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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暖阳的团队现在运作得如何,还顺利吗?”

“目前来看,一切都正如预期,曝光量在稳定上涨,一些品牌的代言也在陆续接洽了。融炎接手之后,许多事务进展起来都比以往快了许多,顺利的话,接下来还会洽谈上荔海城市新青年,和世界儿童基金会教育使者的项目。”

暖阳周身的事务进行得顺风顺水,胡钊也禁不住笑意盈盈,继续说:“当然,荔报这边也不会搁下。探究目前谈下了一个国际版的合作,预计先会跟日本的电视台联手,下个月去到那边录制特别节目。时间充裕的话,暖阳还能回家去看一看爸妈。”

江诗道一边听,一边缓缓点着头,随后问道:“课业方面兼顾得如何?这么高频度的活动,出勤率上很难保证吧。”

“这点,我跟学校沟通过了。校方的意思是,可以考虑暖阳身份的特殊性,允许他将学分置换的适用时期提前。这样的话,受出勤率影响的学分是可以相应补回来的,再加上暖阳本身的课业成绩并不差,学级升进上应该不会有太大影响。“

“身份特殊?”像是被触到了敏感点,江诗道严肃地问向胡钊:“暖阳的身份如何特殊?学校这样为他开先河,你觉得妥当吗?”

“哦,是我表达得不够清晰。校方主要是看在暖阳所从事的大多都是普及汉文化以及公益性质的活动,跟自身专业也契合,同时带来的影响力非常的积极向上,为学校本身也提升了很大的知名度,所以才认为有必要迎合特殊情况,灵活调整一下规则。另一方面……”

“如何?”

“校方的招生办目前有意请暖阳来做南扬大学的宣传大使,因此许多课业考核上给出的调整空间还是很大的,确保暖阳……”

“回绝。”

胡钊话说到一半便被生硬地打断,正思索着江老的意图,便听他继续说到:”乳臭未干的大一新生,做出什么成绩了,能为百年有余的名校代言?现在的高校啊,为了争那点生源,真是不惜赌上自己的名望。”

“江先生可能言重了,现如今各大高校都面临着不少现实问题,要想不掉队,仅靠名望和地位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这些我心中有数,不必多言。只是,暖阳资历尚浅,眼下不要给他扣太多的头衔。南大的这个宣传,你看着周旋一下,至少压到明年再议。”

“好的。”

“曹遇那边也要叮嘱到位,暖阳的身份不要公之于众。”江诗道强调道,“这个身份,是指他的家世。”

“好的,明白。”

暖阳忽如其来的演艺事业发展得四平八稳,让围着其运作的人们心安的同时,也让冯期变得时常不安。除了常住地变成了上海之外,暖阳的闲暇时间几乎全被各式各样的“艺人培训”所占据。声乐、舞蹈、形体、表演……除了外语,几乎各项武艺都要学个全。

冯期并非没想过动身去上海看他,但密不透风的日程让他觉得,有必要把难得的间歇更多的留给暖阳自己,让他有独自沉淀和思考的空间。再度“相识”仅仅一年有余,冯期已然觉得他似乎比暖阳自己还要了解暖阳。独处的时间对他来说,就像游泳换气一般重要。冯期是把得住分寸的,他愿意为暖阳守住空间,只不过这就苦了他自己,回了家依旧没个说话的人,顿顿饭也都像应付差事一样的去打发。

他和暖阳仍保持着睡前讲电话的习惯,不听一听对方的声音就难以入眠。直到有一天,两人像往常一样谈天说地,不知不觉冯期电话的那头渐渐安静了下来,他有意等了片刻却仍没有声响,只有轻微又均匀的喘气声。

“怎么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仍沉默了些许,随后轻轻地说:”我想靠在你的肩上说。”

一瞬间,冯期拿远了电话,努力压制着喉咙里涌上的那股酸涩,不想让那头听到他猛然加重的鼻息。

他们越是分隔就越是明白,什么贪恋厨艺,贪恋宠爱,贪恋缠绵,实际真正贪恋的,无非只有你在我身边。一起聊天,一起逛超市,一起收拾屋子,哪怕只是一起各干各的,只要是两个人一起,平平无奇的日常也都过得有滋有味。

他想暖阳了,他可以忍,但暖阳想他了,便像是戳到了他最软的那根肋骨,总是猝不及防地痛。

“宝宝,你躺下,侧过身子来,把耳朵贴在手机上。”冯期有意把声音放轻柔,“现在就靠在我肩膀上了,对不对?我跟你讲,阳台上那盆小多肉啊,就我们上次从家里挖过来的那几棵,现在长得可快了,一天一个样。等明天起来我给你拍两张瞧瞧,都已经窜出小花苞了……“

哄归哄,但冯期还是觉得该给暖阳吃一颗定心丸。想到往后的日子只会比现在更加地聚少离多,他要抓紧在暖阳心态尚且平稳的日子里,让他们两个的感情在家人面前光明正大,把家庭的力量最大化,成为他们最坚实的后盾。这既是他的想法,同时也应了谢一帆的期望。

对于暖阳生活里的一切变数,冯期都处理得相当谨慎,几乎大事小事都要跟谢医生问上一诊。在“出柜”这件事上,谢一帆早便建议过他不宜拖得太久。因为暖阳对家人一向坦诚,而且把他们两人的感情看得很重,持续在家人面前隐瞒下去,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份巨大的心理负担。

“不是,妈,又不是你们设计院出马的活动,这大老远的跑过来做什么啊?有这必要吗?”

“哎唷你不懂,这回这个书展上可是有我们院里青年干部们出的书呢,这要是能借着机会给介绍到国外去啊,那我们老一辈脸上可光彩的很呢!”荔蓉顿了顿,说:“再说了,南扬哪里远嘛?正巧也好久没到你那里去看看了,我要是再不过去呀,好好的房子真不知要被你糟蹋成什么样子咯!”

