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机场二层的国际到达出口格外地喧嚣。一层层围聚着的人群里,期待的、无聊的、焦躁的……等待着的人们表情各异,而有那么一群躁动的少女却显得与众人格格不入。
不远处的咖啡厅卡座里,一位衣冠齐楚的男子冷眼望向那群打扮得花枝招展,手里大包小包甚至还挂着长枪短炮的姑娘们,不耐烦地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把杯中的冰块摇晃地咣当响,似乎在借此表达着心中的不悦。
“虾头,你说她们怎么会那么闲呢?不用上班上学,就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吗?”
坐在对面的壮实小伙回头瞧了一眼,转而轻巧地说:“不好说哦,这些粉丝搞不好就是把追星当正事来的,请个假,翘个课还不容易?而且那些扛相机拍图的,很有可能这就是她们的工作诶,靠这赚钱来的。”
“靠这赚钱?那如果哪天这明星不红了,或者转行了,干脆隐退了呢?这钱能赚多久?”
“谁红就拍谁嘛,那些人又不是真粉丝。谁有人气,谁的图好出,那就拍谁咯。”虾头又仔细瞧了瞧身后的人群,隐隐指着一个方向说:“肖恩你看,那边戴红帽子,胸前挂着大背包的那个女生,我之前跟D5男团的时候就总看到她。后来D5解散了,队长还被爆了黑料,这团一凉,我就再没见过她。现在嘛……暖阳这么红,所以你看咯。”
“Incredible!”一声无可奈何的感叹后,他看了眼手机上的信息,随后起身招呼道:“要出来了,走吧。”
两个年轻的身影随着一众旅客出现之后,接机的人群中顿时腾起了一阵刺耳的喧闹。闪光灯和快门声接踵而至,那群格格不入的姑娘们也紧随着镜头的焦点齐刷刷地移动着,全然不顾擦肩乃至跌绊到的旁人。
“哇塞,暖阳那是假发还是染的真发?奶奶灰也太犯规了吧!要人命啊!”
“太亮眼了,我镜头快瞎了好吧……”
“旁边举着相机的那是谁啊?”
“咸鱼啊,那个泡菜小咸鱼,也是个网红,他朋友。”
“那是暖阳的同学,韩国人,他俩总一起玩。”
“那暖阳这回去韩国该不会是去签公司了吧?这造型一看就是标准爱豆门面啊!蛮蛮,你知道吗?他签哪家啦?”
“不会吧?没听说啊。这你问大薇,她知道的多。”
叽喳议论个不停的几个女生挤到了前排扛着相机正抢镜头的红帽女生跟前,拍着她的肩膀大声问道:“大薇姐,你知道暖阳是签韩国的公司去了吗?”
“啊——?”大薇目不转睛地盯着取景器,扯着嗓门答道:“签什么韩国公司,暖阳不是融炎的嘛,这都不知道。再说了,签公司哪有让俩小孩儿自己去的?”说罢,大薇快步上前,挡在了暖阳一行人对面抓拍了几张正脸。
“不好意思,不可以靠太近哦,借过借过。”虾头和颜悦色地拨开人群,领着一行人轻车熟路地快速走出了机场大厅。
“瞧见没?那个带路的助理,他就是融炎的人,之前D5就是他跟着的。他在这行好多年了,谁红他跟谁。”
喧闹的人群终于止住了脚步,大薇边摆弄着相机边不住地惊叹:“靠,这回的图绝对爆了,这小哥就是个天菜!”
“哎,大薇,接他的另外那个人,就那又高又拽的那个,那是谁啊?他经纪人?”
“感觉像是,以前没见过,回头我找人问问。”大薇的目光仍没离开相机,前后翻着预览,忽然眼神一亮,忍不住拉过身边的姐妹,兴奋地把相机挪到她们面前,“看!绝不绝?”
“哇——”
瞬时间尖叫声此起彼伏,人群中遍是或惊喜或亢奋的神情。
“有点东西,有点东西!”
“代了代了!”
“这对我嗑了!”
车门一关,耳边终于清静了下来。暖阳扣好了安全带,向身旁问道:“Shawn,你刚刚跟我说什么?太吵了没有听到。”
“我是问你的头发,这个是染的颜色?”打从看到暖阳出现,曹遇便心中一惊,刚在机场大厅里凑近摸了一下,感觉不像是假发。
后排的弦雨兴冲冲地抢着回答:“对啊,这个颜色做了四小时,超帅对不对?!”
