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兽……”
林深晦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糟了。
阴兽是一种行走在阴阳之间的杂食动物,它有实体,但也可以展现出灵魂状态,一般以人类的血肉和灵魂为食。
当然,不同的阴兽也有不同的口味,林深晦眼前这巨大阴兽大概是比较爱吃血肉的——那尖锐的牙齿缝隙中,还卡着一两只没有咬碎的人类手臂。
林深晦活了十多年,从来没有这么焦躁过。
若是只有他一个人也就算了,但是偏偏,他旁边还有游冕……他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吃掉?
可现在他已经这副模样……真的还能够抵抗住一只强大的阴兽吗?
水链的确强大,但那是专为御鬼而生的灵物,对付阴兽这种半阴半阳的生物还真的不太管用。
这种情况下,让游冕醒过来自己跑掉,反而生存希望更大一点。
咚!!!
阴兽朝他们的方向迈了一大步,整个空间都地震一般震了三震,林深晦迅速把水链收了回来,跟着水链一起回来的,还有那道残余一大半威力的镇鬼符。
林深晦把镇鬼符也加入到了保护游冕的符阵之中,随即把一滴血滴上游冕的额头。
少年眉头皱得更紧,睫毛微微颤动,随即眼睛猛地睁开。
林深晦迅速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凑到他的耳边,嗓音虚弱沙哑:“游冕,你听我的,从现在开始,马上往这个方向跑,不要回头,也不要随便看。”
游冕微微一顿:“你什么意思?你不跑吗?”
林深晦看向那停在原地,许久没有动的阴兽,在那怪物高达五米的身高之下,他们两人显得渺小极了。
逃不掉。
这一点林深晦比谁都清楚。
至少单凭他们两个人,绝对没法从这个未知的,强大到恐怖的阵法里逃脱。
他所能做到的,只是留在后面拖延时间,让游冕跑得更远一点,等待救援……只是他也并不确定,那个常年待在深山老林里头的好友,能不能看到他发过去的求救信息。
这道阵法所开辟出来的空间是有限的,谁也不知道反方向的黑暗里是什么东西,林深晦并不放心游冕一个人跑过去,但留在原地更是死路一条。
而且,游冕天生命格贵极,没那么容易被这些阴损的东西夺去生命,他只要不和自己这个天生不幸的人待在一起,绝对可以避开大部分的危险。
林深晦知道,游冕肯定不会答应独自逃跑,于是他道:“游冕,我要做一件事情,你先离开。”
此话一出,游冕拒绝的话顿时卡在了嘴里,过了会,就在林深晦以为他要松口的时候,游冕语气很沉:“林深晦,你别骗我。”
林深晦一口气堵在了胸膛中,顿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游冕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林深晦忍不住一缩,游冕感觉到手上的黏腻触感,几乎是瞬间就松开了手,语气急促:“血?你受伤了?”
他的手顿在半空中,眼睛被林深晦捂着,什么都看不见,手指上沾着黏腻的血,指尖微颤。
林深晦想否认,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阴兽嘶吼着走来,每一步都是地动山摇。
游冕一只手撑住地稳住身形,皱紧眉头:“什么东西?”
林深晦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游冕,我很抱歉,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个不幸的人,不会落到这样危险的境地……”他的眼中有不自觉的愧疚,但更多的是坚定:“我会想办法让你活下来,你听我的话。”
游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语气肯定:“不是因为你。”
林深晦道:“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你先听我的往反方向跑!”
“跑不掉的。”游冕侧头“看”向他的方向:“我的直觉告诉我,跑不掉。”
林深晦心里一凉,游冕的气运使他的直觉极其灵验,他说跑不掉,那就真的是跑不掉。
那么……他只能试试那个东西了。
林深晦神色一黯,他的左手被自己割了一刀,又被血气咬去一大片血肉,已经血肉模糊,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样子,此时正举在游冕眼前挡着他的眼睛,只有右手还勉强完整。
他咬了咬牙,面无表情地伸着右手,往右腿上摸去,一路顺着膝盖的骨头往下摸,最后停在了脚腕上。
微微一顿,他猛地用力撕下了一片肉,嗓子不可自抑地溢出一声闷哼。
游冕语气急促:“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些平日里没有的严厉和质问,却透着实打实的关心。
林深晦张了张嘴,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缓缓地放松着呼吸,缓解那种大片的痛。
稍微缓了一会儿,他的手指伸入血肉之中,在地动山摇中,不可避免的有些颤抖,他的表情越来越淡,灭顶的痛感让他没有力气再做出其他的表情。
终于,在摸到紧紧贴合在骨头上圆环时,他松了口气。
林深晦捏住那圆环,用力将它从骨头上拔了出来。
圆环沾着血肉,暴露在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光晕,那种光暖暖的,像是春日里的风拂过盛放的花朵。
这是锁风环,可攻可守,既可以将敌人圈在一定范围内定制活动,也可以将自己圈在领域内抵御攻击。
这东西被年独套在他身上,就是一道保命的屏障,可以让他在御鬼之术被封印的状态下,避开大部分有攻击性的鬼怪。
不过现在他的术封已破,这东西留不留在身上也无所谓了,反倒是将它取出来,更能发挥用处。
林深晦打算用锁风环把自己和游冕锁在空间内,抵御外界的伤害,等待救援。
流的血越来越多,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一直保持清醒的意识,他得尽早创造出一个安全的环境。
顿了顿,林深晦从头上扯下一缕头发,单手绑在了锁风环上,将锁风环一甩,锁风环顿时变大,成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大圆环,将两个人套在中间。
同时它散发出来的温暖的光晕渐渐延伸,一直照在了那巨大阴兽的身上,阴兽的步伐停下来,空间内的震动终于停止,随后响起的是阴兽痛苦的嘶吼,那声音几乎把人的耳膜刺破。
游冕眉头紧皱,脸色不太好看。
林深晦慢慢凑过去抱住了他,手颤抖着捂住了他的耳朵,鲜血从他身上各处的伤口上涌出,浸湿了游冕的衣服。
游冕抬起手,想要抱住他,却又停顿在半空中。
“林深晦。”
他的嗓音隐隐有些颤抖。
“你身上到底有多少伤?”
