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的直觉在古墓里非常值得信任。
林深晦不动声色地掏出一把符纸,年故一抓着铃铛的手也加了些力气。
年故一看了一眼林深晦手上的符纸,道:“你找个时间,还是把你顺手的那些东西挖出来吧。”
林深晦顿了下,没有说话。
年故一也没有再提,转过头,看着棺材。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同时上前,站在棺材的一侧。
林深晦手掌握拳又松开,道:“凭人力,不太可能揭开。”
年故一看了一眼游冕。
游冕很爽快:“我试试。”
他伸出手,轻轻落在棺材盖上。
他的手很好看,林深晦心想,游冕之前的手就很好看,骨节分明,青筋毕露,手腕处有明显的肌肉线条,看着就非常有安全感,而且他的手常年滚烫,哪怕是在冬天也热得像火炉一般。
如今恶鬼形态的他和以前有了些区别,但那种力量感依旧存在,动作之间还是能够看到以往的影子,鬼物的天生阴森感,也挡不住他眸中的光。
游冕曲起手指,在狰狞的花纹上轻轻敲了两下,一股庞大又阴冷的鬼气,从他指尖奔涌而出,尽数落在了棺材上。
年故一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衣领处挂着的几串故魂挡阴铃铛响起。
随着游冕注入的鬼气越来越多,棺材盖开始有了些动静,从细小的挪动到后来越来越剧烈的颤动。
林深晦没有退开,又往游冕的方向走了一步,抓着符纸的手微微用力,面色严肃。
他们的头顶一片昏暗,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坛子和棺材,眼前有着一个即将被打开的,装着不知名物体的巨大棺材。
他们将所有的注意都放在了这巨棺之上,不经意间忽略了四周坛子和棺材里,传来的细碎抓挠声。
“开了……”
游冕道。
巨大而又华丽的棺材盖被猛地掀开,砸到了不远处的坛子和棺材上,一大片坛子都被砸碎,露出里面凌乱的带着腐臭的衣服和毛发。
二人一鬼都看到了这棺材里的东西。
——那是一副白骨,一副被锁链锁住手脚的白骨。
白骨姿势端正,衣服十分妥贴,沾了些陈年污垢,却不失整齐,能看得出来主人在死前非常平静,以至于没有半点挣扎,连锁链的摆放都是整整齐齐。
林深晦看了一眼,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却捉不到摸不透,他只能暂且屏蔽了那种心悸,皱着眉头道:“死因……像是被关在棺材里活活耗死的。”
年故一道:“关在棺材里耗死……死前还能没有半点挣扎?”
林深晦摇头,示意他也不太清楚。
游冕仔细端详,眉头也慢慢皱起:“没有挣扎的痕迹,难道是被下药?”
“……”
现场陷入沉默。
年故一冷笑:“在场可没有法医。”
林深晦道:“招魂试试?”
年故一看他:“你非得知道人家怎么死的是吧?”
林深晦:“……也不是。”
他只是跟着游冕的思路走,开始猜测这人的死法,猜上头了而已。
林深晦目光漂移了一瞬,突然间瞟到了正在微微震动着的坛子。
“等等,这里不对劲……”
他话还没说完,满满的铺在地上的坛子都剧烈震动起来,这下他们想忽视也忽视不了了。
游冕一瞬间闪到他身边,年故一抓紧手中的铃铛。
他们所在的这一间墓室很大,看不到顶,地面只留了窄窄的过道,其余的位置全都是棺材和小坛子。
他们站在巨大的棺材之前,正巧被小棺材和小坛子团团包围,想要不动手就跑出去,简直天方夜谭。
林深晦又从袖子里拉出了那条水一般的,闪着光的链子。
吱——
随着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坛子裂开,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剩下所有的坛子都相继裂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他们都看清了坛子里面的东西。
——是白骨,和毛发。
或长或短的毛发缠绕在一起,混合着血和污垢,缠着白骨,发出令人反胃的恶臭。
最令人胆寒的,是坛子里慢慢爬出来的黑影。
模糊扭曲的一团,黑漆漆的,一张满是尖齿的大嘴散发着恶臭,速度一点点加快,朝着他们围过来。
二人一鬼同时皱眉,极其同步地做了个捂鼻子的动作。
林深晦粗略一眼看过去,心里微微一惊。
这些从坛子里爬出来东西怨气十足,看上去与百年厉鬼差不多,但是看坛子里的痕迹,应当只关了十多年。
这些东西看上去,不像是古墓里原来就有的,反倒有点像被人特意放进来,布下阵法,为了……集齐怨气,供养中间的那个华丽棺材。
什么样的人会抓来如此之多的厉鬼,只为了供养白骨?