“嗯,我觉得很新鲜,想改变一下,所以染的。”暖阳跟着点头应道。小林回头看了眼,也跟着赞叹:“那天小江哥一染完这个头,整个发廊的人都围过来啦!好些人给他拍照,瞅着比韩国街上那些个帅哥还洋气呢。瞧刚才在机场也是一群人围着拍,多风光呀!”
前排的后视镜里透出了虾头疑虑的目光,曹遇也随之皱起了眉,说:“你后天有影视广告要拍的,形象变了,我不确定需不需要跟品牌方报备一下。”
暖阳怔了片刻,不禁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没想到这个……”
“Nevermind. 晚点我沟通一下,问题应该不大。”曹遇摆了摆手,随后转过头去说到:“弦雨,等下我们给你送到高铁站就好对吧?”
“是的是的,谢谢肖恩哥。”
“不用客气。对了,你们的视频如果要发,还是像以前一样,发之前你先给我看一下。好吧?”
“好的,明白。”
“对了小林,跟你讲过很多次了,以后记得改口,暖阳的姓氏不要再提了,你别再忘记啊。”
“哦哦,我记住了,下次一定改!”
暖阳有些悻悻地向曹遇看去,比起不满,眼神中更多是无奈。
“等下有家杂志的视频专访,这是预计要问的问题,你先准备一下。”曹遇面不改色地递去了一个平板,嘱咐道:“如果有让你讲日语之类的问题,你可以不理会,我来拒绝。其它的,任何不感兴趣或者不想回答的,都可以直接无视,我帮你圆场,不用顾虑太多。”
“这家媒体可是蛮大牌的哦。”虾头提醒道。
“Whatever. 只要肯配合,不乱来,怎么都好说。”曹遇并不以为然。
虾头耸了耸肩,做了个惊叹的鬼脸。没多一会儿,他盯着后视镜看了片刻,随即提醒大家说:“安全带系好了哦,我要加速车子了。后面那车有点奇怪,蛮不顺眼的,我甩掉它先。”
曹遇跟着回头看去,齿间呲出一丝不耐烦的声响,低声说了句:“啧,麻烦。”
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冯期在公司的午饭习惯了速战速决。早早回到办公室,守着难得清静的空间刷一刷几乎每天都“上新”的宝贝的动态,运气好的话,还能接到他掐着点打来的电话。哪怕就只互相听听声音,也都仿佛像睡了个酣畅的午觉一般神清气爽。
“宝宝,吃过饭没?”
“嗯,吃过了,今天合作的品牌方很热心,特地帮我们订了鳗鱼饭呢,好久没吃了。”
“是吗?吃好了那就好,那么辛苦给他们干活,伙食搞好那是应该的。”
冯期边聊边划着网页,在暖阳新出的照片上停了下来,“宝宝,你前两天从韩国玩回来在机场的照片,现在好多人转发。把你拍得跟玩世不恭的小魔头似的,还有点像动漫里的人物,好看是好看,但好些人在底下犯花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宝宝是靠脸吃饭的呢。”
“小林给我看了,我也觉得拍得好看,也可能是头发颜色比较特别。不过我有点后悔了,因为没考虑有广告拍摄,形象不可以随意改变。还好这次品牌方很友善,觉得我现在的发色也很符合他们的概念,所以没有多要求什么。”
“你这次拍的……哦对,耳机广告?那这样酷酷的很合适啊,正好帮他们省了不少搞造型的工夫呢,这么给力的代言人上哪找嘛。”
“等下还要继续拍,我可能讲不了太久。这周末回家吗?我跟舅婆一起收拾行李,还要去荔报开会,你回来,我们可以一起。”
“好啊,那我周五就回。你想吃落味斋的卤味或者点心什么的吗?给你带。”
“不用,我只要见你就够了。”
“光见我哪够啊?不得亲亲抱抱,不得哼哼哈哈一下吗?你们这一去就是半个月,留我跟我爸俩人大眼瞪小眼,伺候那一园子的花鸟鱼虫小祖宗们,想想就凄凉。”
“不要闹脾气了,我答应你,回来好好补偿你,还给你带礼物,这样总好了吧?”说话间,暖阳感觉视野前方暗下了一块,一抬头是曹遇靠在门口,面容严肃地看着他。“好啦,快开工了,我先去忙啦。你上班加油。”
“我告诉过你,不要在公众场合,尤其是工作地点的公众场合给他打电话。”待暖阳挂了电话,曹遇走到他面前,低声并严苛地说到。
暖阳静静看着曹遇,不一会儿用同样的语气回了句:“That's unreasonable.”
