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冕回来的时候,身上多套了件校服外套。
短发被扫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唇角抿得平直,眼中的凶悍还未来得及褪去。
林深晦感觉他像是一头刚与人厮杀过的虎狼,身上还带着残余的血腥气。
他的目光微顿,落在了游冕泛紫的唇角上。
他受伤了?所以果然还是去打架了吗?
游冕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有些僵硬地偏了偏头,道:“挺久没跟人动过手了……有点生疏。”
林深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笑了笑,那笑容又轻又柔,将他清冷的五官笑出了几分温和。
“没事,送你个东西。”
游冕眼睛亮了亮,顾不得遮掩唇角的伤,开开心心地凑上来:“什么东西?”
林深晦右手伸进抽屉里,掏出了常常用的笔记本,翻开最后的小夹层,从里头抽出几张符纸。
他当着游冕的面,从那几张黄色符纸里挑了三张。
明黄色的符纸上被血色的笔画出扭曲而神秘的纹路,给人的视觉带来巨大的冲击力。
林深晦左手缓慢地从衣兜里伸出来,微微活动了两下手指,慢慢地将三张符纸以特定的方式折成一个三角形,递给游冕。
同时隐在镜片下的眼,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神色。
游冕似乎愣了一下,随后唇边拉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因为笑得太大,所以扯到了唇角的伤口,他嘶了一声,不得不收敛了些,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三角形,惊喜道:“送我的啊……好酷诶!”
酷?
这还是林深晦第一次听见人这么形容符纸,微微一顿,道:“随身带着。”
游冕连忙点头,林深晦觉得他眼睛都在发光,微微顿了下,眼神瞟向远处,隐藏在长发下的耳尖有些发红,转移话题道:“不是要跟我说说那个寸头的事?”
游冕从兴奋中回过神,摸了摸唇角的伤口,道:“这人跟我从小就不太对付,我父母刚去世那几年,这人老来我面前嘲笑奚落,那时候我不太沉得住气,跟他打过几架,后面就一直结着仇。”
“前几年他还算正常,后来他母亲……出了事,他精神就越来越不正常,把气撒在身边所有人身上,尤其喜欢找我和我身边人的麻烦。”
“我一般都不怎么理他,但他恨乌及乌,跟我玩的好的那批人都被他找过。”
“后来我想了点办法,让他休学了两年,但他高中还是来了临新。”
说着,游冕的眉眼间带上些许阴霾,看向林深晦时又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我已经把今天的事儿告诉他父亲了,接下来几个月他不会再来学校,你不用怕,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林深晦慢慢点头,脑海里回想起那个寸头的样子。
长得并不难看,但是五官间却有一种刻薄气,眉宇间泛着股经年沉淀的血气,从面相上来看,这人应该间接害死过人。
林深晦对于面相并不精通,但……
他突然低头在笔记本上翻了翻,翻到之前做过的笔记。
血气,呈团状,遮掩双眼,脾气暴躁,无差别伤人……
这人间接害死过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难怪当时他只是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恶灵就自己缠了上去,原来是臭味相投吗?
游冕在他翻笔记本的时候就自觉移开了目光,见他顿住,问道:“怎么了吗?”
林深晦犹豫地皱眉,从正常人的角度看,他现在要是空口无凭地说别人害死过人,实在很容易被当成神经病。
就像是他小时候,和孤儿院的小孩们说身边有鬼一样,其他人都看不见那些东西,他说出那样的话,只会给他们带来恐惧,于是所有人都排斥他,所有人都说他有病……
但是……
林深晦想起游冕看到那几道符纸时的反应,有些迟疑地想,也许……也许他会相信他。
会吗?
林深晦抬头,眼中晦涩难明,过了会,在游冕始终带着笑意的目光里,他道:“那个寸头,可能和他身边某个亲人的死有关,他这种症状,像是怨灵缠身,三年内他身边死过人吗?”
游冕顿了一下,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话,过了会,犹豫道:“最近三年……只有他母亲去世了。”
游冕信了,还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一瞬间,林深晦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约有些雀跃,反正从那一刻起,某些他从未对外人说过的东西,仿佛被开了个口子,他不用再把话憋在心里,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和那个特殊的人,说那些特殊的事。
林深晦道:“嗯,你可以从这方面入手查一查,让他滚。”
说到最后三个字,他不自觉地摸了摸左手手腕,关节处还隐隐作痛,他的语调冷厉。
游冕认真点头,目光也投向他的左手,道:“去医务室看看吗?”
林深晦摇头:“不用,这种伤过两天就差不多了,去医务室也没什么用。”
他的语气中带着习以为常的熟稔,仿佛受伤就是家常便饭一般。
游冕微妙地顿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那还是要注意点,不能过度使用左手……这几天跟我一起去吃饭吧?”