是玄门?那个白骨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现在他们要如何从一堆厉鬼里面逃出去?
林深晦脸色惨白,眼神却平静无波。
年故一微微皱眉,也没太过紧张。
游冕脸上只有些许的排斥,除此之外,并无畏惧。
眼看着这些扭曲的厉鬼慢慢爬近,年故一微微抬手,铃铛清脆尖锐地响起来,当场就有一大片厉鬼定在原地。
林深晦眸光微动,轻声道:“年故一。”
年故一转头,眼睛微微斜着,哪怕自下而上地看过去,也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感:“?”
林深晦没有和他对视,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一大片厉鬼。
“他们……会有百年吗?”
年故一皱眉,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下三白眼看人有一种强烈的鄙视感。
“这种阵法专为炼鬼,是一种较为常见的炼恶鬼的方法,只是条件苛刻。”
“游冕的炼法虽然耗时长,且容易发生变故,但是条件一旦达成,成功率极高。”
“而这种集厉鬼之怨气的方法,很难成功,最大的可能是变成半恶鬼,半恶鬼难控制,还强,极其容易被反噬。”
“游冕那种方法虽然准备需要十几年,但是炼成只要几月。”
“而这种方法看运气,有可能就这么一直炼下去,在这过程中必须源源不断提供厉鬼。”
“被炼的鬼痛苦,这些厉鬼也痛苦,提供厉鬼的人也挺痛苦。”
“这些厉鬼……大概都能满足让恶鬼恢复记忆的条件。”
年故一停下来,回想了一下,缓慢道:“首先,这种方法炼恶鬼,需要一种特殊的灵物,灵物生出灵智再化鬼是难的第一步。”
“然后,这个鬼得在阴阳之间,半生半死。”
“并且,得用足够数量足够怨气的百年厉鬼,压住那阴阳之间的鬼物。”
“否则会被反噬。”
“这种阵法还有一种用处,就是束缚。”
“因为那只鬼处于阴阳之间,所以很难杀,只能耗着,无数次死死生生,等哪一天机会到了,就能炼成恶鬼。”
“但是这个机会很难得,据我所知,没有成功过。”
林深晦侧目看了一眼棺材里的白骨,道:“他还活着?”
年故一严谨道:“半生半死。”
游冕眉头皱起,表情严肃:“怎么救?”
年故一扫了一眼棺材,道:“把它弄出来,过段时间就自己长回血肉了。”
就在游冕打算上前的时候,他拉长语调,斜着眼睛似笑非笑。
“但是——他一旦被弄出来,这个阵法就彻底破了,所有阵法之内的邪物都会失控。”
林深晦上前按住了游冕的手,静静看向那片被定住的厉鬼。
过了会儿,他道:“年故一,让让。”
年故一隐约猜到他要干什么,嗤笑一声,一甩袖子走到一边。
林深晦掐破指尖一甩符咒,一打符咒四散开来,定在半空中,散发着幽幽的血光。
他白得如玉一般的手微拂,符咒围成一个半包围的形状。
光影连在一起,朝着那一大片厉鬼罩去,哪怕在镇恶灵铃的震慑下,它们也忍不住开始发抖,发出细碎又嘈杂的怨哭。
林深晦眉目平静,没有丝毫动容,昏暗光影之下,竟比满地厉鬼,都要非人。
手掌猛地握紧,光影也一瞬间收缩,厉鬼发出尖锐的一声之后,便再也不见踪影,墓室内重新恢复悄然无声的状态。
年故一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皱着眉头道:“你把这些厉鬼都传到哪里去了?”
林深晦非常平静:“之前在你院子里留下的阵法。”
年故一声调猛地拔高:“我当时让你留下阵法,是为了你以后逃命的时候,能够瞬间传送到山上,现在你拿来收鬼?!”
