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晦住在哪里都可以,他对生存环境没有太多的要求,只要人少,他就能活。
于是他看了眼游冕,点头。
游冕眉飞色舞,牵住他的手腕往前走。
林深晦感受到手腕上灼热的温度,轻轻笑了。
郊区的绿化做得很好,微风吹过带来淡淡的清香。
林深晦的长发被一个皮筋扎在了后面,扎了个松散的低马尾,白皙的肌肤暴露在阳光之下,他仿佛在发着光。
他很喜欢这样的氛围,轻松恬淡,有着前所未有的安心。
这里有温和的阳光,有带着清香的风,有一片翠绿的原野,还有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的……好友。
姑且称游冕为好友吧,这是他短暂人生中极少数的朋友,他很喜欢和这个人待在一个地方,很喜欢和他对话,很喜欢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很喜欢余光中他飞扬的身影。
林深晦把无意间掉到额前的刘海扫到耳后,冰冷的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上面似乎沾了点灰,他单手把眼镜取下来,想擦一下。
突然之间,他的脚步一顿,微微皱起了眉头。
此时他没有戴眼镜,视野范围内的景物都有些模糊,但他心中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这里不太对劲,他眼前这个模糊的世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是水波,又像是一层平滑的膜,里面包裹着流动性的液体,在不断颤动着。
游冕察觉到他的动作,回过头来:“怎么了?”
林深晦慢慢抬眼看向他,他近视的度数算不上太高,这种距离他可以看清游冕的所有神色,以及他身后的扭曲的空间。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称得上空白,下意识反手拉住游冕的手,把他扯到自己身后。
在空白袭来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的是游冕惊愕的表情,和骤然放大撕裂开来的扭曲空间,那空间像麻袋一样,张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把他们吞入其中。
混乱,血腥,扭曲,撕裂,破碎……
一个荒谬而魔幻的世界在他眼中展开。
林深晦凭借多年和鬼怪打交道的经验,几乎是在瞬间就意识到了,这是什么情况。
——是阵法,而且还得是极强的,能够触发空间领域的阵法。
林深晦面色苍白,抓着游冕的手腕不敢松手,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看不太清周围的环境,一旦他松了手,很有可能就再也找不到这个人了。
尖锐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鬼哭声此起彼伏,其中所包含的怨念让人忍不住皱紧眉头,头痛欲裂。
林深晦倒是还好,他常年被这种声音骚扰,已经习惯,但他身边的游冕已经被刺激得眼膜充血,浑身肌肉紧绷,轻微地颤抖着。
林深晦往兜里一掏,摸出薄薄的一点符纸,他的脸色沉了下去——今天和游冕约了去他家里,他完全放下了警惕,根本没怎么在意符纸不够的事情。
所以果然还是会不幸吗……
林深晦咬牙压下心中那一丝异样的情绪,退后一步,紧紧贴着游冕的身体,尽量放柔声音安抚:“你别怕……我来想办法。”
游冕却反手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林深晦能够听见他声音里的坚定:“我会保护你!”
林深晦微微一愣,将目光从那群扭曲纠缠着的血气上移开,看向游冕,看到了他紧皱的眉头,以及那双锐利眸中的光彩,如同刀锋一般,刺破了那重重血雾。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林深晦可以完全确定,游冕过去的十多年人生里,从来没有接触过灵异相关的事情,如今乍然被扯入这样诡异的地方,游冕却还能够如此镇定。
甚至说……会保护他。
林深晦此刻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感觉,软软绵绵,又酸涩不已。
像是六岁那年,他被福利院的职工虐待,从院子后面的小洞爬出福利院,在小巷里遇见了一个正在剪娃娃的小孩,小孩的目光平静而诡异,林深晦在他身上看到了比鬼怪更加浓重的怨恨。
而随后他却被这小孩带回了家,身上的伤口都被一个老人包扎好,从此在这世上多了两个会在意他、照顾他的人。
而现在,关心他的人又多了一个。
林深晦垂在身侧的手握拳,眼神幽深地看着这一片扭曲的空间,随后从怀里掏出最后剩下的那一点符纸,全部塞在了游冕手里。
“你先拿着。”
游冕接过符纸,道:“我们需要怎么做?”