“Listen, I'm not bossing you around, all I do is trying to protect you. Don't argue, and just do as I tell you.”曹遇虽心平气和,但口吻却不容置疑。
“小阳哥,导演在叫了,该过去啦。”小林探了探头,招呼道。
“好的,我这就来。”
意犹未尽地挂了电话,冯期的视线仍停留在暖阳那几张转发量爆表的接机照上。
刚刚的对话中他或多或少有些遮掩,因为这批照片里最火的并不是那些让人眼前一亮的单人照,而是让冯期眼前一黑的暖阳跟曹遇两人互动的抓拍照。
【摸摸头什么的,太有爱了吧!】
【我不允许还有人没看过这个大型真香现场!】
【暖阳看他的眼神简直就像小奶狗看主人】
【这对太好嗑了!求站姐多产粮!】
【霸总经纪人VS软萌小艺人,求大佬赐文!!】
眼看简简单单一张合照让这些没完没了的转评赞就快要给刷上了热搜,尤其在自己首页上看到从没跟探究沾过边的人也跟着转了起来,冯期心里便止不住的焦躁。
不想暖阳被太多人关注,更不想他被这些莫名其妙网友自嗨的东西所关注。
“哎,我同学刚给我发了个图,特激动地嗷嗷叫说自己有新墙头了。结果我一看,你们猜是谁?合着就是探究的那个暖阳!”
办公区渐渐被午休归来的同事们高低起伏的嬉闹声所占据。听到了在意的名字,冯期难得留心起了周围的对话。
“你同学才入坑暖阳啊?那你没告诉她,暖阳马上要出的书就是你同事们一手给操办的,而且你领导还专门给暖阳牵过线。对吧,冯主编?”
“嗯?啊,你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冯期打起了马虎眼。
“嗨,还能是什么?您手里的宝藏资源,暖阳呗。现在他可火出圈了,没看过探究的都能认得他。连我妈都说,等出了书让我给她留一本,还说想要个签名版呢。”
“什么时候他要是能来咱们公司开个会什么的就好了,我好想见见真人哪。还有他那经纪人,跟他好配啊,俩人太有那味儿了……”
“张添添,拿钥匙,开会议室。”冯期压着股火气站起身,招呼手下开路,不想在这烦心的嗡嗡声里再多待一秒。
察觉出了冯期的不悦,张添添忙不迭地跟了上去,劝道:“她们就那么一说,冯哥你可别往心里去啊。谁叫小阳哥哥现在火呢,大家没事就是爱议论八卦,没办法。”见他一直不吭声,张添添便换了套打法,继续劝道:“其实小阳哥哥的热搜那么多,也不是谁都爱看那些个有的没的。最新那期探究多好看啊,我都刷好几遍了,跟看悬疑大片似的,还特感人。就里面小阳哥哥掉眼泪的那块,我看那个截图的转发量也不比接机的那些图要少呢!虽然评论里都是什么美人落泪之类的吧……”
冯期终于停下了步子,斜着眼睛向张添添瞪去。
“不是,冯哥,我主要就是想说……嫂子好看,呃不是,探究好看。”
“不会说话就干脆别说,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嘴上嫌弃归嫌弃,但张添添说的让他刷了好几遍的探究最新一期,冯期自己也有同感。老冯口中“保质保量”的黔南专题果然没有辜负他那份自信,故事讲得踏实又带感,还恰到好处地把当地文化和美食揉进了秘题,一档人文节目拍得扣人心弦。
叹服之余,冯期还特地搜了一下这位章筵导演的来头。百科里寥寥数语实在看不出什么所以然,为数不多的作品也大多是些冷门的微电影。直到点开看了部作品之后,冯期才算是多少明白了这导演被老爸一眼相中的原因。