-我就知道。

自从上次拒绝了相亲并且闹了一顿脾气,冯期便明显地感觉到,老妈对自己“嘘寒问暖”的次数开始成倍增加。

表面上关心自己的衣食住行,而实际上无非都是在旁敲侧击自己跟“意中人”之间的进展。包括这回开在南扬的国际书展,荔蓉参加得格外积极,冯期一猜便知道老妈的真正目的何在。

果不其然,到了书展上荔蓉只在自家单位的展区上露了个脸,其它时间几乎就没走出过冯期的视野。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不说,见到稍微有些交流的女同事还要主动过去跟人家搭搭话。尤其当看到老妈拉住郑回音的手热情洋溢地聊个没完的时候,冯期简直要无语到跪地不起。

“妈我求您了行不行,别再打搅我工作了,再这样整个馆里都没人敢理我了。”

“哎唷,你忙你的,我哪里碍到你啦?”说着,荔蓉凑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问道:“跟妈讲实话,是不是刚刚那个小郑姑娘?”

“什么小郑姑娘?什么是不是啊?”

“少装傻,我看你就跟人家聊得开心,模样也登对。平时脸皮子那么厚,现在羞什么羞?”

“我说您就别乱猜了,压根没有的事。而且她可比我大呢,您不是最不喜欢比我大的么?”

“大一点怕什么的?女大三,抱金砖。我看人家小郑姑娘知书达理的很,人长得也标致,而且我刚问啦,人家可没有男朋友的!你要是再不出手啊,好姑娘就都让别人娶回家啦!”

“行了妈,我真没工夫再跟您讲理了。这样吧,我把话说明了,最晚下个月,该知道的您就都知道了,我什么都不会再瞒着。您再给我点时间,这样总行了吧?”

“哎唷……多大点事噢,瞧你这个磨磨蹭蹭,小心到时黄花菜都凉了!”

冯期口中的“下个月”并非唬弄荔蓉而张口就来的瞎话,而是他跟暖阳商量完定好的,在下个月暖阳去日本录节目的这个绝佳时机,他们同时与爸妈坦诚相见,让遮掩已久的感情真正见光。

终于要等来这一刻,冯期希望自己能跟暖阳一样心里充满期待,而不论他怎样幻想,发现终究是不安与紧张远大于期望。

“老冯啊,这回日本你怎么没有跟去啊?还想让你去看看一惠他们呢。”

“我冯某人老咯,不中用咯。如今这炙手可热的探究啊,算是再用不到我啦……”

“乱讲。”荔蓉气鼓鼓地把汤匙往老冯面前一掷,“谁不知道那探究没有你冯友年,能搞成现在这样的气候?想休息就是想休息,讲得那么没正经。”

“夫人言之有理,过分的谦虚,也是一种骄傲嘛,没错没错。不过你还别说,自打起用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章筵来导,整个片子就跟升了个档次似的,意境、效果全拉出来了!黔南那期你们看了没?拍得怎么样,是不是扣人心弦,悬念从头带到尾,吊足胃口了有没有?”

“好看好看,赶紧把报纸放下来,吃饭。”

手中的晚报被荔蓉不客气地抽了出去,老冯这才注意到对面的儿子今天似乎是有些不对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话还尤其少。

“琢磨什么呢?愣着个神。”

“嗯?哦,没什么。”冯期赶忙拿起碗筷,应和着说:“这回录制您没跟过去呢,不像往常一样。”

“嗨,探究现在啊,算是闯出来啦,交给这任班子我放心。这道桥,我就算是搭好了。接下来啊,是时候该搞搞正事啦……”

“搞正事搞正事,你这几十年的搞过来哪件事不叫正事?还不知足,没个够,非把自己搞出个好歹来才肯消停是不是?我可告诉你啊,内退的事情赶紧给我上上心,时候到了该办就办。”

“胡闹。我们这个位置上的,那是说退就能退的吗?你就不考虑党和人民的需求吗?就不想想你的社会责任感吗?”

“哎唷,张口闭口就是大道理,你为社会考虑,人家社会谁为你考虑啊?你没日没夜地干出颈椎病、肩周炎,谁是会给你嘘寒问暖,给你放两天假怎的?”

“要不说你们这些妇女同志,视野就是过于狭隘。社会培养了你,信任你,把这么重要的担子交给你,你就要拿得起,对得起。你看看我父亲,干到七十多岁才退下来,现在还在幕后兼着职。人生百年啊,五六十岁正是该看尽千帆卯劲冲刺的时候,贪图享乐那才是糟蹋时光。”

“哎唷……照你这个活法,还百年,不打个七折八扣的我看都算便宜你了哟!”

“得咯,你让儿子评评理,我们俩谁的观点正,谁在理?”

忽然交过来的话筒打了冯期一个措手不及,原本热闹的饭桌一时间大眼瞪小眼。

“哦,都对,都在理。”

“哎唷,这羊羊要是不在家,我看你连饭都不会吃了。”荔蓉嫌弃了句,随后主动给儿子夹起了菜,“哎,老冯,你说我们要不要吃完饭跟一惠他们视个频啊?都好久没这样两家人视频了噢,还真是怪想念的……”

“不行!”没等老冯答话,小冯先心急地拦了下来,怕被看出自己的慌张,转而解释道:“暖阳他,难得回趟家,好不容易又见到爸妈,估计有好些话要说的吧。我们……还是不要占他们时间的好。”

“嗯,冯期说得在理。这次日本外拍的日程还是蛮紧张的,暖阳估计也就今晚能在家里,转天就要上路进山咯。今晚就留给他们一家子,好好叙叙旧吧。”

“怎么又去山里?”出了国还要受苦是冯期没料到的。

“什么叫又去?扎根自然才是探究的生存之本。你以为我放他们去日本是干什么的?逛街购物,吃寿司去的?”

