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故一脸色一变,迅速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有三人拳头大小的铃铛,塞到了林深晦手里。
“拿着这个,你的伤势和痛觉都会被暂时屏蔽,先撑住。”
林深晦抓紧铃铛和血笔,脸色苍白如纸,鲜血沾在他的唇上,显得红的愈红,白的愈白。
黑雾席卷,万千厉鬼所结成的怨气凝实得如同一堵巨大的黑墙,顿时之间,天地失色,整个世界都仿佛变成了灰白电影。
林深晦和年故一几乎不需要沟通,年故一走到了青瑰旁边,一串铃铛直接勾住了他的脖子,林深晦则是牵着游冕的手站了起来,游冕搀扶着他。
林深晦只觉得浑身空空荡荡,失血过多的晕眩感已经被铃铛屏蔽,不久前还疼得要命的伤口也没什么感觉,但有一种隐秘的空虚感,一直在他的四肢百骸流转。
幸好游冕一直稳稳扶着他的手。
林深晦垂眸,看了一眼避开伤口扶住他小臂的那只手,抓铃铛的力气稍微大了一些,铃铛发出沉闷古朴的响声。
游冕看向铃铛,伸手握住他抓着铃铛的那只手,手动帮他抓紧铃铛。
“小心点,别掉了。”
林深晦抿了抿唇,轻轻点头,努力忽视手背上覆盖的炙热温度,抬起另一只抓着血笔的手。
笔毫干燥而坚硬,暗红的色泽仿佛干透了的血。
他微微用力,把笔尖捅到了腰际的伤口里,笔毫沾到鲜血,迅速变得柔软湿润。
游冕面色一变:“林深晦!”
林深晦脸色更白,神色间却没有任何波动,只轻声安抚他:“血笔以血为墨的效果才是最好,现在这种情况只能这么干……”
游冕抓着他的手用了些力气,却又没弄疼他。
“让我来!”
林深晦微微诧异。
游冕神色坚定,直视他的双眼:“用我的血,林深晦,你现在失血过多,已经不能再冒险了。”
林深晦微微一怔,还没等开口说话,突然间神色一变,手上的动作快成残影,血笔在空中挥毫,几乎瞬间,一道血红的散发着不祥的符咒成型,打向游冕背后。
一道尖锐而痛苦的声音响起,游冕猛地回头,对上了鬼怪痛苦绝望的双眼,对视仅仅一瞬,那鬼怪就随着符咒大闪的红光而灰飞烟灭。
游冕活了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但惊惧只有一瞬,随后漫上心头的是急切的担忧,他下意识地挡在林深晦身前,全然不顾自己在鬼怪面前的弱小。
年故一似乎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转头看过来,道:“用他的血吧,功德加身,气运滔天,他的血会有用的多,而且,林深晦,你真的快不行了。”
被他用铃铛捆住脖子的青瑰也笑着看过来,温和纯净的笑容无端让人觉得心口发冷。
这人眨着一双翠绿的美丽眼睛,扔过来一把匕首:“友情赞助,不用谢哦。”
游冕怕林深晦阻止,在接到匕首的一瞬间,就在手臂上割了个大口子,把手伸到了林深晦身前,道:“来吧,割都割了,不用白不用,你不忍心让我白白流血的吧?”
林深晦一句话都还没说,就被满眼的血惊到,呼吸加重一瞬,颇为咬牙切齿:“你动作还真快。”
游冕身体好,哪怕手上划了这么大的口子,也看上去没什么影响,他冲着林深晦笑了笑:“一直都是你保护我,我总得发挥点用处吧。”
林深晦和他对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一般地移开目光,血笔沾上游冕滴落的血,红光之上竟带上了点金色。
他将一缕长发缠上血笔的尾端,在空中用力一挥,几十道符咒瞬间成型,自动扑向鬼怪。
这符咒威力极大,红金掺杂的光中含着对鬼怪天然的克制,几十道符咒打下去,瞬间清空了周围一大片的鬼怪。
但是,马上就有数不清的鬼怪重新扑上来,仿佛永远打不完似的。
年故一从脖子上摘下来的铃铛变得一米多高,扔出去也是砸倒一片鬼怪。
他一边扔一边看向远方,但因为身高不够,能看到的只有鬼怪黑压压的残破的头颅。
咬了咬牙,年故一看向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青瑰,猛地用铃铛把他扔到半空中,道:“你看一下,远处有没有一道黑色的巨大的门!”
青瑰如同完美面具一般的笑容微微一僵,金发杂乱不堪,浑身僵硬地被扔到战场上方,不少鬼怪都抬起头来看他。
他甚至从抬头的鬼怪眼里看到了震惊和疑惑。
他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还是在一群奇形怪状的非人之物面前这么丢脸!
好不容易重新落回地面,年故一抓着他就问:“看到了吗?”