林深晦神色淡定,却始终没有看他的眼睛。
“物尽其用。”
年故一冷笑:“可笑。”
“等等。”
游冕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深晦瞬间转头,发尾荡出一个弯曲的弧度。
年故一也侧目看去。
吱——
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发出轻微,又明显的声音。
二人一鬼都看得清清楚楚。
——正在动作的,是那棺材里被锁链捆缚住的白骨。
他们刚才还在想着,要把白骨弄出来,让他重新长出血肉,现在倒好,不用他们动手,白骨自己知道出来。
年故一微微挑眉,有些感兴趣地凑近了一些。
这种束缚的阵法,哪怕厉鬼都被人弄走了,也没那么快就失效,而且据他观察,这种锁链可不简单,至少加持了五百年以上的法器灵光,才过了没几分钟,这白骨就能动作了,真牛逼。
在完全有意识的情况下,被关了这么久,生生死死之间徘徊,如今厉鬼刚被弄走,就能马上挣扎……这东西还挺清醒。
他靠得很近,几乎是紧贴着棺材了,为了观察得更仔细一些,他干脆把手搭在了棺材边缘,探出大半个身子凑近。
白骨和锁链摩擦的声音让人牙酸,他却听得很仔细。
叮……
一声极其细微的动静。
年故一神色间的兴味突然间凝固了,几乎是瞬间瞪大了眼睛,那常年带着鄙视的眼神,此刻呆愣愣的,像是失了神。
林深晦注意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年故一没有转头,声音很低:“你没有听到吗?”
林深晦没听懂,游冕却开口:“铃铛。”
恶鬼的听力比常人要强得多,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瞒不过他的耳朵,更何况这墓室里是如此的安静,他们都在凝神听着这白骨的动静。
林深晦对外界的声响并不敏感,长期的独处,让他习惯了屏蔽大部分声音和画面,因此并未注意到,那隐藏在白骨和锁链的摩擦声中的,细微的铃铛声。
但他相信一人一鬼的判断。
“铃铛?这白骨身上有铃铛?”
年故一脸色有些白,仿佛回想到了某些东西:“不是普通的铃铛,是老头专门教过我做的一种铃铛,这种铃铛,我只送给过两个人。”
林深晦想起了些什么:“固魂铃?”
年故一点头:“这东西我做了很多,因为个人习惯,和老头做的声音不太一样,我只送给过你,还有……”
他转头看向林深晦,眼神凝重,仿佛压着暗黑浓密的乌云,直让人喘不过气。
林深晦在对上他目光的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脸色煞白,忍不住离棺材远了一步,转头再看向那具白骨时,眼里泛起了丝丝缕缕的惊恐。
游冕轻轻扫了一眼棺材,他并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但在模糊的记忆中,有一缕细细的线穿过时空的壁垒,眼前的白骨和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重合。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探查这种熟悉,只是走到林深晦身边,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哪怕林深晦受惊一般地退了一步,他也耐心十足地安抚着他的情绪。
林深晦的手发着抖,眼神涣散,仿佛想起了久远的时空里,那道鲜明的影子。
锁链的声音越发明显,铃铛声清晰可见。
随着清脆的一道声音,锁链应声断裂,铃铛声在那一瞬间突然变得尖锐。
林深晦猛地转过头,看向白骨所在的方向,目光怔然。
在擂鼓一般的心跳声中,他对上了白骨空洞的眼眶。
那一刻心神俱震,他的魂魄仿佛被撕裂开来,囫囵被塞进了时空的隧道,来到那一年兵荒马乱的天台。
无数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翻腾,他颤抖着嘴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寂静许久之后。
游冕站在他身后,突然间念出了那个他不敢开口的名字。
“青瑰?”
听到这两个字,林深晦身体僵直,心脏的跳动频率高得难以想象,将他所有感知都震得麻木,这个名字带来的一抹鲜红,令他几乎瘫软下去。
游冕抓着他的手,稳稳地扶着他,鲜红的眼不再注视着白骨,目光轻轻落在他的脸上,温和安静。
“怎么了?”
林深晦说不出话来,满脑子都是破碎的记忆片段,和一句接一句重复的话——
游冕想起来了。
游冕想起来了。
游冕想起来了。
他的呼吸蓦地凝住,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看着即将窒息。
游冕眉头皱起。
“林深晦!”
年故一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低声喝道:“呼吸!”
