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晦抿了抿唇:“抱歉。”
年故一没回答他的这句抱歉,转身看了青瑰一眼,道:“这人我在阵法入口碰到的,看他不像个普通人,就把人拉进来了,认识吗?”
林深晦看向青瑰,对上他绚烂的双眸,道:“见过,游冕的……朋友。”
他收回视线,指了指地上的游冕:“他就是游冕。”
年故一扫了眼游冕,看着林深晦,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哦,原来就是他啊。”
林深晦不自在地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只阴兽上,道:“这是什么阵法?”
“九星连诛,简称绝命。”
年故一似笑非笑:“这种阵法很复杂,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野外,必然是有人特意布下,而且这么巧就在回游家的必经之路上……”
他瞟了一眼还没醒的游冕,道:“林深晦,你的这位新朋友,可不太安全。”
青瑰仿佛没有听到他们之间的交谈,在原地停了一会儿之后,一瘸一拐地走向游冕,把人扶了起来。
“能把他弄醒吗?很重。”
林深晦目光停在他扶着游冕的那只手上,顿了顿,犹豫着上前,扶住另一边。
年故一道:“你们三个先出去,这里我来解决。”
说着他拿出一个铃铛,随意一摇,空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林深晦和青瑰扶着游冕,从这口子里出去。
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这空间之内,那道口子也慢慢闭合,年故一冷着眉眼一甩袖子。
一大串一大串数不清的铃铛,从他袖子里凭空甩出,吵闹的铃铛声在空间内回荡,甚至盖过了鬼怪们的尖叫和哭嚎。
面对震耳欲聋零零碎碎的声音,年故一眉头都没动一下,右手缓缓抬起,纤细的手指上缠满了细小的铃铛和锁链,做了一个缓缓下压的动作。
顿时之间,空间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而上一秒还在尖锐喊叫着的鬼怪们,在那一刻骤然爆裂,血雾弥漫。
在一片寂静之中,年故一面无表情地用左手抓住了自己逐渐不受控的右手。
“啧。”
他不耐烦地皱眉。
“用力过猛了,右手有点镇不住……”
他单手从腰上系着的布袋里扯出几根细细的链子,链子上缀着密密麻麻的铃铛,把那链子缠在了右手上。
右手上原本缠着的锁链和铃铛,都已经在那一声爆裂中,化成了飞灰,他刚刚要是晚一点抓住这只手,就会被自己这只不受控的手掐死。
锁链一层一层把他右手缠住,年故一皱着的眉头没有松开。
“林深晦有点不对劲……那个游冕有什么特殊的吗?”
他喃喃自语。
过了会儿,他摇了摇头。
管他有什么特殊的,反正跟他没多大关系,林深晦都十多岁的人了,又不像小时候那样弱,应该能够处理好。
而且林深晦身上的第二道封印已经破了,能够使用极强的天赋能力,等他恢复一段时间,哪怕再碰上这样的杀阵,也足以带着个普通人全身而退。
等到那时候,也就不用他千里迢迢从深山老林里一路赶过来救场了。
年故一有一双典型的下三白眼,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嘲讽鄙视。
此时他带着一副半死不活的冷漠表情,环视一圈这个由阵法构成的空间。
半晌,嘲讽一笑:“什么狗屁东西,敢布阵就得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这回他谨慎了一些,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大把锁链,在右手上缠了厚厚的几捆,才抬起手,单手破阵。
他和林深晦一起学的术法,林深晦学了符咒,他学的是阵法和卜卦。
这个阵法确实强大,但是却有残缺之处。
年故一那双天然带着轻蔑意味的眼睛,一眼便看到了漏洞。
他缓缓笑了一声,那笑声凉得如同冬日飞雪。
“破。”
他一声落下,这道空间瞬间化为碎片,来自正常世界的阳光穿过碎片间的缝隙,倾洒在他身上。
那一刻,他身上仿佛披了万丈之光。
“林深晦倒了。”
一道冷静,又带着凉凉笑意的声音响起。
年故一转头看过去,那个金发绿眼睛的少年一只手拽着游冕,另一只手垫在林深晦后脑勺下。
他的目光在少年眼上停留,那一刻,他在这双翠绿的眼睛里看到了生机之光,而与那种生机相对的,是少年骨子里泛出来的凉薄。
哪怕这人脸上一直带着笑容,看起来阳光温和,年故一也能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凉意。
微微顿了下,年故一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走到林深晦身边蹲下。
“我先带他走,你这个朋友过两个小时就会自然醒。”
说着,他避开林深晦身上比较严重的伤口,将人小心背在背上。
在即将离开之时,年故一转身仔细看了一眼青瑰的眼睛。
他比这个金发少年矮了大半个头,但看人时却有种居高临下感。
青瑰被他这样盯着,笑容微微僵硬。
年故一突然想到,普通人很难发现阵法入口,更别提如此精准地在入口处反复徘徊,仿佛在等着什么人。
这人绝对不简单,但他没有太多探究的**。
只是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学习卜卦多年的直觉告诉他,他或许要留下点什么东西。
于是。
年故一从布袋里面拿出两个铃铛,这铃铛有半个手掌那么大,纹路古朴而稳重,看上去就让人心神安定。
他把其中一个铃铛塞到林深晦兜里,又扔给了青瑰一个。
“你或许需要这个。”
说完,他没有再看这人的反应,凭空起阵消失在了原地。
郊区的荒野上。
青瑰拽着一个昏迷的人,手里抓着下意识接住的铃铛,唇角的笑容淡了淡。
“铃铛?”