锁风环渐渐凝成一个结界,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林深晦无力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捂着他耳朵的手渐渐垂下,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遮挡游冕的视线。
游冕浑身僵硬地垂眸看去,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鲜艳刺目的红色。
那铺天盖地的血红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猛地网住了他的心脏,渐渐收缩,一阵又一阵的绞痛从他心口涌出,四肢百骸都僵硬麻木。
游冕表情空白,顿在半空中的手发着抖。
他看到了林深晦血肉淋漓的左手,以及他右脚脚腕那道狰狞的伤口,还看到了他肩膀上腰上的豁口……
无数常人难以想象的伤口在那人削瘦的躯体绽放,如同一张张血盆大口,怒张着,露出尖锐的獠牙,一点又一点啃食着他的心。
脑子里的某根弦骤然崩裂,游冕只感到脸上有什么东西划过,刚开始是温热的,后来渐渐变凉,像他顿在半空中的指尖一样寒冷。
林深晦脑袋动了动,尚且还能移动的右手抚上他的脸颊,嗓音沙哑无力。
“你,别哭。”
游冕想说他没有哭,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泪水无声无息地流着,过了许久许久,他才开了口:“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手用力握着拳,垂在了身侧,他不敢触碰林深晦身体——他身上的伤口太多了,几乎找不到可以触碰的干净的皮肤。
林深晦在他脸侧蹭了蹭,失血过多带来一阵一阵冰冷感,他不自觉地依赖游冕,显出了几分平时没有的脆弱和柔软。
“我没事……只是,和一些东西发生了冲突。”
他抬起手,笨拙地拍着游冕的背:“你不用怕,锁风环可以保护我们,只要等到有人来救我们,就好了。”
游冕绷紧了脸,在林深晦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眼神有些沉。
“你的伤势很严重,失血过多你根本不可能等到有人来!”
林深晦沉默了一会,目光抬起,看向锁风环之外的地方。
除了那只巨大的阴兽之外,渐渐的有其他鬼怪聚过来,血腥怪诞的目光落在在场两人的身上,垂涎而渴望。
锁风环刚刚被他取出来,威力并不大,他得做点什么……
因为他许久不开口,游冕心头泛起一股急切的担忧,他吸了吸鼻子,压抑住心慌:“林深晦?你还好吗?”
林深晦反应了一会儿,才慢半拍地回答:“……还、好。”
须臾,林深晦道:“游冕,我需要在你身上借点东西,加固一下屏障。”
游冕一口答应:“你需要借什么?我拿给你,你先不要动,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你做。”
林深晦顿了下。
他现在确实没有力气,而且游冕自带气运,由他来加固屏障效果会更好。
于是他同意道:“好。”
“你走到屏障的边缘,用手触碰那个圆环,闭上眼睛感受它的存在,如果它呼唤你的名字,请回应它,如果你感受到一股吸力,不要反抗,顺从它。”
游冕小心地松开他,按着他的话一一照做。
林深晦坐在地上,看向闭着眼睛的游冕。
有一股金色的流动的气在他周身环绕,一丝一缕地渗入锁风环。
锁风环的屏障更加凝实,游冕身上的金光却仿佛无穷无尽,十多分钟过去,也没见光变得浅淡。
“差不多了。”
林深晦开口打断金光的输入。
游冕停下动作,转头看他,在看到他身上的伤口时,仿佛被烫到一般收回目光,过了会儿又重新看过去。
游冕重新坐回林深晦身后,让他可以靠着他,他们互相依偎着,在一群鬼怪的包围下,他们慢慢聊着天。
“林深晦,我们这是在哪里?”