林深晦被他狠狠晃了一下,才回过神,窒息的痛感让他下意识大口喘起气来。
大量空气涌入肺部,有些刺痛,喉咙间的痒意让他不自觉咳嗽。
余光又瞟到了已经走出棺材,开始慢慢生长血肉的白骨。
他最先长出的是眼睛。
那是一双纯粹的,美丽的,看上去如同天使一般的绿色的眼眸。
仿佛含着世间最美好最干净的翠绿,如同自然界一切如梦似幻的绿色所凝结成的绿宝石,那是远古神话里,巨龙都要奉为至宝的华丽。
他不知何时止住了咳嗽,二人一鬼都看向那白骨,看向那双翠绿的眼眸。
“青瑰……”
林深晦神色怔忪,记忆一下子被拉回高中初入学的那一天。
他以为自己早就记不清了,可真当见到故人之时,他才发觉,原来那些过往都如此清晰的储存在他的脑海里,如同一颗隐秘的炸弹,平日里他毫无察觉,等到导火线被点燃,就噼里啪啦地炸得他尸骨无存。
“林深晦。”
陌生的声音喊出他的名字。
林深晦抬头,长长的刘海挡住了脸,也阻挡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人总看不真切。
他顿了一会儿,才看清楚,叫他名字的是帮他登记的老师。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
老师没有抬头,粗略扫了一眼他的基本资料,道:“学费什么的都交齐了吧?”
林深晦点头,想到老师应该看不到,又开口:“嗯。”
老师点了点头,道:“高一(23)班,723,自己去找教室。”
林深晦接过老师递过来的报名表,拖着年爷爷给他新买的行李箱,慢慢地绕过排队的学生,避开拥挤的家长,朝着楼梯走去。
他头压得很低,长发披在肩上,很柔顺,却看不清脸。
他低垂着眸子,看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尽量避免撞到别人,动作间含着生疏,仿佛不太习惯人多的场景。
但哪怕他走得再慢,再小心,也终究是出现了意外。
“小心!”
一个人挡在他身前,撞到了墙壁上,那人提着的行李翻滚下了楼梯,发出巨大的声响。
林深晦被迫止住脚步。
现场寂静了两秒,几乎所有人都朝着这边看过来。
林深晦依旧没有抬头,只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发出声音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撞到墙壁上的人的下半身。
腿很长,看上去应该是个挺高的男生。
过了会儿,他听见这人慢悠悠的声音响起。
“没长眼睛?”
另一个从楼梯上慌忙跑下来的男生颤抖着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和朋友在玩,真的不是故意的……”
挡在他前面的男生依旧半靠在墙上,紧紧地挡在他前面,没有一点挪位置的迹象。
“你没长眼睛?”
他又问了一遍。
过了会儿,没有人回答。
林深晦耐心很好,低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足尖,现在这个场景不太适合接着上楼,下楼的路也被堵住了,他可以先等一等。
等他们把事情解决了,再像原计划一样,走上楼报名,找一个靠角落的座位坐好。
但这件事情所拖延的时间有点超乎他的意料了。
过了半个小时,那个男生依旧挡在他前面。
“你没长眼睛?”
他还是问这一句。
被他问的那个男生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真的对不起……我眼睛刚刚没有看路……”
林深晦听到前面的男生笑了一声,仿佛还想接着怼回去。
他等了等,却没有听到他开口。
过了会儿,有脚步声从他后面响起,那人经过他的旁边,站在前面那个男生的边上。
“青瑰,快迟到了。”
很轻的声音,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很好听,给人一种春日暖阳的舒适感。
林深晦微微抬头,目光穿过刘海间的缝隙,看清了那个人的背影。
目测1米8往上,肩宽腰窄,黑色短发,气质温和,是那种融合了太阳灼热和月亮清冷的温。
名叫青瑰的男生终于不再靠着墙,慢悠悠地站直了身体,嗤笑一声:“走路看着点路,免得年纪轻轻就瞎了。”
说完他没有等那个男生的回应,也没有通知身边的人,径直走上楼梯,甩下一句话:“游冕,拿着行李箱。”
林深晦看了一眼他走起来有些微跛的左腿,又看向离他不远的男生。
他叫游冕。
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游冕看上去脾气很好,走下楼,把在地上躺了半个小时的行李箱拎起来,向上走去。
在他路过林深晦之时,微微侧头,笑了一声:“不好意思,耽误了你去报名。”
林深晦确实一直站在这里等人散去,他没有去想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只是微微点头,一言未发,慢慢上楼,姿势与之前差不多,速度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