林深晦侧过头看他,道:“看后面。”
游冕微微一顿,下意识听他的话,转头看去。
下一秒,林深晦用不知何时被他掐出血的手指,抵在游冕头上,微微一用力,游冕瞬间意识全无,瘫软在地,林深晦扶了他一把,让他摔得轻了点。
看到游冕失去意识,林深晦松了口气。
对于普通人来说,被卷入这样的一个死阵已经十分不幸,若是再亲眼见证诸多鬼怪,那么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很难和阴间之物扯开关系。
林深晦知道那种被鬼怪缠身的痛苦,那样的痛苦,他经历了十多年,在鬼怪阴物环绕之下,他变得孤僻、沉默、敏感……最后彻彻底底变成了游离于人群之外的怪胎。
他不希望游冕变成这样,他希望这个人永远快乐,永远热烈,永远无忧无虑。
等从这个地方出去,他会想办法封掉游冕这一部分的记忆——他做不到这一点,但是有个人可以做到。
想到记忆中老人摆弄阵法的样子,林深晦呼出一口气,右手两指并起,在左手手腕上狠狠一割,一道金光闪过,他的手腕被割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深可见骨。
血液喷薄而出,却没有第一时间滴在地上,而是浮在半空中,血腥粘稠的液体在空中翻涌着,不停的变换着形状。
林深晦脸色苍白,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一只手在半空中沾着血飞速画着什么,另一只手驱动游冕怀中的符纸,那一堆符纸飞速从他怀中飞出来,围成一个圈圈,结成透明屏障,将游冕罩在里面,将他与这一片扭曲空间的血色分隔开来。
在屏障成型的瞬间,林深晦还在流血的左手手腕突然间红光一闪,这种鲜红的颜色,比这片空间里所有的血气都要闪,那一刻,那耀眼的红光几乎盖过了这片空间里所有的色彩。
林深晦唇色很淡,淡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昏过去,但他的神色却自始至终都冷静无比,黝黑的瞳孔直直地盯着眼前还在流动的血液。
他正在用血液画的符咒,是一种威力极大的镇鬼符,这种镇鬼符极为复杂,在正常情况下,他要画一张都得花费很长的时间,更何况如今条件如此简陋。
但是他别无选择。
巨大的压力让林深晦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一滴冷汗从额头滑下,顺着清晰的下颌线从下巴上滴落,还没等滴到这片空间的地面之上,就被血气冲散,无影无踪。
翻腾的血气一点一点逼近,林深晦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要被那样尖锐的哭声刺破。
无数只扭曲的手从血气中伸出,伴随着一阵一阵的鬼哭声,朝着他们逼近。
林深晦眸光一闪,忍不住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游冕。
他现在的实力,不足以应付这样强大的阵法,更何况身边还带着一个普通人。
要想他们两个都能活着,从阵法里头脱身,就只有——强行破解那道封印。
林深晦生来怪异,他在母亲的怨恨中出生,不会哭也不会笑,只会直溜溜地盯着人看,刚开始那个男人还会因为他是个男孩,而对他和颜悦色,而随着他一天一天长大,渐渐开口说话。
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里,也带上了惧怕和厌恶。
直到有一天,一个算命先生找上门。
算命先生说,他生来克亲克友,一出生就克死了亲生母亲,等到再长几年,整个家的人都会被他克死。
于是那个男人把他丢了。
他被好心人送到了福利院。
本来这应该是一个新的幸福的开始,但是偏偏,那时尚且年幼的林深晦并不知道自己和常人不同。
他有一双诡异的眼睛,那双眼睛暗沉、阴森、黑白分明,有人不小心和他对视,极少数时候会在他黑得如同宝石一般的眼中,看到那么一丝一缕不该出现在人世的鬼影。
他那时执拗,固执地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身边的人,他告诉他们,他们身边有鬼,他们身边有东西在盯着他们,他们身边有……
最后换来的是一日复一日的辱骂,殴打,孤立,凌辱……