这种善于抓准一个点深挖精髓且真挚不花哨的路数,与探究的定位简直不谋而合。他不得不感叹老爸在挖人这种事情上功力之了得,章筵如此,暖阳亦是。
“小冯,嘉年华的颁奖礼可快了吧?这回干得不错啊,赶紧准备行头,到时走出排场来,气势一定要搞足。我跟老杜打好招呼了,置装费公司给报!”走廊上,北区的一位副总眉开眼笑地拍着冯期的肩膀寒暄道。
出版人嘉年华的评选浩浩荡荡持续了几个月,冯期从最初带着韩冰洋那个话多事也多的小搭档,到后来孤军奋战,费尽了心力,眼下终于熬过了所有参选流程,只剩最后颁奖礼上走个过场便能通关交差了。
对他来说,这差事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值得期望的价值,而尽心尽力地完成,充其量就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不敷衍的交代。只不过,从结果上来看似乎比众人预期的要更理想些,不然对南区一向严苛多于宽容的北区副总也不会忽然一下子便笑脸相迎。
“冯哥你看,我没说错吧?你太牛了,现在都成大伙儿的偶像了!”待副总一走,张添添耐不住性子地在冯期耳边直夸,“你看当初小韩一走,谁都不愿意过来帮你忙,都觉得这什么大奖就是个白费力的差事。结果呢?最佳新生代、融合发展奖,还有个……出版贡献奖,我们都入围啦!这到时候风风光光地红毯一走,三个大奖那随便捞它哪一个,再跟着杜总上台秀一把,这种好事多长脸呀!都是冯哥你的功劳,可让他们眼馋后悔去吧。”
“是功劳是苦劳,自己心里没数是吧?就一个分猪肉的作秀把式,别人客套几句,你还就真当是给你发小红花呢?别人天真那是可爱,你这天真简直就是可怕。”
冯期说的虽然都是心里的大实话,但不得不承认,他自己心里也纳闷过。按说准备上确实是花了心力,但他从没想到过能从这百花齐放且强手如云的业界里脱颖而出。现在搞得自己像是成了众人眼中的吉娃娃,干什么成什么。
动不动便被人捧两句的日子,让他极不自在。
“你看,安藤教授笑得多开心。”
“哎哟,还真是,眼睛都成一条缝了。这大伯是不是又胖了啊?瞧着下巴可是又厚了一圈呢。”
即将又要久别前的周末,两人早早收拾停当,宝贵的时间舍不得用去卿卿我我,只坐在床上相互拥着,聊着总也聊不完的闲事与心事。
“最近爸爸妈妈总拉着安藤教授去健身,这已经是他瘦了一些的样子了。他呀,还是总喜欢天天泡在实验室里,不爱出门,更不爱运动,还总吃些不健康的食物。全要爸爸妈妈带上他,才会有工作之外的活动。”
“这大伯啊,真该找个老伴,尝尝爱情和家庭的美好,兴许就能明白工作其实就是个附属品,不值得付出那么多。”
“每个人的追求都是不一样的。我觉得,安藤教授很爱很爱他研究的学科。比如实验成功的时候,他的那种幸福和开心,就跟……就跟你见到我的时候是一样的。”
“好啊,你拿我跟那个傻憨憨的大伯比。”冯期把暖阳卡在了自己的手肘里,捏着他的脸要讨说法,“亏我还把你当宝贝,巴不得讲一句话就亲你一下,合着在你眼里就是个傻憨憨呗?”
“我没有说你傻,是你自己说的。”暖阳挣脱不开,直到在冯期嘴角啄了一口才被重新抱回了怀里。“你也不许说安藤教授傻,他是很热心,很善良的人。如果我继续在日本的话,我想我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这大伯的生活里除了他自己,和工作,就没什么别的挂念了吗?没有家人吗?”