“哎唷,难得过去一回,差这一两天的嘛?人家一惠和书远一年到头才见几次儿子呀?你这当姑父还当大哥的,一点都不知道体谅人家。”

“想探亲自己告了假去便可,怎么可以占用出公差的工夫嘛?荔蓉同志你这个思想啊,我还就是要给你正一正……”

这回老爸老妈之间有一搭没一搭的斗嘴,冯期丝毫没了看热闹的兴趣。眼下他满脑子里想的只有默默等他们把饭吃完,然后开始今晚的正事。这件令他全然无法预估,却又左右着他人生的大事。

“汤喝干净,不要总剩那一口两口的。牛牛那总剩饭的毛病我看都是让你给带出来的。”荔蓉叫住了吃饱想离席的冯友年。

“教训的是,老夫悔改。”冯友年端起碗来爽快地喝干了汤,刚想起身却又被冯期叫住。

“爸,您再坐一会儿,等下再走。”

“哟?怎么的,不剩饭也不让走了不成?”

“不是,是我有点事想说,不会太久。”

冯期的眼神有些错乱,始终不敢直视爸妈。心细的荔蓉立马瞧出了端倪,忙搁下碗筷,坐正身子,提起了万分精神等着儿子开口。

“哎唷,终于要讲正事了喔!你讲你讲,我跟你爸爸都听着呢。”说着,荔蓉连忙拍了拍老冯的大腿,“快快,听好了,你儿子讲正事了!”

“从容,镇定,不要动不动就大惊小怪。”老冯远没荔蓉那般兴奋,戴起了花镜,拿过了晚报,仿佛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

冯期暗自深呼吸了一口,照着事先不知演练过多少遍的台词,开始一字一句地缓缓道来。

“我知道,自从之前我说了我有喜欢的人之后,你们一直都好奇是谁,也一直想知道我们交往的进展。”看到荔蓉忙不迭地点头,冯期刚刚放松的情绪又不由得紧张了起来,“我,我之所以一直拖着没有讲,其实并不是因为我不敢追,或者没追到手,什么的。我们在一起其实已经有半年多了,感情很好,也很稳定。”

一听这话,荔蓉不禁吃了一惊,打断说到:“早就谈上啦?哎唷,那怎么不跟我们讲的嘛!不知道我们天天惦记你这搞对象的事啊?哎唷唷,你说说你……”

老冯虽盯着晚报,但也被这意料之外的剧情提起了兴趣,跟了句:“好你小子,脱了单也不跟组织汇报一下,胆子不小嘛。”

“我不想急着说,是有原因的。因为……我怕你们不大能接受,而且,也怕会让对方的爸妈为难,所以,我们想慢慢来,等心里准备好了,找好机会,再一起跟家里讲。”

“这叫什么原因嘛?既然你看中了,处得来,什么样子的姑娘我们不能接受嘛?就算我们真的不喜欢,那将来要一起过日子的是你,合不合适要你自己拿主意的呀。除非……”荔蓉眼珠子一转,猜测了一番,“除非这姑娘不想结婚,或者不想要孩子?哎唷……这可就要好好考虑考虑了,谈对象毕竟还是要成家的嘛。稳稳当当有个家,养个小孩,那比什么不好的呀!”

冯期料到荔蓉必定不会猜出自己的难处,干脆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交代说:“我的对象其实你们都认识,而且很熟悉,甚至我们两家都很熟悉。我之所以觉得你们知道了可能会吃惊,或者不接受,是因为他不是个姑娘,而是个男生。但是我们的感情是认真的,我们彼此是真心喜欢,而且想安安稳稳地守在一起,一辈子的那种。”

眼前聚来的两束惊异的目光,跟冯期预想中的别无两样,明白时候到了的他沉着地呼了口气,说:“就是江暖阳。我们是认认真真在谈恋爱,不是冲动,也不是图新鲜、寻刺激。自从他去年回国之后,我们就已经互相喜欢了,现在……”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荔蓉的语调忽地低沉了起来,眼神里似乎也没了刚刚的神采。

“我知道,我现在跟你们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就是因为我们的感情是认真的,坦荡的,所以我们才不想再继续瞒下去。现在暖阳也在跟爸妈说这件事,我们希望能一起让家里知道,更希望你们能接受,甚至能祝福我们。家里的支持,对暖阳,对我,都很重要,所以……”

“你以前不是交过女朋友吗?”荔蓉依旧没有耐心听完冯期的话,面色凝重地打断道。

“我是,是交过,但是……那不一样。”冯期手里始终捏着把汗,思绪也开始渐渐散乱,“至今为止,我没有遇到任何一个比暖阳更让我喜欢的人。而且我确定,也肯定,我是真心喜欢他,想守着他,护着他,就跟两口子一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自从在一起之后,我们一直也都是这样过来的,从来没有……”

“你根本就没有喜欢过男生。”荔蓉一字一句笃定地说道,“羊羊也根本就没谈过恋爱,现在也根本就没有谈恋爱的心思和精力。我不管你们两个是谁把谁带歪的,我现在告诉你们,不要做梦了,到头来耽误的都是你们自己。”

冯期顿时觉得脑袋一沉,两眼一黑,自己的第六感再次得到了验证,心里仿佛正湍急地涌上来一股无助。

“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们的感情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妈你现在眼里的我们都是你过去的印象,你并不了解现在的我们,你不知道这份感情对我们两个有多重要。”冯期把目光转向了冯友年身上,急切地求助道:“爸,你表个态呀,你觉得我们是在胡闹吗?你跟暖阳一起的时间也不短,看不出他的变化吗?感情这么严肃的事情,我们可能当儿戏吗?”

冯友年举着晚报挡住大半张脸,眼神从厚厚的老花镜片上方斜了出来,谨慎地瞧了荔蓉一眼,踌躇着说道:“哎呀,这个事情,我就拿不来主意啦。这个……听你妈的吧。”

“我跟你说,冯期,你是认真,我们也是认真。你们两个感情好,走得近,互相照顾着,可以,我们不反对。为什么?本身两家关系就亲,姑侄之间从来没什么客套嫌隙,一路过来贴心帮扶着再正常不过了。但是,借着这股子亲近搞什么情啊爱的,就是你们的大错特错了。才活了多少年?见识过多少人?这点子欢欢喜喜就当成是定了终身了?你们糊涂,我们不能替你们糊涂!今天的事情就当没提过,自然也就没发生过,以后也不要再发生。”

说着,荔蓉起身就要离席,被冯期急忙拦下:“您不能这么固执啊!不能接受,就代表事情没有发生吗?这也太不讲理了吧?江老,暖阳的爷爷奶奶,他们早就知道我们在一起的事了,完全没有反对,还很支持我们。现在连敦诗的活动我都可以参加,他们已经把我当成自家人来对待了,你们就不能像他们一样开明吗?”