“在一个被强大阵法创造出来的空间里,和正常世界分隔开,一般人找不到。”
游冕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道:“林深晦,你相信我的直觉吗?”
“相信。”林深晦没有犹豫,轻轻道。
游冕笑了下:“我们进入这个阵法,和你没有关系。”
“林深晦,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冲着我来的。”
林深晦静了一瞬,道:“不是的。”
他轻轻地道:“哪怕这个阵法是为你而下,你也不会被卷进来,你的气运是我所见过的所有人中最强的,这种阵法没法直接把你带进空间。”
“是因为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也很麻木,仿佛经历无数次的伤害和痛苦过后,遍体鳞伤的麻木。
“是我的不幸,带着你进入了这里。”
游冕脸上浅淡的笑意慢慢沉了下去,语气难得严厉:“你不能这样想。”
“林深晦,谁都不能否定你,包括你自己。”
“林深晦,你很厉害,也很坚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运气上的不幸并不能证明什么,这只能给你带来一些微不足道的麻烦,你不用因为这份不幸而感到自责,而且……”
游冕说:“我也并不觉得你是个不幸的人。”
“林深晦,幸运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并不只有中五百万彩票才叫幸运,而被卷入这个阵法,也并不代表着不幸。”
“这种东西很难定论,我们应该相信我们能把握住的,比如现实,比如对方。”
游冕小心翼翼地牵住林深晦没有受伤的右手,没有用力,却很温暖。
“你不必去怀疑自己,也不用责怪自己,你要做的是相信自己,是爱自己。”
游冕凑过去,轻轻贴了贴他的脸。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你不幸,我也永远在你身边,你不是说我气运强大吗?那我就把我所有的幸运分给你,我和你一起承担你的不幸。”
“中和一下,我们就是两个普通人了。”
“普普通通平平淡淡,也是一种很不错的生活。”
林深晦眼神轻轻颤动,默不作声地看着游冕。
过了许久许久,在游冕温和又坚定的目光下,林深晦毫无征兆地流下两行泪。
他没有任何表情,瞳孔深处还残余着一丝落寞和自责,泪水划过他的脸庞,沾到了血,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水痕。
游冕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帮他擦眼泪,却恰好有一滴热泪,滴在他的手心。
他仿佛被烫到一般,手顿在半空,手指微微收紧,过了会儿才接着动作,轻轻擦开林深晦脸上的泪。
他难得有些词穷:“你、你怎么哭了……”
哭了吗?
林深晦面无表情地想。
大概是的吧,毕竟他的心是那样的酸涩,那样的痛苦,又是那样的幸福。
像是有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摸着他的心脏,生怕弄伤了他,那种感觉陌生极了,心脏被人直接触碰让人非常难受,但是那只手上传来的灼热温度,又让他眷恋,并因此感到幸福。
游冕……
这个人……
真的太好太好了……
林深晦定定地视着游冕,过了会儿,他叹了口气,低头将自己的脸贴上游冕的手,轻轻蹭了蹭。
“你说得对。”
他声音低低的。
“也挺好。”
和游冕待在一起,也挺好。
等从这个地方出去,他不会再抗拒游冕了。
林深晦抬起手摸上游冕的脸:“你先休息一会儿,来救我们的人很快就到了。”
他感受着曾经被人留下的溶在血液里的符咒,感受到那种不正常的发热频率,仿佛有什么人在急切地给他发着讯息。
“等会儿的场面你不适合看,我先把你弄晕。”
游冕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最终选择相信他。
“好。”
话音落下,游冕瞬间闭上眼,瘫倒在地上。
林深晦伸手给他卸了把力,抬眼看向空间另一边,刚被撕开的一道口子。
混乱扭曲的空间,那道白的刺目的口子是如此显眼。
林深晦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渐渐显现。
又过了几十秒,那道人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宽松的袍子,轻轻飘起的衣带,以及清脆响亮的铃铛声。
在这道人影身后,还有一个浅淡的轮廓。
那人站得很远,似乎并没有走进空间的打算。
在铃铛人影一只脚踏入空间的一瞬间,身上飘出一根长长的带子,一把扯住了那个站得很远的人,将人扯进空间。
林深晦同时看清了两个人的样子。
他缓缓松了口气,和铃铛人影对视一眼后,看向那个被扯进来的人。
微长的金色卷发,美丽的翠绿眼眸,以及如同面具一般的微笑。
是青瑰。
这个人怎么会来?
林深晦心中疑惑,回想起之前和青瑰的几次见面,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阴兽察觉到有人进入空间,马上转过身,嘶吼着走过去。
铃铛人影站在原地没动,一大把铃铛被他扔出,在半空中结成阵法,将它束缚在阵中。
他没有下死手,转身朝着林深晦走来。
林深晦眉眼平和:“年故一,你来了。”
年故一冷笑了声:“是啊,从深山老林一路开阵法过来的,头都快痛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