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豫时就被人从铺上拽了起来。
“新来的？手脚麻利点。”一个尖细的声音砸下来，“乾清宫可不比别处——误了差事，脑袋搬家都不知道怎么搬的。”
说话的是一个叫小顺子的太监，比他早来半年。说话时鼻孔朝天，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过来人”的倨傲。
沈豫时没吭声。低头系好腰带，跟着他出了直房。
乾清宫比他想象的要大，也要冷。
九月的北京，早晚已经凉得刺骨。他缩着脖子站在廊下，等着分派差事。掌事的太监姓刘，四十来岁，脸上的肉往下耷拉着，看人的时候眼白多过眼黑——像在看一堆没生命的物件。
“你，去伺候陛下盥洗。”刘掌事用下巴点了点他，“毛巾在那边架子上。记住，陛下用的那条是绣金线的——拿错了有你好受的。”
沈豫时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架子前。
架子上整整齐齐叠着十几条毛巾。白棉布质地，边角绣着暗纹。他飞快地扫了一眼——
金线。绣金线的。
他找到了那条边角绣着五爪金龙的毛巾，正要伸手去拿——
旁边一只手比他更快。
“哎，这条是给陛下净面的，你拿那条。”
是小顺子。他笑眯眯地指了指架子最下面一条素色的毛巾，语气热心得像是在帮一个天大的忙。
沈豫时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那条素色毛巾。
心里闪过一丝犹豫。
但他来不及多想——里面已经在催了。他抓起那条素色毛巾，端着铜盆快步走了进去。
萧世衍已经坐在床边了。
刚睡醒的皇帝不像昨天御座上那么凌厉。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垂在肩侧——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甚至好看得不真实。
沈豫时只看了一眼就赶紧垂下目光。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双手托着毛巾递了过去。
萧世衍接过毛巾，在脸上擦了两下。
忽然停住了。
他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低头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沈豫时后背一凉。
“这是你拿的毛巾？”
“回陛下，是——”
话没说完。
毛巾就砸在了他脸上。
“朕用的毛巾绣金线。”萧世衍的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愤怒。但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比吼叫更让人骨头缝里发冷，“你入宫几天了，这都不知道？——还是说，有人让你拿的？”
沈豫时扑通一声跪下。
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
他可以选择供出小顺子。但他没有证据。而且告状只会显得他无能、推卸责任。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喜欢一个爱告状的人。
“是奴婢疏忽，奴婢该死。”他额头贴地，声音平稳。
萧世衍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什么。
过了两秒，他摆了摆手，语气淡淡：“拖出去。十板子，长长记性。”
十板子。
沈豫时趴在春凳上，咬着牙一声没吭。
板子落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记住了。
那条毛巾的样子。金线的位置。这个教训。
全记住了。
打完了，他自己站起来。腿有点抖，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没有去看小顺子的表情。
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小人得志的样子。
晚上，回到直房。
沈豫时趴在铺上，屁股火辣辣地疼。
他没有急着上药。
而是先做了一件事——观察。
直房里一共六个人。
靠门的是两个年纪大的，一个姓赵一个姓孙。入宫十几年了，沉默寡言，下了值就躺下睡觉，几乎不说话。
挨着他铺位的是一个叫小安子的太监。看起来十六七岁，圆脸，眼睛大而亮——此刻正偷偷往他这边看，眼神里有一点同情，又有一点怯懦。
对面铺上，小顺子正跟另一个人说说笑笑。那个人叫李德，比小顺子还高半级，下巴尖尖的，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看着就不像善茬。
六个人，分成了两拨。
小顺子和李德是一伙的。赵、孙两个老太监是中立的。小安子是边缘人。
沈豫时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小安子身上。
这个人，或许可以交。
“小安子。”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小安子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新来的会主动跟他说话。他犹豫了一下，小声回了一句：“你……你还好吧？我这儿有药膏，你要不要？”
沈豫时心里一动。
在这个地方，主动递药膏——不是傻，就是真的善。
“谢了。”他接过药膏，顺便把小安子拉近了一些，“我问你——刘掌事平时喜欢什么？”
小安子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沈豫时笑了笑，“新人嘛，总得知道怎么做事。”
小安子想了想，小声说：“刘掌事喜欢喝茶。龙井。不过他那茶都是底下人孝敬的，自己从来不买。”
沈豫时点了点头，心里记下了。
孝敬。
说到底，在这地方混，要么靠本事，要么靠银子。他今天挨了板子，就是因为没本事也没银子。
本事可以慢慢学。但银子——他摸了摸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他刚入宫，月例银子要到月底才发。而且低等太监的月例少得可怜，够吃饭就不错了，哪有余钱去打点？
得想办法挣点钱。
沈豫时趴在铺上，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他会的那些东西——历史知识、现代思维、甚至播音主持——在这个时代能变现吗？怎么变现？给谁变现？
他翻了个身，疼得龇了龇牙，但脑子没停。
宫里的人需要什么？太监们需要什么？皇帝需要什么？
太监们想往上爬，需要消息，需要人脉，需要有人替他们在皇帝面前说好话。皇帝呢？皇帝需要有人帮他做事，帮他出主意，帮他处理那些朝臣们搞不定的烂摊子。
这些东西，他都有。
但他现在太低了——低到连给刘掌事送一罐龙井的钱都没有。
“先从小事做起吧。”他对自己说。
明天开始，他要把乾清宫上上下下所有人的习惯都记住。皇帝用什么毛巾、喝什么茶、几点起床、几点睡、喜欢什么颜色、讨厌什么气味——
这些都是信息，都是钱。
而信息，在这个时代，比银子更值钱。
沈豫时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想到了一个挣钱的法子。
但这事儿，急不得。
得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