“开明?开明不是由着你们的性子乱来,也不是看着你们互相耽误,更不是等着你们毁了这两个家!”

“我们怎么是乱来了?就因为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就不能认认真真在一起,不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同性结婚合法的地方都多少个了?哪天这里政策一开放,我跟江暖阳我们就是堂堂正正的合法夫妻!”

“你给我闭嘴!”

荔蓉用力的一掌将餐桌拍得哐当直响,连带奋然起身撞出的椅角划地刺耳的噪声,嘈杂的分贝过后,整个厅堂瞬时间落入死灰一般的寂静。

“我们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饭都多。读了几年书,就以为懂了多少道理了?还张口闭口就一辈子,你看得清眼前吗?看得到将来吗?”没等冯期张口辩解,荔蓉厉声喝到:“我再说一遍,这个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

冯期下意识地想追上离席的荔蓉做最后一搏,却在迈开脚步的那刻犹豫了,最终只得重重地又坐了下来,脑中一片空白。

饭厅重回寂静,冯友年此时终于放下了晚报,缓缓摘下了花镜,看着呆坐在斜对面的儿子,不由得长叹了一声:“唉……”

回过神来,冯期不解地看了眼老冯,一句话也说不出。

“委屈?难受?”老冯主动开了口,“别傻坐着了,出去透透气,要么就园子里浇浇花去。哦,先把桌子收拾了,菜记得封好放冰箱里。”说着,老冯先起了身,正要走却被冯期的神情拦了下来。“瞪我做什么?这臭小子。”

“您怎么能这么置身事外呢?”

“哟,我这陪跑了全场,最后还得被扣个作壁上观的帽子咯?”看着儿子苦大仇深的神情,老冯又叹了句:“唉,这事啊,急不来也躁不动。还是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也不能不讲道理啊,根本就听不进别人的话,这也太霸道了吧?”

“行啦,事已至此,就不要纠结于那些个对与错。静下心来,走一步看一步,别慌张,也别钻牛角尖。你就记住,世上啊,就没有解不开的结。”

道理冯期都懂,但他觉得现在让自己去套这些个道理简直就是奢侈。他做不到那么气定神闲,荔蓉的话就像刀子一样句句刮到他心上,他静不下来,也没法不慌。

躲进空荡的花房里,头顶着见不到暖阳而一直不安分地撞来撞去的胖鹦鹉,冯期这次没再跟它发脾气,而是呆坐了下来,发愁如何跟暖阳交待这边的状况。出师未捷之后,冯期第一时间点开了跟暖阳的对话框,见他早些时候便发了一个成功的手势,外加一个小笑脸,暂且松了口气的同时,再次呆滞了起来。

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戳着静止的对话框,心里知道手机那头的他一定挂念着这头的进展,但冯期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正犹豫不前的时候,屏幕上方忽然闪起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心里跟着猛地一颤,不多久便看到对话框里弹出个小电话的图标,冯期像是横下了心,终于没再犹豫,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宝宝,在家呢?”

“是的,刚跟爸爸妈妈去公园散步回来,他们先休息了,我也休息一下,等下给他们做明天的便当。”

“挺好啊,是不是还要多做一份?给安藤伯伯备上。”

“哈哈,是呢。安藤教授从知道我要回来的时候就预约了便当,还指明了要特级大份。”

“这老伯也真够有口福的,总能吃上我们小阳大厨的手艺。”

电话那头明朗地笑过两声之后,渐渐安静了下来,像是等着冯期开口。

许久没听见声响,便轻声问了句:“还顺利吗?”

“嗯……跟我想的差不多吧。他们,有点吃惊,挺意外的。”

“是吗?”

“嗯,可是还是没什么心理准备吧。你那边呢?”

“爸爸妈妈也很意外,但我说明了我的心意,他们明白,就没有再说什么。”

“我妈没有给他们打电话吗?”

“应该还没有,妈妈说之后会跟舅婆沟通,叫我要懂事,安心学习和工作,听大人们的话。”

“嗯,挺好的。”冯期舒了口气,柔声说道:“顺利就好,在家乖乖休息,早点睡。听我爸说你们这回行程也不轻松呢,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每次跟暖阳通完话,冯期都会感觉到思绪像是被一阵温和的清风拂过一样,不经意间总能舒缓不少。

不知如何似睡非睡地捱过了这难熬的一夜,转天疲惫地爬起来,下楼便看到老冯正悠闲地坐在饭厅,晒着太阳读着早报。饭桌上随意摆着一兜硬挺的油条和两份装在塑料小碗里的豆腐花,透出浓浓的街边铺子的烟火气。

“哟,起得蛮早嘛。”

“没怎么睡。”冯期耷拉着眼皮,拉出椅子在老冯对面坐下,张望了一圈后,问道:“我妈呢?”

冯友年先没吱声,从报纸里探出头瞄了冯期一眼,随后慢条斯理地答道:“黄女士啊,出门去咯。”

“出门?去哪了?”

“去……找她大侄女去了呗。”

“大侄女?”冯期脑子顿了一下,随后反应了过来,惊讶道:“我妈去我大表姐家了?去日本了?!”

冯友年这才放下了早报,拿近了面前那碗豆腐花,边搅和边应付着说:“哎呀,你说说这个,这个航空公司们啊,好端端的时间不搞,非搞这么些个深更半夜的红眼航班。这要上岁数的老同志们,可怎么吃得消嘛……”

“爸!我妈这说去就去,您怎么也不拦着,也不告诉我呢?”