青瑰笑得很优雅:“没注意。”
年故一哦了一声,再次把他扔上去。
青瑰已经维持不住笑容,等到落回地面,他不等人问就果断开口:“在西边,有源源不断的鬼怪从门里面涌出来。”
年故一点头:“谢。”
林深晦和他对视一眼,道:“你缠住这附近的鬼怪,我想办法开路到门边去。”
年故一这回直接把布袋子从腰上扯下来扔给他:“到了门边,布袋子里会自动飘出来一串铃铛锁链,你用它把门锁住就行。”
林深晦点头,血笔在他手中发挥极大的威力,随便一挥手就是几十道符咒,等他用得越来越熟练,一挥手便是瞬间几百张符。
但是符咒画得越快,对血液的需求量就越高。
游冕为了快速放血,手上已经划了五六道口子。
林深晦在画符时神情极其专注,效率也高,再加上有年故一帮忙牵扯住周围的鬼怪,他很快就往西边那扇鬼门窜了几十米,游冕被他用铃铛链缠在了手上,二人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飞速朝着鬼门而去。
又窜了几十米,已经能够看到鬼门的存在。
越靠近鬼门,周围的鬼怪就越发的多,年故一跟在他们身后,每当有鬼怪试图攻击他们,他就会把他那个铃铛扔过来,砸死一片鬼怪。
锁风环也被林深晦取了出来,环绕在他和游冕身边,也阻挡了一批鬼怪。
等到距离鬼门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游冕已经无法再前进,鬼门周围有一股奇异的吸力,游冕一走近就头晕目眩,完全看不清东西。
林深晦留下了锁风环,独自一人带着水链冲了上去。
他此刻完全没有了平时在学校里的虚弱和文静,反倒身手矫健,速度飞快,哪怕浑身是伤,也无法让他有一丝停顿。
水链在他手中迅速伸长,上面缠绕着年故一说的铃铛链子,在这片昏暗的天地之下,水链的光芒如同月亮一般温和美丽。
还剩下五步。
年故一缠绕在他四肢和脖颈上的铃铛都碎裂了,他止住的血又开始往外流。
四步。
四肢无力,头脑发昏,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受了伤,血慢慢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于是在他眼里世界变成了一片红色。
三步。
鬼门散发出来的阴气带有强烈的冲击力,那一瞬间,林深晦仿佛听到了自己浑身骨头碎裂的声音。
两步。
冷,失血过多带来的冷,阴气缠身带来的冷,以及死亡来临时,如坠冰窟的冷。
一步。
林深晦猛然抬头,长发被阴风吹得飞舞起来,他冷漠尖锐的五官正对着漆黑的鬼门,黑白分明的眼睛被血液浸着,一时之间竟像极了某种含冤而终的非人之物。
血笔被他高高举起,在最后一刻,他结出了一道镇鬼符,镇鬼符散发着夺目的金光。
镇鬼符迅速变大,覆盖了整个鬼门,就在那一瞬间,林深晦驱动水链带着那一串铃铛链子,猛地环绕鬼门转了一圈。
咔擦——
非常小的一道清脆的声音。
却在这片天地格外明显。
因为在这道声音响起的同时,所有鬼怪的哭嚎和嘶吼都停了下来,它们同时停止了攻击。
年故一铃铛链子挥舞到一半,他面前的鬼怪轰然消散。
青瑰拖着一条瘸腿,费劲地跟在年故一后面,脖子上还系着根像狗链一样的铃铛链子,正在躲避着鬼怪伸过来的手,躲到一半,那只手就化成了光点,消散在天地间。
游冕被锁风环保护在中间,同时也被锁在了环里,鬼怪在他视线范围内消散之时,他正好抬头看向林深晦,却见他在锁上鬼门后,突然间倒下。
“林深晦——”
他张了张嘴,巨大的担忧让他一时间无法发出声音,急促呼吸了两口,才扑到了锁风环边缘,大声喊着担忧的人的名字。
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林深晦蹲坐在地上,侧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还没说话,便又无力地倒了下去。
在他失去意识的一瞬间,锁风环失效,游冕不顾手上还在流血的伤口,飞速跑过去接住他。
“林深晦!”
年故一也牵着青瑰疾步走来。
“等等!”