自从这铃铛出现在他视线之中,他浑身时刻散发着存在感的那种烧灼感,忽然间消失了,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住了一般。
这是什么东西?
青瑰眯了眯眼睛。
林深晦的朋友吗?看来得找个机会问一下。
只是相处不到半个小时,这人就能压制他体内的火性,道行不浅啊……
他笑了笑,低头看着游冕,游冕的眉头紧紧皱着,眉宇间泛着一股紧张和焦躁,硬朗的五官显出几分凶性。
这可是十分少见的,毕竟这位大少爷在此前的十多年人生里,一直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怕父母早亡,也没受过什么苦,养成了一副坚韧又自信骄傲的性子,看起来和谁都说得上几句话,为人随和又没架子,但实际上没几个人能被他看得上眼,很少见他为人这么着急担心过。
——虽然那人的伤看起来确实骇人。
青瑰回想了一下那个长头发少年浑身是血的样子,眉头也微皱了皱。
“这次算是游冕运气好,有人帮他挡了灾,要是下次那些人再出点什么阴损的招……他还会这么好运吗?”
青瑰忽而又笑了,低声呢喃,语气温柔极了。
过了会儿,他收敛了笑意,但天生的微笑唇使他看起来仍然在笑着。
青瑰把铃铛收到了口袋里,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对,来这里接。”
他挂了电话,把外套脱了铺在地上,坐了下去,静静地等着司机来接。
夏日的太阳,哪怕是在日落时分,也显得滚烫极了,那样滚烫热烈的光,洒在一躺一坐两个少年的身上,为他们勾勒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出乎意料的,不过十多分钟,青瑰就对上了游冕突然睁开的眼睛。
游冕醒了过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林深晦。
青瑰笑眯眯的,说出来的话却不太好听:“别担心哦,他已经在icu抢救了,我们要相信他有几率生还。”
游冕眉头紧皱,脸色有些苍白:“他怎么样了?他人呢?”
青瑰笑着摸了摸下巴:“不知道哦,可能活着,也可能失血过多死掉了吧。”
“毕竟他身上了那么多伤,还为了保护你和那群稀奇古怪的东西耗那么久……神啊,让我们祈祷他能够活下来,或者死后上天堂吧!”
少年恶劣地开着玩笑,双手合十,虔诚地低着头,仿佛真的在祈祷。
游冕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把戏,语气沉了下来:“青瑰,他在哪里?”
青瑰对上他的眼睛,笑容也慢慢消失。
两人之间沉默着对视了五六分钟。
青瑰忽然一声笑出来:“游冕,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你那么生气干嘛?再说,他受了伤,当然要去医院治疗,你难不成还想帮他治?”
他的笑容灿烂极了,配上那一头微卷的金发,简直如同世间最纯洁最美好的天使。
“而且游冕,他的伤可是被你连累的。”
游冕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全然看不出平日里随和的样子,眼神甚至带上了攻击性。
“你果然知道点什么。”
青瑰无辜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哦,我只知道,林深晦没什么家世,也没什么背景,所以更没什么人会为了对付他,用这么一个麻烦的阵法……我们所有的人里,只有你最有对付的价值了。”
“游大少爷。”
游冕眉眼沉沉,眼睛里情绪复杂,无数凌乱的纠葛在一起的麻线在他心里打成了死结,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却怎么也抓不住头绪。
他并不打算直接询问青瑰。
——这个人嘴里没有几句真话,而且极其喜欢误导人。
是谁……
到底是谁……
想到在那空间里曾看到的,那刺目的血红,游冕眉心一跳,心脏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疼痛,尤其当他知道自己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愧疚和懊恼更是如同带刺的藤蔓一般缠上他的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是他连累了林深晦,而林深晦却还为了保护他,受了那样重的伤……
到底是谁对他下死手?
难道是游家的仇敌?
但是小叔继承家主之位后,一向与人为善,哪怕偶有几个闹得不愉快的,也远远没有到要人性命的地步。
游冕冷着一张脸,不停地回想着曾经得罪过的人。
还没等他想出个头绪,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两个人坐着的地面甚至微微一震,他们转头看去,却被一阵巨大的烟雾阻挡了视线。
二人闭上眼睛,直到听到脚步声才睁开眼。
“你们又回来了?”