“拦着?你妈想要做什么,那是我,是你能拦下的?”看到冯期一脸的急不可耐,冯友年也总算正经了起来,劝道:“都跟你说了,不要急躁,走一步看一步。你妈这直接过去一趟啊,也未必不是个捷径。有什么能比当面交流、有一说一,更能解决问题的啊?”

“您看她昨晚的那个态度,是要解决问题的样子吗?我也是特地回来家里当面跟你们说的啊,结果呢?还不是一塌糊涂。”

冯友年停住了片刻,随后从袋子里夹出根油条,扯了一半给冯期递了去。

“先吃饭,别饿着肚子吵嚷。”

虽说儿子长大成人之后,跟家里免不了聚少离多,但冯友年还是很容易便能吃透冯期的心思。而对跟自己相濡以沫的妻子,他更是知心着意。或许就是这份底气,让他即便表面上像是夹在针尖麦芒的两头之间,却也依旧守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

“怎么,觉得你妈妈气昏了头,不顾三七二十一跑去找他们老江家讨说法去了?”看到冯期像是被自己问住了,冯友年便继续说到:“我知道你心里没个着落,怕这怕那,但你要真是怕像我刚说的那样,那你这老母亲可就真白养你这儿子咯……”

“您是说,我妈她冷静的很?要冷静还能大半夜说走就走,一下子跑去日本?”

“操心你啊。”见他还意会不到点上,冯友年不禁也有些急躁,“你睡不着,你以为你妈妈就能睡得香啊?冷不丁被你丢这么个炸弹出来,砸到自家不说,还连累了亲戚家。说她油盐不进,你还不也是跟炸了毛似的,哪句话你听进去了?不赶紧动起来解决问题,还等你跟她接着吹胡子瞪眼啊?”

“那说到底,你们还是以为我们两个在一起就是有问题,就是做错了?爸你好好想一想,你们这种观念难道就没有问题,就是对的吗?平时在单位里天天教育大伙要公正客观,实际在自己身上呢?这种思想难道就不是主观偏见吗?”

“嗬,长本事了。我冯友年闯了这大半辈子,终于等来被儿子教育的这一天了。”老冯乐呵呵地说道,“可惜啊,你这通教育来得还是欠火候了些,情绪过多,理智不足。首先这角度,你就没有找对。”

听出了老冯话里有话,冯期便安省了下来,等他讲个明白。

“这男男女女的事又不是什么新鲜话头,你当我和你老母亲真是非不分,两眼一闭搞封建,跟少数分子闹敌对哪?糊涂!你们这年轻气盛的,说看对眼就看对眼了,说搞对象那就搞对象了,想过家里没?想过亲戚街坊没?想过毕了业、退了休、老了、病了、出意外了怎么办没?”

“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跟你们多少年啊?哪天前后脚一撒了手,这户口本上就剩下你一页,你再怎么跟谁过日子,也是个没家的人。什么叫客观?这才叫客观。”

“你以为让你娶媳妇成家是为找个人伺候你啊?以为让你养个孩子是为续上我老冯家的香火啊?你这才叫封建。有家,有家人,得了病就能有人给你手术单子上签字,出了事就能把财产合理合法地留给你最亲近、最想保护的人。这些个,是靠你们认认真真谈恋爱,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能过出来的吗?”

“这还不算这身边周围,社会上多少嚼舌根子的嘴脸。冯家、江家,再算上黄家,那都是要名声有名声,要地位有地位的门户。你跟暖阳两个人也都是前途无量,闯到有头有脸那是迟早的事。这将来往后的压力,一座山连着一座山,想过怎么爬吗?”

终于明白了老冯的心意,冯期下意识地长吁了口气,说:“那就是说,困难面前就要倒下,只有避开才能赢下的意思吗?”

“啧,角度找到了,精神还是没领会。”冯友年不禁摇了摇头,“你妈要是想让你知难而退,直接一刀给你们斩草除根就完了,还用得着舟车劳顿地一家伙折腾到日本去?”

“那她……”

“没跟你说么?你老母亲这是操心你,着急忙慌地给你解决问题去了!还不明白!”老冯狠狠甩过去个白眼,挑起筷子敲了敲冯期面前的塑料碗,嫌弃道:“豆腐花都凉透了,别傻坐着,赶紧吃。你老爹我排到腰突都快犯了才买回来的,少给我浪费粮食,臭小子。”

冯期总算回过了神来,不由得笑了笑,而语调却还有那么些犟,别扭着说:“我妈不在,买饭这点事让我来就好。现在手机下单那么方便,谁还出去排大队啊?”

“好你小子,又变着法子嘲讽你爹。以为这家里没主事的,就没人敢收拾你了是吧?”

父子间相视一笑,转而回到了熟悉又久违的气氛里。

“不过爸,我还是觉得你们有点夸张了。要说困难,我们自己心里也清楚,江家肯定也明白得很,但是人家可就没有你们这么大的反应。好几个月之前,江老招呼我和暖阳过去家里吃饭,那天直接就跟我们挑明了,说早就看出我们俩在谈恋爱。但也就问了问我们的想法,嘱咐了几句要注意的事,和和气气地就过去了。”

“昨天暖阳跟他爸妈说完了也是,人家没多一会儿就理解了,还一家子出去逛公园呢。哪里有像我们家,争来争去鸡飞蛋打的,连园子里那只傻鹦鹉都跟着一个劲的撞笼子。”

对冯期的不解,老冯其实早就想给他点明,只不过昨晚碍于空气尴尬所以多一句不如少一句。而今天则不用再顾忌,于是便好好跟冯期上起了“家风”这一课。

“隔行还如隔山呢,更别提不同的家门。老江家那世代都是高级知识分子,还都喝了不少的洋墨水,骨子里少不了那股自由奔放的劲头。再说了,他们那家大业大的,什么事情兜不住啊?暖阳把学业、事业搞出模样来,给江家厅堂里那块牌子稳当当地托住了,那就算不辱使命。至于跟谁守着过一辈子,且随缘去了,谁在意这些。”

“再说书远那两口子,冷不丁知道自家儿子搞了你这么个对象,要是真能乐乐呵呵地理解支持,那这儿子肯定不是亲生的。你说是不是这理?”