“听妈妈说,安藤教授从小就只有妈妈,他的爸爸有自己的家庭,没有办法跟他们一起生活。”
“私生子啊?那是怪不易的。”
“在安藤教授高中毕业的时候,妈妈去世了。说是平时也没有什么严重的病,但是忽然就倒下了,再也没有站起来。”
“猝死?是不是心梗或者脑梗之类的,积劳成疾了吧。”
“我也不知道。不过从那以后,安藤教授就开始一个人生活,一直到现在。”
“那这大伯可真够不容易的,小小年纪就没了家人,自己打拼到现在,一门心思搞科研,还当上了大学教授。这要是个没什么定力的人,又没有爸妈管着,搞不好就堕落了,走歪路了也说不定呢。”
“定力?”暖阳自言自语地念了一句,便安静了起来,歪过头贴在冯期的胸口。
“困了吗?”冯期以为暖阳又在跟他撒娇,便想顺势亲热一下。而暖阳摇了摇头,只简单回应了下便又拿起了手机。
“对了,给你看Daiki,长大很多呢。”
“哪个?噢——邻居家那个大树小祖宗!快给我看看,都长成大……啊?怎么还是个小不点??”冯期瞧着视频里那个古灵精怪,围着暖阳蹦来蹦去的娃娃,一下子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被这小家伙“插足”,让他差点失去理智的那两天。
“已经长大很多了,马上就三岁了呢。”
“哦,才三岁啊,感觉都过好久了。”冯期把头倚在了暖阳的头上,回想着当时的情景,“那时我还是你小舅,你还是个又傻又天真的小孩呢。不过没想到,你这个小孩还挺会带小孩,那么烦人的一个小妖孽,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你知道吗?那两天里,我都把你想成是孩子妈妈,我呢,就是爸爸,然后大树就是我们家的孩子。我们一起喂他吃饭,哄他睡觉,带他出去玩……那是我第一次,有了种成家过日子的感觉。看你忙前忙后,尽心尽力,又温柔又体贴,还把孩子照顾得那么好,一起玩得那么开心,我就像是在梦里一样。等梦一醒,我心里可失落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才能是我老婆,我们才能一起过日子。”
“现在不失落了吧?”暖阳也学起了冯期,伸手捏了下他的脸。
“是,不失落了,变成动不动就要挨你数落。”冯期跟逗小狗一样胡乱揉着暖阳的头发,闹够了便又把他紧紧抱回怀里,感叹道:“总觉着已经过了好久了。从我们又遇到开始,到偷偷喜欢又不敢靠近,再到我发现你的小心思,故意难为你,然后终于在一起,慢慢地被大家发觉,直到心惊肉跳地让爸妈点头。”
两人的视线不觉间相聚,细数过往才发现他们一起画出了条怎样的波浪线,才终于这样从容地依偎到彼此身边。
“以前我觉得,你要是真能喜欢上我,愿意跟我在一起,那我可就算是实现了人生一大心愿,其它不管什么事,对我来说那都不叫事了。不过现在这么一看,好像我也天真了一把。可能从一开始我就没注意到,简简单单的上班下班,上学放学,这种日子对我们来说其实本来就是不现实的。”
“不现实……”暖阳像是在疑惑地喃喃自语,但心里能够明白冯期讲的意思。
“别多想,宝宝。其实谁家都是,哪有那么容易就能安安生生过日子的啊?你看我爸妈,前后脚都要退休的年纪了,还不是动不动就东奔西走的。不能常在一起,所以见面的时间才更让人珍惜,对不对?”
暖阳抬起头,迎着冯期温柔的目光凑到他嘴边亲了一口,带着淡淡的歉意说:“对不起。”
“小傻子,有什么对不起的?都跟你说了别多想。”冯期揉捏着暖阳的脸蛋,想让他笑一笑,“其实我挺佩服你的,有什么想做的事立马就去做,总是有很多好奇的东西、想学的东西,从来也不会让自己停下来。我知道你在外面被照顾得很好,没什么可让我担心的,不过一看到你脸色很疲惫,或者掉眼泪,我就总忍不住心疼,不想让你在外面受苦了。”
说着,冯期便又想到之前冲上热搜的,探究黔南那期里暖阳落泪的片段。
见到他流泪,其实冯期是放心的,毕竟自如的情感表达对他来说弥足珍贵,但难免会勾起一份牵挂,就好像那泪都落在了自己心上似的。
“为什么会掉眼泪呢?在节目里。”
“是跟小朋友们一起的时候吗?”
“对啊,那是个山区小学吧?我看孩子们当时不都乐乐呵呵的,怎么只你单独走到一边,转头就开始掉眼泪呢?”