直到后来遇见了年故一,那个剪娃娃的小孩把他带回家,于是他见到了一个孤僻的老人,老人脾气不好,说话也难听,但老人封住了他的眼睛,封住了他的鬼窍,让他能够像普通人一样安安心心地活几年。
年独——那个老人,总共给他下了三道封印,第一道封印了他那双可以见鬼的眼睛,第二道封印了他天生的御鬼之术,第三道则是把他的魂魄封在了身体里,避免被什么东西冲撞导致直接丧命。
第一道封印,刚下了没多久就被打破——那是很不幸的一天,他被人关在厕所里,直到半夜才想办法逃了出来,那天刚好是中元节,他碰上了鬼门大开,最脆弱的眼睛上的封印,在见到强大厉鬼的一瞬间就被冲破。
第二道封印也隐隐有了不稳的趋势。
林深晦这些年一直在学着符咒,哪怕御鬼之术被封印,他没有多少异于常人的手段,但是那些诡谲的纹路还是有些用处的。
若是第二道封印破了,他有九成的把握,带着游冕从这里出去。
但是……林深晦也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可以破开封印。
有一道明显浓重许多的血气,呼啸着朝他冲过来,林深晦反应极快,迅速伸手挡住那直冲他面门而来的攻击。
那股血气没有攻击到他的要害,但他小臂上却被撕咬下了一块血肉。
林深晦脸色愈发苍白,原地晃了两下,那只手无力地垂下,身体隐隐发着抖。
太痛了。
这种痛,和他曾经经历过的殴打完全不一样。
小臂上一大块的血肉被直接撕咬下去,虽然避开了大动脉,但仍旧血流不止,再加上鬼怪特有的阴气在伤口处发着冷,林深晦感觉整只手臂都没了知觉。
痛……
林深晦皱紧了眉头,觉得喉咙有些痒,忍不住偏头咳了两声,余光看到了被符咒护在中央的游冕。
少年侧躺着,双眸紧闭,眉头皱得很紧,仿佛在为什么人担忧。
林深晦已经快要僵硬的那只手忽然间颤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拂去少年眉间沟壑。
但刚有动作,又是几团血气朝他扑过来,他回过身连忙伸手去挡,却终究漏了两个,分别从他的腰上和肩膀上各咬去一块肉。
血液很快染红了他身上的校服,林深晦收拢在后面的长发也沾上了血,滴滴嗒嗒地往下滴着粘稠的液体。
这样严重的伤势使他画符的动作慢了些许,而那些血气翻涌的速度则是越来越快,疯狂地朝他逼近。
林深晦哪怕再怎么冷静,也终究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对那铺天盖地的扭曲翻滚的血气,他忍不住后退一步,距离游冕只有几步之遥。
而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随着轻微的一点符纸灼烧的声音,林深晦眼神一颤,几乎是惊恐地看向游冕。
他看到那一圈符纸中,位于最前方的那一张符纸,在血气的冲击之下,在瞬间燃成飞灰。
那汹涌的血气,如同水一般,疯狂地从那个缝隙中挤进去。
眼看着那嘶吼着,扭曲着的血气即将碰到游冕。
林深晦眼神一瞬间空茫,直愣愣地盯着那和满空间血红比起来,几乎称得上是浅淡的血气。
所有的感官在这一瞬间归于寂静,那嘶吼着要把人耳膜搅碎的鬼哭声,那侵占人视野几乎让人疯狂的血红,那时不时挑拨他紧张神经的寒冷阴气……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安静躺着的人。
林深晦感觉自己的动作很慢很慢,可实际却是,他急如闪电一般飞扑向那道符阵,手指弯曲,成了一个凌厉而锋利的弧度,一把扯住那一道还未来得及消散的血气,强行将它从缝隙中扯了出来。
但仍然还有源源不断的血气冲向那道缝隙。
林深晦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更衬得他瞳孔黝黑幽深,他的呼吸浅淡得几乎消失不见,在某一瞬间,他站在这一片充满血气的空间中,竟然完全不像个活人。
他仿佛已经被那血气同化,成为了怪物中的一员。
但在偶尔的某一刻,他眼中流露的情绪,又让人无比清楚地认识到,他是一个人类,一个血肉之躯的人类。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流下来的血液都被他收集在了面前的巨大符咒上,但还是不够。
不够……
不够!!!