“那……反正就是理解了。”

“那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他们就不像你妈一样跟儿子唱反调啊?”饭吃得差不多,冯友年推开了手中的碗筷,抽了张纸巾抹了抹嘴,说:“依我看啊,这两口子多半还是心中有愧。这大半辈子打拼过来,几乎光围着自己转了。对儿子虽说也不能算是不管不顾吧,但跟同龄的孩子比,就即便跟你比,给过多少父母该给的温暖啊?”

“暖阳这孩子一路过来啊,是真吃过苦头,真把自己给逼到正道上,硬是没去走歪路的。这要是好歹一招险棋失了足,等书远他俩醒过味来那悔青肠子都来不及!所以你说,现在这两口子最盼望暖阳什么?只要能健康快乐,心满意足,那还有什么值得他们管的啊?”

老冯语重心长的一番说教确实让冯期想通了不少,但也听出了些不寻常的细节。

“暖阳以前生病的时候,是还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吗?爸你再跟我详细讲讲,他到底是怎么得的病,怎么扛过来的呀?”

“他的事你直接跟他问就好了嘛,找我这个老头子传哪门子话?”冯友年看了眼手表,随后站起身说:“哎哟,我可不跟你再啰嗦了,我那洞烛大队还等着我发号施令呢,老夫总算要忙正事去咯!”

“大礼拜天的还忙什么啊?又要去社里扎帐篷啊?等等,爸,刚还没说完呢……”

“吵什么吵,好不容易你妈不在,你又开始跟我唠叨,这黄太后可真是没白养你!”

冯友年的怨念声逐渐消失在了客厅尽头。一通“早课”上完,冯期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悬着口气,即便没昨晚那样坐立不安,却也还是七上八下。

尤其是老妈一言不合便“离家出走”之后,任凭冯期怎么发信息、打电话,统统都得不来任何回响,让他完全摸不透前途到底是光明还是黑暗。而暖阳已经一头扎进了拍摄行程里,要不是冯期主动跟他一五一十地交了底,他还全然不知道原来双方家长这就已经面对面了。

比起冯期,暖阳就显得沉着了许多,他也觉得舅婆的果断动身是种积极的表现,还反过来安慰冯期,叫他专心工作别乱想,要相信自己的妈妈。

荔蓉马不停蹄的行动虽说没特意知会到暖阳,但却第一时间传到了江诗道的耳朵里。最先得知这消息的胡钊没等载江老下班回到家,在路上便先提了起来。

“下午的时候,书远那边给我来了通电话,先是说了说暖阳的事情,再来便是,多少也是因为暖阳,冯夫人亲自过去了。”

“哦?你是说,荔蓉过去了日本,去到书远家里了?”

“没错,事情确实比较突然,不过听书远的意思,大家坐下来推心置腹地好好聊一聊,倒也蛮有必要的。联系过来呢,一是告诉我们这么个情况,二就是,来了解一下您这边的意思。”

没等胡钊详述,江老便明白了这大致是怎么一回事,饶有兴趣地言语了起来:“这两个孩子啊,还真是会挑时候,倒是懂得两头兼顾。只不过,或许还是太心急了些。友年正闷头搞事业,荔蓉又是个急脾气,书远他们两个吧,对暖阳的事情向来也没个主意。其实等到两家交集再多一些,水到渠成时再提也无妨。”

“既然事已至此,先生这边需不需要给去些建议,帮着疏导一下?”

“我觉着倒是不必。荔蓉别看性子急,但本心敦厚,又重情谊。她这一下子跑过去啊,不是去无理搅三分,而多半该是去帮忙出力的。帮一惠,帮书远,也更是帮暖阳。这么一看,若真歪打正着,那这两家人的羁绊也就愈发深厚了啊。缘分这东西,果然妙不可言。”

“确实,如果这回进展得顺利,那对暖阳来说,无疑也是个强心剂啊。”

“嗯。他跟冯期的这个事情,曹遇知不知道?”

“这个,我还没了解过。不过之前我叮嘱过暖阳,私人感情方面的事尽量不要跟任何人透露,他应当是会保持低调的。”

“这都跟父母交了底,曹遇守在身边会不知道?”

“哦,这回日本的行程,曹遇并没有跟去,留在上海着手协调其它国内的事务。不过队里面翻译和助理都配备到位了,小林也一路跟着,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听到这里,江诗道沉默了片刻,思考过后说道:“曹遇需要做的,可不只是单纯的经纪人工作。暖阳的任何情况他都需要一手掌握,随时分析判断,必要的时候要及时地指引,乃至对外界的回击。这点我应当跟他说过的。”

“没错,我回头再跟他渗透一下。”胡钊察觉到了江老的不满,遂坦白讲说:“他现在刚跳转到全新的行业没多久,很多东西都是在从头学起,暂时还处在比较吃力的阶段。其实给我感觉,在学习新事物上,曹遇并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有时没办法面面俱到,可能大多还是因为比较怕吃苦。比如跟暖阳走一些商务活动,他都是不在话下的,但像是去到探究摄制组,就比较犯难了,毕竟很多时候,条件还是太艰苦了。”

“哈,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孩子,倒是跟冯期有那么点相似。不过,该克服的还是得克服啊,慢慢来吧。”

“是,我也多提醒他一些。”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得让他知道,且懂得如何去保护暖阳的**。尤其是感情生活方面,必须要捂到密不透风,不论什么样的风吹草动,都要随时拿得出万全的对策。这就是我说的,为什么曹遇需要掌握暖阳的所有情况。当然,具体操作起来,想必还是少不了借助融炎的力量。虽说他在融炎也算有些人情关系在,但你跟贺正堂那边也要关照到了,要给足曹遇充分的支援。”

“好的,明白。”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礼拜快过去了,荔蓉在冯期眼中仍是杳无音讯的状态。老冯跟暖阳也都埋头于工作之中,搞得冯期不得不耐住性子,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坐等不知会不会来的“春暖花开”。