“因为,忽然觉得很可惜,很难过。”暖阳抬起头来,对着冯期认真地说到:“你知道吗?山里的天空很晴朗,很多孩子指着天上一个白色的圆形说是怪物。我跟身边一个女孩子讲说,那不是怪物而是月亮,因为转到了距离地球相近的位置,而且反射了足够的太阳光,所以让我们在白天也可以看到它。当时她听了,很兴奋地跑去讲给了其他孩子们,大家听得很认真,明白之后也都很开心。”
“对啊,都开开心心的,不是挺好嘛。你难过什么呀?”
暖阳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那个女孩子,看起来已经有十一二岁了,其他孩子们也有不少像是高年级的样子。这种知识正常来讲是我们刚刚上学的时候就会学到,就能掌握的,而不是大家一起指着天上的月亮叫怪物。孩子们学到了这个知识,很开心,很兴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越开心,我就越觉得难过……”
“你不用这样想。”冯期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慰说:“每个地方的教育程度都是不一样的。就连你跟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可能都有很大差别,更别提那些个贫困山区了。世界这么大,差异跟隔阂自然是少不了的,你以后去的地方可能会越来越多,遇到跟自己想象中不一样的事情可千万不要一个一个去计较。了解到,见识到,就足够了。”
暖阳深深吸了口气,靠在冯期胸前,眼神呆呆地望向床角,手里无意识地一下下卷着冯期的衣边。
要说暖阳举家去到澳洲游上大半个月,冯期舍不得归舍不得,但心里还是愿意他去玩这一趟的。天天看着他各种通告忙个不停,还被网络上或闲杂人等或热度制造商没完没了地议论着,冯期早巴不得赶紧给他换个环境,远离身边这人多口杂的世界。
绵延甚广的金色沙滩,映衬着水天相接的一片湛蓝。不远处亲密相偎的爸妈,一直傻笑着举着手机笨拙地拍海景的安藤教授,还有不时三五成群穿行而过的观光客,一切在暖阳眼里都是种许久未有过的温馨与惬意。
帮安藤教授调好了拍照模式,吹着有些清冷的海风,暖阳独自沿着海滩漫步,眺望着看不尽的湛蓝色,不禁想到了很爱这片蓝,总喜欢看海的那个人。回想到许久之前跟他一起坐在海岸线上,揣着小小的心动,聊着闲适的日常,至今还是会令自己有些羞涩和向往。
"Would you mind if do me a favor, holding this for a bit?"
暖阳循着身后的声音瞧过去,只见一个步伐轻盈,脸上挂着明朗笑容的女生在向他示意,连带把手里连着自拍杆的相机象征性地伸了过来。
同样的亚洲面孔以及天真烂漫的眼神,无形中让他有了种亲近感,随即回给对方一个一样明朗的笑容。
"Sure."
礼貌地接过相机,暖阳自然而然地顺着女生的身影跟了过去。阳光下的女生兴奋雀跃地跑向了沙滩边界,像刚刚放归自然的小鸟一般张开双臂尽情地转着、跳着、欢呼着。
暖阳尝试着把她拍进镜头的中心,让周围的景色都成为她的陪衬,因为他觉得一个在阳光沙滩和碧海蓝天里撒欢的少女,很美。他愿意为她记录下这个美好的瞬间。
欢脱了并未多久,女生便跑了回来,抓住最后的时刻凑近了镜头大声喊到:
“太——美——啦——”
说罢,女生便主动从暖阳手里拿过了相机,顺便谢过:“Thank you so much!”
“你是中国人吗?”
女生顿时一愣,点头应道:“对啊。哎,你会讲中文的啊?”
“是的,我也是中国人。”
“哇,这么巧!刚我貌似听到你跟那个老伯讲日语,以为你是日本人呢。不过你中文听着怪怪的,自学的吗?”
女生的直率令暖阳一时有些尴尬,微笑着回答道:“我在努力中。”
“没关系啦,要是英文讲着顺口,那讲英文也OK咯!”女生爽朗地向暖阳伸过手来,“Olivia!”
“Noah.”暖阳礼貌地跟她握了握手,“很高兴认识你。”
“你来这边旅游的吗?还是住在这里?”
“跟家人过来探亲,一起来这边的海滩度假。你呢?”
