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响起,很舒缓,如同羽毛一般轻飘飘的,像是生怕惊动了这些脾气大的学生。
教室里的人渐渐变少,林深晦坐在窗边,阳光斜斜地照在他的身上,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光。
本就白得没有血色的手,在阳光下更显得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抓着一只黑色的笔,在纸上凌乱地飞速写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四十分钟的早餐时间只剩下五分钟。
林深晦放下笔,抬头看了眼教室墙上的时钟,微微皱眉。
时间已经晚了,他来不及再吃早餐了。
又垂眸看了眼笔记本上扭曲诡异的符咒,抿唇微微一叹。
算了,一顿不吃又死不了。
他自动忽视了昨天他一整天都没吃过东西的事实。
这时候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回到了教室,教室渐渐吵闹起来,林深晦与世隔绝一般的坐在角落,目光虚虚地投向窗外。
胃里空空的,有些绞痛,一下又一下的疼。
他神色平静淡漠,仿佛根本就没有感受到疼痛,但他苍白的脸色和毫无血色的嘴唇,都昭示着他极差的状态。
教室里的喧闹与他无关,没有人会来找他说话,他也自然而然把自己归于异类。
“林深晦?”
忽而间,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笑意。
那一道声音突然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拉出来,他收回视线,抬眸看去,看到了那人弯弯的眼。
又是游冕。
林深晦皱紧眉头,从那种独自一人的状态中出来后,身体上的疼痛难以忽视,他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慢慢移到了肚子上,不动声色地按着疼痛的胃部。
“什么事?”
他嗓音很冷,因为疼痛,尾音有些发虚。
游冕眼神一动,目光从他捂着肚子的手上一扫而过,那双眼睛清透而深邃,仿佛能够看穿一切。
林深晦不喜欢这样的眼睛,这总让他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仿佛久不见光的阴暗生物被强行从角落里拉到阳光下暴晒。
于是他眉头皱得更紧,表情有些烦躁。
游冕犹豫了一会儿,把手上的盒子放在了他桌上道:“你似乎一直没有去吃东西……这是巧克力蛋糕,就当是昨天晚上的赔礼了。”
他有些抱歉地笑笑:“本来没想来打扰你,但你看起来不太舒服,吃点甜的会好一点。”
林深晦垂下眼,看着那包装精美的蛋糕盒子。
淡蓝色的包装纸,包得方方正正,粉蓝色渐变的带子绑了个蝴蝶结,上头坠了张小小的卡片,卡片上画着一朵金色的玫瑰。
很美,有一种满是金钱的奢侈感。
林深晦把蛋糕拿到了身前,语气缓和,道:“谢谢。”
游冕道:“不用。”
说完,上课的预备铃响起,游冕转身回了座位。
林深晦抬眼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会儿,又低头看着蛋糕。
一种莫名的感觉从他心口涌出,化作暖流涌向他的四肢百骸,胃部那种抽搐的疼痛仿佛一下子化解,他紧皱的眉头不自觉松开,嘴角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纤细的手指泛着病态的白,慢慢搭在了蛋糕盒上。
林深晦小心地摸了两下,而后轻轻把蛋糕放进课桌,准备上课。
国际惯例,开学的第一节课,通常是班主任用来讲话的。
游冕座位靠前,在第三排,干点什么都容易被看到,为了避免在开学第一天就被班主任抓住开小差,他只能一边坐着,一边在心里回想着昨天。
他初中就在临新读,对临高的许多规章制度都很熟悉。
本来家里人要把他和青瑰安排在同一个班,但是不知道青瑰突然抽了什么风,死活不肯跟他分在一起,于是最终他们一个在23班,一个在24班。
报名那天,青瑰一下车,就一个人拎着行李箱跑了,游冕还得去完成他叔给他的任务——和临新的校长喝茶送礼。
等他从校长室出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刚往教学楼走了几步,准备去教室,就看到堵在楼梯口和人吵架的青瑰。
青瑰的行李箱倒在下面,他本人站在楼梯拐角,半个身子靠墙,笑着堵人。
不光撞他的人被堵,青瑰后面也有个长头发的同学被堵住。
太多的人想看热闹,于是把整个楼梯口堵得严严实实。
游冕第一眼就看见了青瑰那头张扬的金发,而后注意到青瑰身后的人。
那人被堵在楼梯上,手上拖着个行李箱,长长的黑发散在背上,又直又顺,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手缩在袖子里,只有抓行李箱那只手露出了一丝苍白的皮肤。
而更吸引游冕的是他的气质。
很冷,冷到与世隔绝。
挺直的脊背,瘦削的身形,低垂的头,都显现出一种格外孤僻而冷淡的气质。
……
想到昨天,游冕嘴角上扬,忍不住往后瞟了一眼。
大片的阳光铺洒在课桌上,林深晦独自隐在窗帘后面,深色的窗帘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他身上未有一丝光。