熬过了最初几天的焦躁,平心静气后冯期渐渐发现,他对老妈与其说是气愤,倒不如说更多的是愧疚和担忧。换作自己,若是手心手背都疼爱的两个儿子,忽然哪天拉着手过来跟自己说“妈我们俩好上了,要一辈子在一起”的话,估计他脑子里也会嗡的一下断了电。

直到周末又近在眼前,冯期的耐心就要被消磨殆尽的时候,老冯的一条朋友圈顿时激起了他的精神。

【看来这周末可又要有的口福咯!】

老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配图是并在一起的两个行李箱。照片上的场景是冯期熟得不能再熟的自家玄关,老妈那只跟着她走南闯北贴满标签的行李箱格外扎眼,而旁边那只小巧素净的箱子上拴着的小玩意,则是暖阳总带在身边的平安御守。

再也坐不住的冯期兴冲冲地拨通了暖阳的电话,然而除了被告知他跟舅婆一起回了家,行李有些多要忙着收拾之外,什么情况也没多交待。

等到周末心急火燎地回了家,进了门一时竟令他有些恍惚。厨房里仍是大厨小厨热火朝天张罗晚饭的情景,老爸依然在书房里抱着他的大部头卖力地在啃,时不时被厅堂飘来的抱怨声抓去帮把手。

明明一切都变了,却好像什么也没变。

“哎唷,好久都没吃到味道这么纯的昆布了,瞧瞧这汤头熬出来多正啊。羊羊快尝一尝,这底味厚不厚?”

“嗯,很浓,很好喝。”

“傻愣着干嘛?又等着别人给喂才会吃饭啊?”

自打进了家门,冯期一举一动始终小心翼翼,眼神一会儿飘向老妈,一会儿又看向暖阳。直到被荔蓉白了一眼,怨念了一句,他才终于放松了些,敢开口讲话了。

“这个青花鱼烧得蛮好的,特别入味,好吃。”

“这牌子的调料酱汁很有名,味道很好,这次我们带了好些回来。”暖阳边说边给冯期夹菜,“南门那边水产市场周末总有品相不错的青花鱼,你喜欢吃,那下次我们还烧。”

小冯夸好,老冯在一旁也赞不绝口:“多吃海鱼好啊,营养又健脑。今天这桌家宴可真是上上等啊,辛苦我们大小名厨咯!”

“且吃且珍惜吧,等下个月家里可就没人管你饭了喔。”荔蓉故意卖了个关子,看老冯一脸茫然,忍不住笑出了声,“下个月呀,我跟羊羊我们要去澳洲咯!哎,尝一尝人家刚上岸的海鱼,对了羊羊,还有澳洲大龙虾,到时我们好好馋一馋家里这两个大傻小傻。”

“澳洲……?”

冯期的思维已然跟不上现在的节奏了,跟对面的老冯大眼瞪小眼,真活像一对大傻小傻。

“下个月就是外公的七十大寿了,正好赶上爸爸妈妈手上的课题收尾,可以利用假期去探望外公外婆。我们很多年没有过去了,而且这次还可能带上安藤教授一起去,他也很期待呢。”

“哦……是去看外公外婆啊。”冯期这才想起来,暖阳的外公外婆早些年便定居在了澳洲,轻易确实难见上一面。

“哦哟,是你们老黄家那位周游了全世界,最后带着老伴登陆新西兰,待美了干脆就地落脚的你那位老三哥?”

“你这老鬼,傻归傻,记性还倒是蛮好的喔。”

“老夫岂止记性好,洞察力也了得。我们黄仙女这名义上是去给远房老哥祝寿,实际上,八成是又想放飞自我,拥抱碧海蓝天去喽!就是苦了我这老朽啊,又得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愁下顿啦……”

“少贫嘴了,也不知道是谁,动不动就夸自己单位食堂这个种类多呀,那个味道好呀。这回可总算不用让人天天唠叨着回家吃饭了,偷着乐都来不及呢吧!”

“误解,大大的误解。外面那吃食再花哨,也比不上家里这热腾腾的烟火气不是?你去问问花园子里那黄斑斑,你问问它我这礼拜都是怎么过来的,馋得都快去抢它盘子里的瓜子了喔!”

久违的老俩斗嘴让冯期又找回了些昔日的温馨,但眼下并不是光顾着其乐融融的时候,因为即将要再次独守空房的可并不只老冯同志一个人。

“你要过去多久啊,有时间的吗?”

“大概两周左右吧。”

“这么久啊?那,那会耽误不少课的吧?”

“下月就放暑假了呀。”

“哦……”冯期心里犯了难,想跟去但又怕请不下假来,“就算放暑假那两周也太久了吧,要不……”

没等冯期讨价还价,荔蓉便先抢过了话,直接吩咐道:”老老实实上班,没事干好好收拾收拾你家里。好好的房子瞧都让你糟蹋成什么样子了,一点日子都不会过,就光嘴上一套套的,大话能让自己吃饱是怎的?”

“哎,对喽,我们黄仙女言之有理啊。冯期你这如今可不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了吧?塌下心来好好干工作,攒够了资本,好好把这日子过出模样来,这才是首要任务。”

老冯心领神会的眼神像是无形中给了冯期一颗定心丸。虽然有意向老妈看过去,仍是一副爱答不理的表情,但总归好过出言驳斥。

周末的夜晚依然如往常一样,老冯拉着得意门生开起了“夜校”,荔蓉备好干果、花茶,守起了八点档。冯期先是装作找东西,围着客厅转了几圈,最后有意无意地凑到老妈身边坐了下来。

“要吃自己剥,少占便宜吃白食。”没等儿子的贼手抓到开心果,荔蓉便先一句话堵了过去。

“要剥,当然要剥。”毫不犹豫地抓起一大把,冯期边费力地抠壳子,边试探着向老妈问到:“您还生我气哪?”

荔蓉仍目不转睛地瞧着电视,不以为然地说:“生你的气?要真跟你一般见识,这几十年早让你气死多少回了。”

“对对,有什么好气的嘛,都是一家人,什么事情不好商量啊?”见老妈还是没大想搭理自己的样子,冯期只得换个打法找起了话题,“哎,看这个,这回这个电视剧可有进步啊,警察们终于不穿警服了,这就对了嘛!办案子又不是去颁奖典礼,谁天天衣帽整齐地上班打卡啊?”