青瑰突然间拔高声调大喊,年故一还没回头,就已经下意识甩出一串铃铛。
铃铛扫开了扑向青瑰的厉鬼,年故一转头看向青瑰,瞳孔骤然紧缩。
腹部传来尖锐的疼痛,他微微张嘴,拿着铃铛的手无力地垂下,鲜血从腹部喷涌而出,溅到了他的手上。
——在他扫开那只厉鬼的同时,有另一只厉鬼埋伏在不远处,等他出手没有防备的时候,猛地伸手穿过了他的腹部。
痛。
年故一一瞬间清醒过来,伸手猛地掐住了厉鬼的脖子,将它活活掐到魂飞魄散。
因为用了力气,腹部的血流得更凶。
青瑰就站在他不远处,脸上脖子上也溅上了血,微微顿了顿,很快走上前扶住他。
“你……”
他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年故一已经冷着脸,转头走向林深晦。
“抱着他,先离开鬼门附近,现在鬼门已经关闭,阴气消散需要时间,只要我们走的距离够远,很快就能走到现实世界。”
游冕点头,拦腰把林深晦抱起来,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滴着血,他却仿佛完全没有痛觉,脸色平静,只有眼中的担忧暴露了他的情绪。
他们几个人都受了伤,青瑰在鬼怪群中穿梭的时候,腿伤复发,现在走路也一瘸一拐的,哪怕努力往外走,也走了半个小时才脱离了鬼门周围的领域。
在看到开车等在路边的司机时,几人都松了一口气。
年故一重新给几人身上缠上了铃铛链子,一方面为了止血,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备有些隐藏起来的厉鬼伺机偷袭。
幸好这一路平安无事。
司机看到他们四人这般浑身是血的样子,也是一震,不过好在他专业素养过硬,什么话也没问,打开车门马上把四人送去了医院。
年故一上了车,就靠在边上,闭着眼睛睡着了,青瑰脸色煞白,一只手捂着腿,紧紧抿着唇不说话,林深晦依然昏迷不醒。
游冕作为四个人中唯一意识清醒,还伤势较轻的人,承担起了安排一切事务的责任。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遗失了,游冕让司机重新买一部手机,办个电话卡带过来。
他们去了游家名下的医院,不用付钱,直接住进了vip病房。
游冕只草草包扎了下手腕上的伤口,就急忙来到三人病房所在的楼层。
看过青瑰和年故一后,他停在了林深晦病房前。
游冕停在门口,手微微抬起,落在了门把手上,但却始终没有打开门。
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林深晦浑身是血的样子还犹在眼前,游冕竟有些不敢开门看他——他怕看到林深晦那满身的伤痕,也怕他因疼痛而蹙起的眉头。
他恨不得那些伤都受在他自己身上……
他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的,明明在此之前,一切都是那么的普通,又平淡。
游冕感觉自己的心仿佛在被什么东西撕扯着,鲜血淋漓。
青瑰曾经说过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
“而且游冕,他的伤可是被你连累的。”
……被他连累的吗?
游冕一向自信又骄傲,在事情未明了之前,他从来不喜欢一味的责怪或者愧疚,但是现在他却切实感受到了一种痛苦,一种由衷的后悔。
他在责怪自己,他怪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在今天邀请林深晦去家里,也怪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招惹了仇敌,以至于让大家受这样的伤,更怪自己能力不够,没有保护好朋友……
四个人里,他一点忙也没帮上,却因为他人的保护而伤势最轻。
游冕呼出一口气,眸光黯淡,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收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已经被包扎好的伤口,笑了声:“亏我还以为自己天下第一了……原来不过如此。”
他慢慢靠在了门边的墙壁上。
连进病房看那人一眼都不敢,他还真是怂。
现在这种情况,他还能做些什么?
游冕隔着病房上的玻璃,看向病床上那道苍白削瘦的人影。
手不自觉地抬起,轻轻放到了玻璃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迫切地渴求着靠近这个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一看到这个人,就忍不住满脸笑意,像条狗一样地凑上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无师自通地知道了如何关心人,如何小心翼翼的照顾他人情绪,如何让人开心。
从什么时候开始,热切地想将自己的一切分享给那个人,三番几次想诓骗那人来自己家里玩,恨不得直接把人骗上车,先斩后奏拐回家。
……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游冕不知道,他只能感受着自己胸腔内那颗鼓动的心脏,一次又一次靠近,他一向肆意妄为,想做的事情没人拦得住他,所以他想靠近林深晦,第一次见面就付诸了行动。
哪怕过程偶有周折,最终的结果还是让他达到了目的。
他成功和林深晦成为了朋友,成为了那个孤僻冷漠的少年高中以来最好的朋友。
可最后,却是他害得林深晦受了这样重的伤。
游冕心里又开始难受起来,喉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堵着,呼吸都带着股闷闷的痛感。
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林深晦……”
“对不起……”
他在病房门口停了许久许久,目光一直落在病床上,看得眼睛里泛起了红血丝,也舍不得眨眼。
直到司机把刚买来的手机和电话卡递给他,游冕才收回目光,把电话卡插好,输入他小叔的电话号码,等人接电话。
他得先和家里问清楚,到底是什么人谋划了这次事故。
这可不是一般的手段。
此事有关神鬼,极少数人才能做到,要查起来,范围也很小。
他绝对不会放过背后捣鬼的人!
但不知是不是正在工作时间,他小叔的电话并没有人接。
游冕又换了几个亲戚的电话,直到打到他的表弟,才终于被接通。
他表弟是小叔的儿子,比他要小几岁。
“游弋。”
“……哥。”
游冕皱眉:“我打电话给小叔还有伯伯他们,都没有人接,你身边有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哥,今天我爸身边的助手没来接我,我自己回的家,家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些佣人在打扫卫生。”
都不在家?
游冕心里感到奇怪。
这种情况是极为少见的。
游家是个大家族,人口并不少,平时在老宅里留守的人也很多,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而且还刚好是在他出事的时候,所有人都离奇离开了家……
游冕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挂了电话之后,他看向病房,皱着眉头思索着。
“都不在家……”
“叮铃铃铃铃——”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游冕所有思路一下子被打断,拿起手机一看,是他小叔的号码。
“喂,小叔……”
“小冕,你现在在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