他的眼前就是灿烂的阳光,可他身上却有着浓重的孤寂感,仿佛最深最浓的黑,能够把一切色彩都吞噬。
林深晦空茫的目光落在窗外,黑白分明的眸子仿佛能映出世间一切事物。
仿佛错觉一般,游冕有那么一瞬间,从他眼中看到了斑驳的血红的,扭曲而挣扎的影子,仿佛无数纠葛在一起尖锐嚎叫的怨魂……
而一眨眼,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消失不见了。
游冕认真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剔透的分明的眼,如同秋日平静的湖面,偶尔一两片叶子旋上去,泛起微小的波纹,又终归于平静。
那种平静持久恒长,三个月过去,游冕无数次回头看那个靠窗的身影,都能窥见那广阔湖面的安定平和。
平静被打破是三个月后的一天下午。
青瑰在第二个月就回了学校,但也不怎么在宿舍住,他花钱包下的单人宿舍仿佛成了一个摆设,林深晦时常拿着钥匙去里头蹭卫生间,从来没有碰上过人。
日子一天比一天平静。
林深晦和青瑰的交集很少,和游冕却渐渐熟悉。
——这个过分热情的人,总是在他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以他无法拒绝的理由靠近。
以至于他渐渐习惯两个人一起的日子。
那天下午,游冕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填表,林深晦一个人回宿舍。
他平时都和游冕一起走,游冕会送他到宿舍楼下,今天游冕不在,他一个人远离人群,在边缘的小路慢慢走着。
夏末的树繁茂无比,偶尔有凉风吹过,会有一两片叶子盘旋着落下。
冰冷的叶子擦过他的脸颊,林深晦在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过去,看到树枝参差间有一轮明月。
月亮洒下的,反射自太阳的光,有种温和而又悲悯的救赎感。
很美,美得他微晃了下神。
一道破空声响起——
林深晦匆忙将目光从月亮上收回,看到了从前方扔过来的巨大黑影。
那道黑影背着光,圆圆的,和人的脑袋一样大,速度极快。
林深晦匆忙间,只来得及抬手挡住自己的脸。
随着砰的一声,一阵剧痛从他手腕上蔓延开来,那道黑影重重地砸在了他的手腕上。
林深晦后退了两步,几乎要站不稳。
被砸到的左手无力地垂下,动作间拉扯更是感到疼痛蚀骨。
林深晦表情扭曲了一瞬,他的左手大概是脱臼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一个篮球落在不远处,被人捡起来。
“不好意思啊,在打篮球,没看到人。”
拿着篮球的人不走心地道歉,声音里带着笑意。
从教学楼到宿舍的这一段路,旁边都是绿化带,根本没有让人打篮球的场所,说是在打篮球,完全把人当傻子。
林深晦没受伤的那只手拎着空荡的书包,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盯着那人。
这是一个身高接近185的寸头男生,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嘲讽,眼中是林深晦熟悉的轻蔑和恶意。
大抵因为他的目光太过平静且诡异,寸头很快不耐烦:“看什么看?一个孬种也好意思瞪人,老子就是拿篮球扔你了,你还敢反击吗?”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林深晦,不屑地从他旁边走过,轻蔑道:“老子就是看你不顺眼,有本事你报复回来啊,整天和游冕那个小白脸混在一起,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游冕?
林深晦侧目看着他的背影,眸中闪过暗光。
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疼得没了直觉,林深晦没什么愤怒的情绪,心里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在他幽暗的目光里,一抹黑色雾气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人的影子里。
他对人的恶意一向敏感,这个人看向他时,虽然轻蔑不已,但是在这人提到游冕时,那种厌恶的情绪才真正达到了巅峰。
这个人大概是冲着游冕来的,但是因为游冕家世特殊,这人惹不起,所以只能趁着他和游冕分开的时候,报复一下他这个无辜的“跟班”。
真是可笑。
林深晦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右手把书包背到肩上,而后伸手干脆利落地把左手脱臼的关节接了回去。
随着清脆的关节接合声响起,林深晦额头沁出冷汗,眼神更为冷淡。
有恶灵跟着那个人,他迟早会倒大霉,不残也得疯。
最后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林深晦慢慢走回宿舍。
洗完澡,林深晦很快回到教室,左手依然隐隐作痛,使不上力气,面色也苍白许多。
游冕已经从办公室回来,嘴里叼着个面包,看到他回来,三下两下把面包吞下,冲着他招手:“林深晦!”
林深晦嗯了一声,看到桌子上多出了盒蛋糕,询问的目光投向游冕:“你?”