“我也是来玩的。小时候跟我爸妈来过一趟,不过早不记得什么了。正好放暑假,我们那里的小岛都看腻了,就跟班上澳洲的同学一起到她们家来玩。”
“你也是学生?我在南扬大学,读汉语言专业。”
“哦,你读大学噢?我在新加坡上学,开学读Grade 11。”
“你读高二?那很好,高中时期总是很让人难忘的。”
“难不难忘我倒不知道,只不过,在喜欢的学校,跟有意思的同学们,学各种各样的东西,还是蛮开心的。”Olivia回头望了望,说:“先不跟你讲啦。我去跟朋友准备食材,晚上还要在这里barbecue呢。”
“是吗?我们晚上也准备在这里烧烤,就在前面那片野餐区。”
“Cool!那有机会再见咯!对了,这么有缘,不如合个影吧。”
Olivia举起相机对准了两个人,利落地记录下了两张青春的笑脸。
时隔多年又聚到一起的长辈们往往有着说不完的话,尤其到了酒酣耳热的夜晚,桌上的话题就仿佛太阳落坡月上山,总是接连不断。
把不胜酒力,让几杯外公山庄的自酿红酒就给撂倒的安藤教授送回酒店房间后,暖阳不紧不慢地走回了海滩,找了个离喧闹的野餐区稍远些的清静地方跟冯期打了通电话。
听到他拖着慵懒的语调交代说衣服洗好了;地板拖过了;吃过饭了洗好碗了,便知道他又是在跟自己闹脾气,想要自己快些回去陪他了。也或许是,想听些甜言蜜语,想被哄开心了。
“Would like to have a soda?”
刚把冯期哄好,挂了电话,身后便适时传来了那个略微熟悉的明朗声音。暖阳一回头,顺手接住了迎面抛来的一瓶汽水,随即道了声谢:“Hey, Oli. Thank you.”
“又见面咯。”Olivia笑盈盈地走了过来,惬意地往沙滩上一坐,“砰”的一声拧开了汽水,畅快地喝了起来。
暖阳也跟着坐下来,伴着隐约的海浪声,随意聊了起来:“晚上吃得还好吗?”
“还行吧。就是没的酒喝,有点小郁闷。”
“你还没有成年,不要着急碰这些东西。”
“Holy cow! 你怎么跟我爸妈一样,好爱碎碎念这些有的没的。”Olivia不耐烦地扭紧瓶盖,随手往地上一丢,继续说:“人生是有很多不成文的规则,但充其量就活这短短几十年,有什么能比开心地活好每分每秒更重要的呢?”
暖阳轻轻笑了笑,从容地回答说:“我十几岁的时候,也有很多跟大家不同,很叛逆,很任性的想法。等走过来,就会明白,自我满足在很多时候并不是最重要的。我们活在这个世界,那么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对世界的尊重,也是对我们的负责。”
“喂,你爸妈一定会很自豪吧,家里有你这样听话懂事的乖宝宝。”
“我也有不懂事,让他们很多担心的时候。其实我是羡慕你的,总有爸爸妈妈关心。你不要把这想作是负担,这些应该,是你的力量。”
“我妈可不总关心我,管我倒是真的,她最关心的呀,是我爸!”Olivia拾起了汽水瓶,两手丢来丢去地当杂耍,“我妈来新加坡陪我读书,我爸一个人留在上海,他们俩天天都要视频个没完。我爸工作忙,有时还总要天南地北的出差,就这样人家两个还不忘记每天见上一见。四十岁的人了噢,讲起电话来还亲亲热热的,肉麻死了。”
“可能,遇到了心爱的人,就会是这样的吧。”这一点上,暖阳莫名地很有同感,“不管过多久,心里想最多的还是只有对方。能够遇到,走到一起,是很大的福气。”
“可不是嘛!”Olivia把手里的汽水爽快地跟暖阳的撞了一下,扬头灌下了几口,兴致勃勃地讲起了自己爸妈的那段往事。
“我爸说他当年是在出差的时候认识我妈的。说是出差,其实就是他带着单位里一群老干部去崇明岛度假。不过别看我爸是上海长大的,去到了小岛上根本就是人生地不熟,别说带团,自己不走迷路就谢天谢地了。还好遇到我妈那个崇明姑娘,据我爸说啊,当时我妈一出现就跟仙女一样,人美心又善,还特别大方,免费帮着给当导游呢。”
“当然啦,要我妈说啊,她当时其实也是有点小心思的。开始确实只是顺道帮个忙,不过后来她就觉得那个带队的小伙子有学识,讲礼貌,还特有风度,比她见过的哪个男生都还有吸引力。而且,她那时候一心想要嫁出崇明岛,所以啊,趁着身边有这么个不错的人,就主动聊上了呗。”
“他们俩这在一起啊,简直比偶像剧还要偶像剧。白天带着一群大叔走马观花,两个人偷偷地眉来眼去,等晚上就一起去看日落,看星星,还连带着看日出。就那么几天,真是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啊,两个人就这样聊到一起了。”
“自从我妈嫁出了崇明岛,我爸的工作也跟着越来越忙,他们就很少有机会再一起回去了。不过啊,俩人都说,那个地方是属于他们两个的,最甜蜜的回忆。就连不久之后有了我,都觉得是那里赐给他们的缘分,连给我取名字都是从崇明岛来的呢。笔画多到不行,刚上学的时候写名字都要累死了!”