林深晦呼吸变得急促,苍白的脸上渐渐浮出了血色,仿佛回光返照一般,他又变得像是个人了。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渐渐有红色的光闪烁起来,那种红色与血气的红截然不同,那是一种神秘的,疯狂的,带着高高在上的神性的,目空一切的红,那是一种带着理智的,带着情感的,带着守护意味的红。
那股红色越来越强势,渐渐的,它盖过了符阵的缝隙,渐渐的,它压住了满空间的血气……
渐渐的,林深晦身上的血口越来越多——而此时已经再没有血气靠近他了。
在他最早划开的左手手腕那道血口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流动着涌出。
在这一片红色的空间里,他左手手腕,亮起了一道清澈的光,那道光干净纯澈,所有触碰到它的红色都自动退避三舍。
林深晦静静地垂眸,漆黑的瞳孔与红色的暗光融合在一起,显得诡秘阴森。
不知道哪里溅上的血液,从他眼角滑下,在他洁白如玉的脸庞上流下蜿蜒的血痕。
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
“……水链。”
他呢喃。
这是第二道封印。
他天生御鬼之术,对于普通的小鬼,他仅凭眼神动作就可以操控,而稍强一些的厉鬼,那得需要借助一些东西……比如这道像水一般流动的链条。
它叫水链,最初诞生于他的血液,后来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提纯,渐渐变成了干净纯澈的模样。
水链生来就是鬼怪的克星,一切没有实体的阴物都会被它克制,而有实体的则要评价另一件东西……
现在第二道封印已经被破,林深晦松了口气,那种来自于死亡的恐怖的压迫感,终于从他心头散去,随后袭来的,是肌肉的酸软,以及身体各处血口的剧痛。
从紧张状态脱离出来后,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左腿骨折了——大概是在刚刚被血气冲击的时候撞到的,很疼,且不能用力,但他得先解决了这堆血气和这个诡异的阵法。
林深晦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身体,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微笑,僵硬而冷淡。
镇鬼符终于成型,那是一个巨大的血红的图案,常人一眼看过去,就会因那其中所蕴含的巨大能量而被刺激得眼盲。
这道有一人半高的,由鲜血画就的符咒,在半空中散发着迫人的威势,浮动的金光与血光在它的咒纹间旋转,退开了一大片的血气,有不小心碰上这道符咒的血气,都在顷刻之间消失不见。
林深晦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后是铺天盖地的咳嗽,他浑身血淋淋的,微微弓着身体,一下又一下用力地咳着,直到一口暗红的血从口中吐出。
他狠狠闭了下眼,沾着血液的唇微抿着,疼痛一下又一下刺激着他的神经,眼睛却干涩得要命。
过了会儿他睁开眼,直直地看着那道镇鬼符,幽深的眼中有鲜红的血丝蔓延。
水链一点一点从他身体里面抽出,如同一柄尖锐的华剑,劈开了这连片的血红。
在水链彻底离开他身体的那一刻,镇鬼符猛然变大,几乎覆盖了小半个空间,与此同时水链也增长了数倍,朝着被逼到空间另一头的血气横扫而去。
林深晦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几乎站不住,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他只能用力掐着自己,勉强保持着清醒。
终于他腿一软,忍不住跌坐在地上。
游冕就倒在他的不远处,林深晦低低咳了两声,一点不手软地从右手手腕上撕下一块肉,补上了游冕周边符阵的那个缺口。
这一番动作下来,那边的血气已经要被清散。
但是危险还远远不止于此。
因为。
——这个阵法还没有破开。
林深晦和年独学习的主要是符咒,阵法和卜卦之类,他只是略有了解,能够认识一些简单的阵法,以及占卜一些简单的未来过去,但是涉及到高深的东西,他就全然不懂了。
比如眼前这个强大到足以触发空间领域的阵法——他从来没有见过。
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强大到这个地步的阵法,绝对不可能只有血气这一种致命之物存在。
那么,还有什么东西隐藏在暗处?
林深晦安静地把目光投向水链所在之处,血气已经浅淡无比,没法再构成威胁。
而在他映着另一个世界的双瞳中,有一双血盆大口,张得极大极大,锋利的牙齿闪着寒光,上面滴落粘稠的血液。
“这是……”
林深晦瞳孔骤然紧缩,难以置信地看向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