游冕走到他座位边上,笑眯眯道:“你下午总不吃东西,我给你带的,草莓味小蛋糕。”
林深晦没说话,沉默着拿过小蛋糕,慢慢坐在了座位上,左手一直揣在兜里没动。
三个月来,这并不是游冕第一次给他送吃的,他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哪儿来的热情,整整三个月,他就没有哪一天消停过。
林深晦吃东西一般随缘,饿了就想办法找吃的,不饿就一直不吃,但游冕自从发现他不按时吃饭之后,就常常按点给他送东西,刚开始他还会拒绝,等到后面被烦得不行,也就懒得拒绝了。
游冕实在是懂得得寸进尺,短短三个月的时间,林深晦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都被这个人侵蚀了。
但是莫名的,这种感觉并不让他觉得讨厌。
这个人的出现像是一束阳光,穿透他周围那种隐隐约约的屏障,将他与外界打出一个通道,而那种光又温和地包裹在他四周,帮他隔绝了那些他所厌恶的目光与闲言。
游冕是一个很特殊的人。
林深晦用右手缓缓拆开蛋糕的包装,在心里无数次想道。
他依然一个人行走在人群之外,但是这回不太一样。
有一个人,他灼热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在他感到孤单时,那个人会穿过人群,坚定不移地朝他跑来。
在三个月前,林深晦绝对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如此相信一个人——相信那个人会朝他而来。
林深晦低垂着头,慢慢吃了一口蛋糕,草莓味的奶油在口腔里化开,很甜很甜。
他顿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吃第二口。
游冕似乎从他的沉默里察觉到某些不对劲的东西,语气有些沉:“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的情绪不太对。”
林深晦缩在口袋里的左手抽搐地一抖,破天荒的,他开了口:“下午回宿舍的路上,有人拿篮球砸我。”
这句话说出口,他仿佛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胛骨慢慢放松,肩上仿佛有什么沉重的担子被他卸了下来。
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扛着的感觉并不好受,他不喜欢那种沉重的感觉,但他从来都是一个人,他没有什么可以倾诉的人……他唯二能够说话的两个朋友,也都远在千万里之外,而且几个同样深受苦难的人,又能说些什么呢?说出来,只能让大家一起难受罢了。
这是第一次,他选择主动将自己受的伤说出来。
过了会儿,旁边的人一直没有说话,林深晦后知后觉感到奇怪,微微抬起头,看向游冕。
在看清游冕的脸色时,林深晦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脸上一直带着笑的人忽而间沉了表情,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压抑着某些深沉的东西,在某一瞬间,林深晦仿佛从他眼中看到了断裂的黑色冰山,尖锐的棱角几乎要刺破眼珠,那种攻击性让人难以直视。
游冕几乎是咬牙切齿道:“那人是不是寸头,长得挺黑,身高一米八往上?”
林深晦还沉浸在刚才那一眼对视中,愣了下才开始回想那人的样貌,道:“是寸头。”
游冕彻底沉下了脸,看向林深晦时勉强柔和了表情,道:“这人我认识,他大概是因为我才来找你麻烦的……抱歉,我去解决一下。”
说完,他抬腿就要离开,在即将走出教室门时,又翻身回来看着林深晦道:“篮球砸到你了吗?你哪里受伤了?是左手吗?”
林深晦惊讶于他的敏锐,没有隐瞒道:“篮球朝我头砸过来的,我拿左手挡了一下,手腕脱臼,已经接好了。”
林深晦从来没有看到游冕露出过那种表情。
一向温和带着笑意的人,那一刻唇角绷得很紧,原本就带着些攻击性的五官,在这种气势下更加显得灼烈逼人,眉头不自觉地压低,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如同燃着两簇火焰。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林深晦觉得游冕的眼眶有些发红,仔细看过去又看到他眼球蔓延的血丝,无端有几分恐怖。
林深晦并不感到害怕。
他甚至因为游冕爆发出来的负面情绪而感到兴奋。
这样子的充满负面情绪的游冕,褪去了那层热情且完美的皮囊,露出了些常人所拥有的黑暗面,像是月亮,一直反射着太阳明亮的光辉,在常人眼里永远都是明亮皎洁的完美模样,而林深晦站在阴暗无人的角落,窥见了月亮的背面。
“游冕?”
林深晦道。
游冕回过了神,表情不是很好看,道:“你先吃着,我去把那人解决一下,回来再和你说我跟他之间的事……”
林深晦前所未有的包容,看向游冕时,唇角甚至轻轻勾起,露出了一个极轻极轻的笑容:“去吧。”
游冕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也僵硬地弯了弯,转身快步离开。
林深晦挖了一口蛋糕,一边嚼着,一边看着游冕离去的背影。
游冕会去把那个人打一顿吗?
那个人的影子里跟了恶灵,要是游冕真的跟那个人有了肢体接触,那他或许应该准备一张符,帮游冕去去晦气。
要是没有发生肢体接触,那也应该给游冕准备一张符。
至少作为他林深晦的朋友,身边不能有鬼怪恶灵之类不干净的东西。
但是现在他的法术还被封着,没有办法亲手画符,只能暂且用几张效力比较低的代替一下。
林深晦一边在心里想着要用哪几张符,一边慢慢把整个蛋糕吞食下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