林深晦沉默了许久许久,在教室里的人慢慢变多之时,低低答应道:“好。”
日子一点一点平淡的过去,游冕不知道干了什么,寸头再也没有回过学校,闲暇时林深晦听到有人八卦,说是高一新生有个1米85的寸头男,涉嫌故意杀人罪,被警察带走之后退学了。
林深晦和游冕的关系越来越近,青瑰偶尔的也会和他们一起吃几次饭,林深晦对这个金发绿眼睛的少年印象倒是变好了一点——和他本人无关,主要是不想让游冕为难。
一眨眼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班,青瑰选了理,但是没来学校上过几天课,林深晦和游冕一起选了文,他们并没有分在同一个班。
但是刚分班半个月,游冕就走关系转到了林深晦的班上,他们成了同桌。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第二年5月,彼时他们高一下半学期。
这天天气挺好。
游冕打完篮球回来,外套松散地披在肩上,有汗珠顺着他的脖颈滑到衣领里面,他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蓬勃的热气。
林深晦写试卷的时候微微一顿,随后流畅地写完最后一道论述大题的结论,抬头看过去。
“不是有篮球比赛?怎么回来了?”
游冕打了个响指,坐到椅子上,把头凑到他手边,得意洋洋道:“提前杀死比赛!”
林深晦目光在游冕脸上停留几瞬,此时他们的距离不过一个拳头,游冕灼热的呼吸让他耳尖发烫,他有些不自在得侧过头,唇角抿起一个轻轻的弧度。
“很厉害。”
游冕笑道:“那当然!我这么努力,你不该奖励我一下?”
他的语气有些亲昵。
林深晦撩了撩头发,道:“是该奖励,想要什么?”
游冕反倒惊讶了,道:“你真的答应了?真的假的?”
他用一种看着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林深晦,语气散漫又夸张。
“天哪,这还是我们家高冷林同学吗?今天怎么这么宠我?这是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林深晦盯着他唇角那个浅浅的梨涡,过了会,也玩笑道:“是干了点事,怕你知道后把我打死,所以提前讨好一下。”
游冕好奇极了,一边拿毛巾擦汗,一边看着他道:“什么事情这么严重?莫非……”
他眯起眼睛,神色有些严肃。
“你不会出轨了吧?林同学。”
林深晦猝不及防,被他的惊人之语呛了一口,咳了两下才缓过来,一向平静的眸子荡起波纹:“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游冕轻轻给他拍着背:“想你啊。”
林深晦微微抿了抿唇,笑了下,又收敛道:“行了,说正事,你要什么奖励?”
游冕几乎是毫不犹豫:“你来我家玩呗,我很早就想邀请你来我家了。”
“我家虽然看着人挺多,但是我一个人住一整个院子,你去的话,不会碰上其他不认识的人,充分照顾我们小社恐。”
“来不来啊,小社恐?”
游冕淡淡地笑着,目光专注地看着他。
林深晦有些迟疑。
他并不是不想去,而是有些顾虑。
和游冕认识将近一年,他曾经给游冕看过命数,游冕是大贵之人,并不会被他的厄运影响,但是游冕的家人就不一定了……他怕他的贸然上门,会给他的家人带来不幸。
命术之道玄之又玄,他有的时候也说不准,只是从小到大的各种经历让他很难再抱有侥幸心理。
虽然最近一年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
他真的要去吗?
游冕似乎从他的沉默里察觉到了什么,唇角笑意淡了些许,眼神关切:“是不太舒服吗?其实不去也没事,你带我出去玩一圈就行……”
林深晦抬眼看他,看到他身后的骄阳如同烈火一般燃烧,看到他眼中的自己……孤僻得丝毫不讨人喜欢。
曾经他从来没有在意过的话语,突然之间在耳边响起。
“像他这种孤僻的人,活该他没朋友。”
“没有人会喜欢一直被拒绝吧……他也太不识好歹了。”
“这种人最讨厌了,永远都在拒绝别人,永远都那么高高在上,他以为他自己是谁啊?”
“最有耐心的人都受不了他吧……真是个怪胎。”
“……”
林深晦眼神微颤,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子。
……或许,他应该试着迈出那一步,已经将近一年没出事儿了,或许他只和游冕待在一起,不和他人亲密接触,就不会有事呢?
在游冕专注而热烈的目光里,林深晦不由自主地选择了那条路,选择了那条让他滑向深渊的路。
人总是会抱着侥幸心理,在出事之前,人们总是会自欺欺人。而等到真正发生了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后,他们就会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之时,后悔曾经做下的决定。
此时此刻的林深晦无法预见他之后的痛苦,于是他抱着一点点小心的雀跃,和一点点期待,道:“这周放假,就去你家。”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但他内心的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游冕开心地凑过来时,林深晦也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到了放半月假的时候。
“林深晦!”
