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冕走得很慢,单手拎着行李箱,看上去毫不费力,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仿佛散步一般悠闲。
林深晦保持着之前的速度,慢慢跟在他身后。
而一直到他走到班级门口,这个人依然在他前面。
比他高了半个头的男生站在教室门口,转过头,笑了一下:“挺巧,一个班。”
林深晦静了一会儿,低低道:“嗯。”
班里的人已经差不多来齐,只零星空着几个座位。
林深晦目的明确,朝着最后一组最后一个座位走去。
除了第一组和最后一组外,都是两人同桌,林深晦不需要同桌,也不想在走廊的窗边,干脆走到角落里。
那个角落除了边边上的一个座位之外,其他都已经被占了。
游冕看了那边一眼,没说话,静静走到了中间靠后的位置上。
他们的班主任是个老头,看上去五十多岁,已经是快退休的年纪了。
老人废话总是有点多,拉着全班人足足讲了两个小时,才放人去宿舍整理东西。
林深晦拖着行李箱,忽视旁人若有若无递来的目光,走出教室门。
很巧,他刚拐弯就碰上了之前挡在他前面的男生。
这次他看清了他的样子。
一头金色的,微长的卷发凌乱又灿烂,前面的刘海被扫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翠绿的宝石一般的眼眸,发着幽深的光,他懒散地靠在教室墙边,力气大多集中在右腿。
整个人透出一股不羁的气质。
单从外貌上来说,这人看上去性格好极了。
但前提是,他没有目睹那场在楼梯间,拉锯半个小时的矛盾。
林深晦脚步没有停留,慢慢走过他身边,他听见背后两人对话。
游冕似乎是把行李箱递了过去:“真的决定住宿了吗?”
那人嗤笑了一声:“废话。”
林深晦没有再听,没过多久,有一道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伴随着行李箱滑轮的滚动声。
他走得很慢,背后那人的速度也很慢,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树荫下,鲜少有人愿意走的小路。
走进宿舍楼,那人依旧跟在他身后。
上楼梯,一直走到他宿舍所在的楼层,身后那人还在。
直到林深晦停在他的宿舍门前,身后那人才停下脚步。
林深晦侧头看了一眼。
是绿眼睛。
绿眼睛停在他隔壁的宿舍门前,正拿着钥匙开门。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那双翠绿的眸子朝他看过来。
林深晦神色平静,将目光收了回来,仿佛没有看到那双翠绿眸子里的攻击性。
高中刚刚开学,一般情况下,人都会跟自己同班的人在同一宿舍,但很不巧,这个有钱的私立高中四人一寝,林深晦是全班住宿人数除以4多余下来的那个1。
按理来说,他应该跟其他班多余的人住一起,但多余的人数除以4,他是多出来的两人之一,他应该要和那个同样多余的人住一起。
但又很不巧,另一个人不喜欢跟人一起住,自己交钱包办了整个寝室。
据他观察,那个自己包办整个寝室的人,就是他隔壁这位绿眼睛。
林深晦没钱交一个寝室的费用,于是被老师安排到走廊尽头的小杂物间,是一般宿舍的三分之一左右大小,收拾干净后,也挺合适。
他对这些东西一向不太在意,一个人住恰合他的心意。
他没有再看隔壁门前的绿眼睛,自己开锁进了宿舍。
关上门,带起的风吹动了空气中的浮尘,他被灰尘呛了两下,忍不住低着头咳嗽。
瘦削的脊背弯曲,微微颤抖,手撑在墙壁上,不见光的苍白的肤色,让他有了几分非人的病态。
等到喉咙间那股痒意褪去,他抬头观察了一下这个他未来要住三年的寝室。
这里之前没住过人,柜子桌子和床架都是新搬来的,里面也没有其他宿舍该有的独立卫浴,他以后想洗澡,大概只能去走廊里头的公共浴室,或者去其他寝室借地方。
这点有些麻烦。
林深晦微微皱眉,漆黑的眸子扫过墙上地上厚厚的一层灰,垂眼看了下自己掌心的灰——是刚刚撑墙的时候沾上的。
……
他还是先把这地方弄干净吧。
林深晦把自带的折叠塑料盆和一次性毛巾拿出来,准备出门打水。
刚拉开门,就看到隔壁的门也被打开,金发少年微笑着打电话,语气很和善,说的话却饱含深意。
“游冕,我这里有一张名片,是一个很不错的精神科医生,你需要去看看吗?”