刚发挥了没几句,余光里瞧见老妈像看精神病人一样瞥着自己,冯期立马识趣地收敛了起来。

“真,真的。干刑警的谁平时穿警服干活啊?电视里演那些都太假了……”

“闲得难受就浇花喂鸟去,该干的多了,别在这没事找事。”

冯期终于绷不住了,索性把手里的开心果又一把丢了回去,泄气地坦白道:“谁没事了?把人臭骂了一顿说隐身就隐身,一个礼拜都不带搭理人的,回来了还什么都不提。我这吃不下睡不着地忍了这么久,可能没事吗?”

“瞧瞧你这出息,这么点事就难受了,憋不住了,受不了了?就这点气量,今后能成个什么大器?”

“怎么又……这么点事了?”冯期听出这八成像是有戏,立马凑过去跟老妈套近乎,“这么说,您同意我们在一起啦,不反对啦?我就说嘛!多大点事啊,好说好搞好商量的嘛,何必生那么大气呢……”

“有完没完了还?”荔蓉依旧冷眼看过来,“给我正经点,别没皮没脸的,一点大人样子都没有!”

“好,正经正经。不过妈,我跟您讲真心话,您能想到的那些难处我都能想到的,就即便想不到,我爸给我一开解,我也都知道了。办法总归会有的,这都什么时代了,总不能还画地为牢,棒打鸳鸯吧?”

“啧,给自己形容得还挺美,也不瞧瞧你这邋里邋遢的哪点配。”

“干嘛总要挖苦我啊?我都这么低声下气了,还讨不来句好听话,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你啊,就是从小到大让人好言好语给惯坏了。一点挫折都受不了,一点苦都吃不了,什么都由着性子来,不踏实,不进取,连个往上冲的劲头都没有。就你这样子,还一口一个要跟人家好好过,你让人怎么放心,让人家江家又怎么放心?”

“江家怎么不放心?暖阳的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奶奶,一点都没有反对我们在一起。就好早之前,我跟暖阳去江老府上吃家宴,抱了捧白蔷薇回来的那天,那就是人家二老送给我们的心意。白蔷薇是什么花语,这您应该比我还清楚吧?”

“你对江家除了暖阳之外,总共还了解多少?还在这里大言不惭。江家那枝繁叶茂的,长子长孙排排站,犯得着单单为一个孙儿上纲上线?何况暖阳这孩子从头到脚的出类拔萃,搞什么都能搞得像模像样,迟早那是要给江家光宗耀祖的。这样的孙儿,他做什么选择,旁人必然都是一把子支持。你还以为江家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不吭声的?荒唐。”

“那,那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我还能拖他后腿不成?”冯期想不明白,他在亲妈眼里怎么就这么不堪。

“谁有谁的眼界,谁有谁的活法。你这条件在别人看来未必算低,但跟江家的视野,尤其跟人家暖阳的步调比起来,自己琢磨琢磨,你跟得上吗?谈个恋爱,你情我愿看上眼的那容易。这过日子,你以为那么简单呢?”

“暖阳这二十刚出头的年纪,回国这才短短一年,你看看现在发展成的这气候。再看看人家涨了多少学识,添了多少本事啊?就这样的孩子,我就敢说,一年一个样,早晚会成大器。这代表什么?代表未来在他身上的变数那大了去了。一惠跟书远为什么心平气和,什么意见都没有?主要就是因为暖阳在他们眼里那根本就还是个孩子,心思来得快变得更快,用得着事事跟着操心吗?”

“别人不打你的脸,不要以为就都是仰仗着你。我揭你的短,你也不要以为我就是故意为难你。说白了,不管跟谁过日子,要想过安稳了那都必然离不开一个平衡,这平衡的大前提就是你得首先认清你们的差距。性格差在哪了,观念差在哪了,目标又差在哪了,这可不是靠什么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就能给填补的。差距不找齐,你们之间的变数就只会越来越大。”

从小到大,冯期对老妈的说教一向都听不耐烦,左耳进右耳出。而今天的一番话却难得让他平静了下来,甚至开始审视和反省自己。

他一直觉得他对暖阳的爱胜过一切,这就是能支撑他们安安稳稳走下去最大的底气。不过现在他隐约能感觉到,自己的视线似乎太过集中,所及的范围也愈发变得狭窄了起来。这确实不是自己应当有的样子。

“我就纳了闷了,羊羊这么出众的孩子,怎么就会看上你了?”

“……”前一秒刚想认认真真思考人生,后一秒便又被打击成灰,冯期觉得自己所谓的死皮赖脸多半都是母上逼出来的,“我怎么了?凭什么就让人看不上了?长这么大就只有亲妈瞧不上我。”

“少耍嘴皮子,园子里浇花去!一个礼拜你们这大懒小懒八成一步都没有进去管过,好好的花草早晚让你们给祸害成枯枝败叶。”

“我一个人要浇到什么时候嘛,您去让那个大懒赶紧下课,早点把他那宝贝学生放出来。等下黄斑斑见不到他,又要闹着撞笼子了……”

冯期拖拉着步伐晃进了花房里,浇花的兴致一点没有,倒是看中了眼前一片开得正旺的风铃草。不但蓝中透紫瞧着很是清新,而且圆嘟嘟的娇俏模样让他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暖阳那张总叫他想欺负一下的小脸。

小心翼翼地剪下几枝扎起了花环,冯期打算等下暖阳来了就当个调节气氛的小礼物送给他,趁机再香上几口。等兴致调起来了,时候一到便自然而然地去做点该做的事。

毕竟这一礼拜熬过来着实水深火热,他料定了暖阳在其中势必是与老妈为伍“知情不报”了。如此看来,今晚必然又少不了要这小家伙来补偿自己。

既是补偿,也为庆祝。因为,从今天起,他们又踏上了一个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