听到声音,林深晦停下脚步,抱着几本书侧头看去。
游冕和身边几个朋友挥手道别,转头大步朝他跑过来。
少年热烈灼目,带来了世界的喧嚣,夕阳微醺的光披在他身上,带来了灼热的夏日的风。
林深晦目光专注恒长地落在他身上,看着他跑到身边。
游冕笑着俯下身,熟练地接过他手中的书,手臂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
落在他肩上的手臂烫得惊人,那种温度像火一样,顺着他们相接的肢体,一直燃烧到林深晦心头。
而即便是在这样的灼热之下,林深晦也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眉,没有任何反抗地,几乎称得上是温驯地,任由游冕肆无忌惮地靠近。
“直接去你家吗?”
林深晦问道,嗓音有点哑。
游冕摇头,从书包里拿出水杯递给他:“我们先去吃晚饭,你喝口水,嗓子都哑了。”
林深晦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墨绿色的水杯:“你又带我杯子去打球了?”
游冕无辜挑眉:“我的好哥哥呀,是你杯子没水了,一下午都没见你去接水,我顺路帮你接了点热水而已……”
说着,他故作委屈:“而且你又不肯去看我打球,还不能让我带着你杯子一块儿去打球吗?好歹让我留个念想嘛……”
林深晦不忍直视地别过了眼,终于忍无可忍地,把肩上搭着的那只手给掀开:“滚!”
游冕笑得更开心,顺着他的力度自然而然滑到了另一边,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好了好了,我错了,去吃饭吧小社恐。”
林深晦忍了忍,没忍住,咬牙切齿道:“我不是社恐!”
游冕认真点头:“是的是的,我们小林同学只是不喜欢跟人接触,我们小林同学什么都不恐——对吧?”
林深晦很想骂人,但是一抬眼,对上他那双充满笑意的,如星般灿烂的眼,心中那股本就不强烈的怒火,一下子消了下去。
顿了顿,他移开视线:“走了,吃饭。”
自从几个月前,他因为长期吃特辣版泡面一周进九次医务室后,游冕就每天盯着他吃饭,把他的吃饭问题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刚开始林深晦还会沉默反抗,后来因为这人实在太坚持,他也就放弃了——反正他再怎么沉默,也和平时没什么太大区别,而且他也狠不下心强硬拒绝。
说起来,他的胃病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再犯过了,他甚至觉得这几个月,脸上的肉都变多了。
林深晦一边走着,一边若无其事地掐了掐自己的脸。
他面无表情地想,好的,确认了,确实肉多了点。
游冕注意到他的动作,在他的另一边脸上也轻轻戳了两下,道:“肉多了点,养了几个月,总算给你养出点肉来了。”
林深晦怀疑他有读心术,但他没有证据。
游冕道:“肉多了手感好,而且也健康,你过段时间要不陪我一块儿去锻炼?别总是生病了……”
他像个保姆似的絮絮叨叨:“上个学期,你一感冒就是两个月,一到换季就发烧,一发烧就连着七八天……”
“还总是不按时吃饭,冷了也不知道自己多加点衣服,热了也不脱外套……”
林深晦冷漠三连:“不要,不去,别想。”
“为什么?”
林深晦平静:“累。”
游冕被他噎住,叹了口气,道:“行吧,不锻炼就不锻炼,但是你得按时吃饭,记得合理增减衣服……”
林深晦敷衍:“哦。”
游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无奈道:“算了,反正我一直盯着你。”
……
吃完饭,他们决定先步行消食。
游冕他家在郊区,走过去要费两三个小时的功夫,他们想着先走一段路,然后再坐车。
林深晦从来没有和人一起出门闲逛过,对这难得一次的新奇体验还有些好奇,一路上小心地观察着四周。
与他的谨慎相比,游冕就显得如鱼得水。
不过从饭店走到大马路上的小段距离,林深晦手上已经拎了一杯奶茶,一沓作文本,和一个新买的黑红配色的鸭舌帽。
游冕还在兴致勃勃地看着街上的小摊小贩,和他咬耳朵:“你有什么想要的吗?那边有卖烤串的……”
林深晦随手把鸭舌帽的标签扯掉,把帽子扣到脑袋上,道:“我们走路是为了消食,不是为了二次进食。”
游冕往前走几步,转过身来看他,道:“这顶帽子果然很适合你,好看。”
林深晦微微抿唇,眼神飞快瞟过他的眉眼,声音低了下来:“哦……”
游冕走过来扯住他的衣袖,道:“青瑰今天也会回来,他住我隔壁,但他不怎么出门,你要是不喜欢就不去见他。”
“都已经下午了,要不你今天在我那住一晚?我家备了很多备用的衣服和被褥,还有洗漱用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