青瑰挑眉。
只见年故一一只手拎着林深晦,脸色不太好看地走了回来,脚步有些急促。
游冕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林深晦身上,看到他身上狰狞的伤口,心中又是一痛,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抽搐。
年故一动作粗鲁,力道却又很轻,把林深晦放到地上。
“走不了了。”
他的脸色沉得吓人,青瑰听到这话,嘴角的笑意也收敛了些。
“发生了什么?”
年故一冷笑一声,蹲在地上,从布袋里拎出好几串铃铛,分别围上林深晦的脖子和四肢,转头看了眼游冕道:“你面子还真是大,为了置你于死地,那群人连鬼门都开了。”
青瑰重复:“鬼门?”
游冕声音有些飘忽:“鬼门?”
“你们应该都听过七月十五鬼门开的典故吧?”
在两人点头之后,年故一道:“现在五月份,鬼门不可能自然打开,但是我刚刚在回去的路上,被一道屏障挡住了,任何阵法都无法直接穿过。”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我们被拉入了一个比阵法更高维的领域。”
“我看到千万只乌泱泱的厉鬼连成一片,只有鬼门开才能出现这样的盛景,也只有鬼门开所溢出来的阴气,才能够形成这样一个领域。”
年故一从布袋里掏出一把符纸,动作生疏地从当中挑出几张,贴在林深晦身体各处,他不停流着的血,终于止住了。
“我们现在看似还在现实世界,实则已经进入了一个等比例复制的限制领域里。”
他看了一眼青瑰和游冕,犹豫了一会儿,目光定在游冕身上。
“你过来,按住他。”
游冕闻言,走到他身边,却有些无所适从,看着林深晦满身的伤口,手压根不知道放哪里。
年故一道:“不用顾及伤口,摁住他的两边肩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让他离开地面。”
青瑰坐在地上挪了个方向:“你要把他弄醒?”
年故一:“不然呢?在这个领域内,他要是还昏迷,没人护得住他,我能做的只有帮他止住血。”
青瑰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无法让他着急。
“为什么不让我摁着他?你看不起我啊,铃铛精。”
年故一听到那个称呼,额角青筋一跳,冷冷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一个瘸子,看着就虚,你可摁不住他。”
青瑰眼中闪过一丝暗芒,笑容的弧度不变,却让人感到脊背发凉。
“你说的对……”他温和极了:“一个瘸子还是不要自不量力的好。”
年故一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微妙,并没有在意。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把新的铃铛,这一串铃铛颜色鲜红,上面布满弯弯曲曲的诡异纹路,人若是仔细看去,魂魄会剧烈动摇,仿佛要被那纹路吸走一般。
但是在场的三个人,却都没有被影响到。
游冕由于天生的命格,不容易受这些东西的影响,青瑰则是压根没看铃铛,那种看似温和实则阴冷的目光,一直牢牢锁在年故一脸上。
年故一垂眸,把那一串铃铛收拢在掌心,然后猛地用力,有一股尖锐的气流从他掌心升腾而起,瞬间将那串铃铛碾成了粉末。
他把粉末轻轻洒在了林深晦较严重的几个伤口。
在粉末碰到伤口的一瞬间,林深晦猛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游冕死死皱着眉头,摁着林深晦的两只手都在发着抖,却不敢放松一点。
“天地无极,阴阳相印——起!”
林深晦紧闭的双眼突然间睁开,眼神涣散,没有聚焦,红血丝在眼白处蔓延,密密麻麻,显得可怖极了。
少年原本轻到几乎感受不到的呼吸声,一瞬间变得急促有力。
游冕微微松了口气,忍不住轻声喊他:“林深晦……”
林深晦眼珠转动,直直地盯着游冕,表情呆呆愣愣的,仿佛一只失去了灵魂的玩偶。
年故一伸出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林深晦神色恍惚一瞬,然后慢慢恢复了正常。
“游冕。”
他嗓音沙哑地开口。
“我没事。”
年故一:“呵。”
“先别急着联络感情,很快就有一大群凶神恶煞的厉鬼赶到现场,先做好准备。”
年故一从布袋里掏出一支笔。
那是一支有成人小臂长短的大毛笔,又粗又长,通体暗红,木柄上刻着简约又诡秘的纹路,散发着一种不祥又扭曲的气息。
“爷爷让我给你的。”
他把毛笔递给林深晦。
林深晦微微一怔:“血笔?”
年故一点了点头,还没开口,就被青瑰打断。
“你们听。”
青瑰笑着说,同时微微侧头,看向了一个方向。
“有东西过来了,很大一片。”
三人都看向他所看的那个方向,看到了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黑雾,也看到了形态各异,死法丰富,死相凄惨的诸多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