暖阳原本听得入神,而眼下却一时怔住,他惊讶地转头看向身边,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姓冯,叫冯瀛瀛?三点水,输赢的赢?”
听到暖阳的提问,Olivia猛地站了起来,不觉间向一旁侧了几步,大声质问道:“你是谁啊?!怎么还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你认识我吗?”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吓到你。”暖阳也连忙起身,耐心解释到:“我姓江,叫江暖阳。我认识你哥哥,冯期。”
“What?你认识冯期?”
“是的,他跟我讲过你爸爸妈妈相识相恋的故事,还说过你的名字就取自于崇明岛的古称,很美好,很浪漫。”
“Oops!他居然还会跟别人讲这些噢?”Olivia终于放下了警惕,又大方地坐了下来,“看不出来啊,这个傻宅男还蛮多情的嘛。”
暖阳尴尬地笑了笑,跟着坐了下来。“你为什么这样形容自己哥哥呢?”
“本来就是嘛。我的几个哥哥里数他最懒,最没趣。回回叫他出来玩他都不来,还动不动就摆出一副长辈样子教育我,烦都烦死了。”
“他是有些懒,但其实很热心,很会照顾人。他会对你说教,可能也是因为关心你,是在保护你。”
“你干嘛这么向着那个傻宅男?那我估计你跟他还不熟,等知道了他的真面目啊,你就会发现他有多讨人嫌了!”
暖阳依旧保持着笑容,语调还愈发温柔,说:“不会,我跟他很熟,非常非常熟。他虽然表面看起来有些懒散,有些冷漠,可内心非常温柔,非常体贴,是一个绝对能够依靠的人。我会再提醒他,以后要热情一点,尤其对自己的妹妹。”
Olivia疑惑地向暖阳看了过去,开口问道:“你们俩什么关系?”
忽如其来的疑问让暖阳一时犹豫了起来,在他正思考的档口,Olivia脱口而出:“Partner? Boyfriend?”看到暖阳用一个释然的笑容代替了回答,她不禁将刚刚的惊叹又升了一级:“Holy cow——!你竟然会看上他?!”
“我都说了,我们相互很了解,他其实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人。等你跟他相处多了,一定会有跟我一样的看法的。”
“才不会嘞!我看你肯定是被他施了什么魔法,让他给套住了。小时候我们每次回荔海探亲都要去我二伯家,打我记事起,冯期可一次都没有过向着我,一点都不像人家哥哥宠妹妹的样子。而且连我二伯母都总嫌弃他,说他是个懒蛋、爬虫,净跟我讲他坏话呢!你总不能说他妈妈还不够了解他吧?”
暖阳并没太大兴趣在冯期到底好是不好上争个高下,忽然听到了“妈妈”的字眼,便反应过来说:“对了,他妈妈这次也有来,就是你二伯母。在后面野餐区最中间那张长桌上,我可以带你过去问候一下。”
“真的吗?!Dope!我二伯母竟然来了诶!哇,不跟你聊了,我要去找我二伯母……”
说着,Olivia像弹簧一样忽的一下蹦了起来,冲着暖阳指的方向雀跃地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