他都烂熟于心,轨迹从容又利落。
信息素碰撞着,崔盛旻张了张口,仿佛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却将这些话凝缩成了一句:“好快。”
“还想体验一下动作。”
设计师第一次对花滑提出兴趣,沈栀心头瞬间翻涌着雀跃与欢喜,脚下冰刃一旋,当即滑入冰场中央。
冰刃碾冰,碎星轻扬。他的身姿像一只在天空中振翅的知更鸟,阴柔的动作中藏着一股不折的韧劲。
崔盛旻跟上,试着他的样子伸展手臂,想体验在空中自由飞翔的感觉。
沈栀意犹未尽,又向冰场中央划去。
突然,崔盛旻身后响起了沉闷一声,转身只见沈栀坐在地上,用手拂过冰面。
“怎么了?”
“有个冰窟窿,明天会补上的。”
沈栀摔累了,居然躺在了冰面上。
“好自由。”
他伸手,指尖对着摇摇灯光,仿佛在追寻着什么。
各个行业都有山海待赴,崔盛旻初来乍到时尚圈时,与当今的沈栀如出一辙。
奥运会的最高领奖台是每位运动员都翘首以盼的位置。
沈栀对滑冰的热爱纯粹又赤诚,他温柔又有自己的力量。崔盛旻眼底里凝着笃定,坚信这股纯粹的劲,终会托着他突破A组,站上奥运的顶峰。
Omega坐上车,嘴里呢喃:“我忘记去行政登记冰面了……”
Alpha侧身给他盖上外套:“困了就睡,我让安保帮忙登一下。”
出去就是关门时间,崔盛旻给门卫递了包烟,缓缓驶入平地,怕惊扰了车里正在酣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