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沈豫时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事——
他开始交朋友。
不是大张旗鼓的结交。而是采取一种隐晦的、不招摇的方式：
借东西。
“小安子，你那药膏还有吗？我屁股还疼着。”
“小安子，你知不知道刘掌事什么时候查值？我怕又犯错。”
“小安子，你入宫多久了？半年？那你知道的可比我多多了。”
每一句话都带着示弱和请教，恰到好处地满足了一个边缘人被人需要的心理。小安子一开始还有点拘谨，但架不住沈豫时三天两头找他说话，渐渐地也就放下了防备。
“我跟你说，”小安子有一天晚上压低声音告诉他，“乾清宫的差事看着风光，其实是最难做的。上面那些大太监，一个个都是人精——你稍不留神就得罪人了。”
沈豫时点点头，没急着追问。
先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他找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这年头没有笔记本。纸是贵东西。他用的是包糕点剩下的草纸，裁成小块，拿针线缝了边——翻开来像一本袖珍的册子。
毛笔字写在这种纸上容易洇墨，他就用炭条。把烧过的木炭削尖了当笔使，写出来的字细细的，灰灰的，一擦就掉——但刚好够他自己看。
他在第一页画了一个格子。
横排写着“姓名/代号”。竖排写着“习惯/喜好/弱点”。
他没有写任何人的真名。在这个地方，写名字就是递刀子给人捅自己。他用的是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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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号：皇帝，萧世衍。
后面跟了一串他目前打听到的信息：
·毛巾用绣金线的
·喝茶爱龙井，但更爱君山银针（这是他自己观察出来的）
·起床时间是寅时三刻（精确到一刻——也是他自己观察出来的）
·睡前要喝一盏温牛乳
·讨厌太浓的熏香
·喜欢看奏折的时候旁边安安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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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掌事：代号“刘”。
·喜欢龙井茶
·讨厌做事拖沓的人
·每天申时要去一趟敬事房
·回来之后脾气最差
小顺子：代号“顺”。
·给过他假毛巾
·和李德走得近
·月例会多二两银子（不知道怎么来的）
·嘴甜心狠
李德：代号“德”。
·比小顺子高半级
·下巴尖，笑起来嘴歪
·听说在御前伺候过三天就被调出来了
·原因不详
赵、孙两位老太监：代号“老赵”“老孙”。
·中立，不说话，不惹事
·像两根会走路的木头
小安子：代号“安”。
·入宫七个月，原籍保定府，家里穷才送进来的
·认字不多，但人老实
·知道不少乾清宫的日常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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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格的后面画着大片大片的问号。
皇帝的喜好，他只记了个皮毛。皇帝讨厌什么、怕什么、朝堂上信任谁、私下里跟哪个大臣走得近——这些他都不知道。
刘掌事的把柄。小顺子的软肋。李德被调出来的原因。
统统不知道。
信息就是权力。而他现在的权力——
薄得像他屁股底下那条褥子。
得想办法。
但办法也不能硬来。得用他会的那些东西。
沈豫时在现代学的是环境工程，但这不代表他只会环境工程。
他从小就画画。水彩、素描都学过。大一还辅修过服装设计的通识课——虽然只是兴趣，但画几件衣服的样子，绰绰有余。
这天轮到他出宫采办。低等太监每个月有两三次出宫的机会，买些针头线脑、日常杂物。
沈豫时没有去杂货铺。
他拐进了东安门大街上一家叫“瑞锦坊”的布料店。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正噼里啪啦打算盘。
沈豫时没有直接进去。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店里的客人——两个穿绸衫的女人在挑料子，一个老妈子模样的在跟伙计讨价还价。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台词。
然后推门进去。
“掌柜的，您这儿收花样吗？”
掌柜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太监的打扮，年轻，脸生——但那张脸实在是好看得过分，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什么花样？”
沈豫时从袖子里抽出几张纸，摊在柜台上。
那是他花了好几个晚上画的服装图。他用的是改良后的笔法——不是传统的工笔，也不是完全西式的素描，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画法。既有明代的线条感，又带了一点现代的立体呈现。
画的是几款时兴的女装。但他在领口、袖口和腰封处做了改动——让整体线条更利落，更修长。
他不懂什么高深的服装设计。但他知道，他画的这些很好看。现在的女人们没有穿这种样子的——如果这个可以做出来，一定会有人买单。
掌柜拿起来一看。
眉头先是皱了一下。
然后慢慢舒展开。
最后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你画的？”
“是。”
“这领口，改得有意思。”掌柜把图凑近了看，“腰封这儿也动了——显得人瘦。”
沈豫时没说话，等着他出价。
掌柜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你要多少？”
“二两。”
“二两？”掌柜笑了，“你这几张图，我拿去给裁缝看，人家不一定能照做出来——二两太贵了。”
“您能。”沈豫时的语气很笃定，“您在东安门大街开了十年店，什么样的裁缝没见过？这图您看一眼就知道能不能做出来。而且——”
他顿了顿。
“这几款做出来，至少是独一份。”
掌柜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眼神变了——从最初的打量，变成了赞赏。
“一两。不能再多了。”
“一两五。”
“一两二。再高你拿走。”
沈豫时想了想，点了点头。
没事。画图想样式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单次要价要不上没事——量大多次，也是有得挣的。
掌柜从柜台里摸出一块碎银子，约莫一两二钱，推过来。
沈豫时接过来的时候，指腹在银子表面摩挲了一下——
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摸到属于自己的钱。
他把图留下，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出了店门。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
深吸了一口气。
一两二钱银子。按照现在的购买力，够他买两罐不错的龙井，或者打点一个不上不下的管事。
不多。
但这是一个开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宫墙的方向。
墙那边，有他需要的信息，需要的人脉，需要的一张网。
而这张网——得用银子做线，用脑子打结，一根一根地织起来。
急不得。
但他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