林深晦听到那个名字,微微侧头,想起了那个看起来脾气很好的人。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林深晦拿着盆路过隔壁寝室,听到金发少年微微一笑:“真的不需要吗?我觉得你突然要来寝室帮我打理的行为,很不对劲呢。”
他刻意加重了“帮我”两个字,明明是再温和不过的语气,偏偏让人听出了几分阴阳怪气。
林深晦脚步没停,没一会儿,就再也听不到背后的声音。
等他打水回来,隔壁寝室的门已经关了。
隐藏在刘海之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轻轻瞥了一眼紧闭的门,走进了自己的寝室。
他打扫的动作并不快,却很利落,打来的水很快就脏了,他放下毛巾,打算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重新打一盆。
说不上巧不巧,他刚打开门,就碰上了正在隔壁敲门的少年。
一头利落的短发,脸上带着笑,笑意冲淡了他五官的刚硬,显出几分温和,气质干净温暖,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舒服。
骨节分明的手抵在门上,手指弯曲,慢慢敲着门。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的声响,他转过头,看着林深晦笑道:“好巧,是你啊。”
林深晦顿了下,点头:“嗯。”
少年没有再敲门,转过身看林深晦,笑意加深:“之前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游冕,旅游的游,冠冕的冕。”
林深晦抓着塑料水盆的手微微收紧,粗糙的边缘硌得他手疼,他低头盯着盆里的脏水,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涩意。
“林深晦,深林的林深,晦暗的晦。”
隔壁的门突然被打开,林深晦抬眼,亲眼看见游冕一把把刚打开的门重新关上,笑容不变:“很高兴认识你。”
他顿了下,语气郑重:“林深晦。”
林深晦沉默了一下,看着游冕紧紧拉着的门把手,以及门的轻微震动,最后目光落在了游冕因用力而绷紧的小臂上。
紧致的肌肉线条与游冕那种干净得不染凡俗的气质不太符合,但却莫名的让人移不开眼。
他低低咳了两声,才道:“我先走了。”
游冕笑着点头,在他走后才松开门把手。
门被拉开的那一瞬间,已经走出几步远的林深晦听到熟悉的声音。
“游冕,你真的不需要去看看脑子吗?我觉得你已经病入膏肓了。”
“那个医生挺好用的,对付你这种情况有奇效。”
他听见游冕语气温和地反问:“我这种情况?”
“你这种随时随地发癫的情况。”那人说。
“哈……”
林深晦最后听到的,是游冕轻轻的笑。
重新打水回来,隔壁寝室门前又没了人。
他目不斜视地走进自己寝室,按着固定的步骤把寝室打理干净。
中途又去换了几次水,再也没碰上过隔壁的两人,倒是路上被人拦住问了几遍性别,语气听上去不太友好,林深晦赶着打扫,没有理会。
打扫完还要急匆匆赶回教室晚自习。
林深晦到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来齐了,但游冕没到。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空位,从后门悄无声息地走进教室,默默在自己位置上坐好。
班主任老头已经开始了他激情澎湃的演讲。
林深晦拿出笔记本,自己在纸上写写画画,班主任讲了什么一个没听。
“身为学生,你们最要做到的就是守规矩!规定的事情要在规定的时间里做,上课不要迟到……”
班主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报告打断。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前门。
林深晦画符的手一顿,而后画完最后几笔,慢慢抬头,一眼就看到了门口那个面带笑容,看上去一点不着急的少年。
游冕仿佛没听到班主任说的不要迟到,笑得眉眼弯弯,解释道:“老师,有点事耽搁了一会儿。”
班主任沉下脸,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进来吧。”
林深晦看着少年走到座位上,收回目光,垂眸接着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只是这回,他没有再画符,而是三两下在纸上勾勒出一个人形,笔画干净利落,哪怕只是一个坐着的背影,也传神极了。
林深晦盯着纸上的画看了半晌,才翻到下一页,落笔潦草而随意。
——入学,一个对我笑的人。
顿了下,他在这句话的后面,画了个弯弯的月亮。
晚上回寝。
林深晦是班里最后走的,一直慢悠悠地跟在人群的末尾,那个金发绿眼睛的少年也和他一样走在后面。
林深晦并没有刻意关注他,但是他们两个落后大部队太多,相互的存在感实在难以忽视。
这回他看得更清楚了点,绿眼睛的左腿有些使不上力,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左手插在兜里,右手随着走路的动作而摆动。
似乎察觉到他隐晦的注视,金发少年转过头,那双翠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锐利的目光如长剑一般穿过他厚重的刘海,落在他的眼中。
这人明明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却莫名让人感觉脊背发寒。
林深晦与他目光短暂相接,随即垂眸,看着自己脚下的路不说话。
过了会儿,身边的人慢悠悠开口:“青瑰,青青子衿的青,玫瑰的瑰,幸会。”
林深晦不太想认识他。
这个人从外表上看去,像是一个天使,金发碧眼,又总是带着笑,说话的嗓音也温温柔柔。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人不是个好招惹的角色。
他在这个人的身上,嗅到了一种类似于同类的,阴暗的,腐烂的气息,像是死了八百年的尸体。
他本能地不想开口,但他能够察觉到,那种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漩涡的视线一直牢牢锁在他的身上,仿佛他不给个答案,这人就不会移开目光。
林深晦心里挣扎一瞬,低着头道:“林深晦,深林,晦暗。”
青瑰点点头,抬起右手撩了下刘海,微笑:“林深晦。”
林深晦没再说话。
同样是笑,青瑰和游冕不太一样。
一个笑里藏刀,一个如烈日般炽热。
但又有共同点。
比如林深晦都会感到不自在。
走到寝室门口的时候,林深晦微微松了口气。
他还是不太习惯和人独处。
哪怕只是在路上共同走了一段时间,也足够让他窒息。
他没有再侧头多看一眼青瑰,开门径直走进去。
因而,他也错过了那人突然弯腰,摸着腿皱眉的动作。
林深晦把笔记本放到枕头边,还没来得及拿出睡衣,寝室门就被敲响。
他动作一顿,在原地停了十多秒,才犹犹豫豫地走过去开门。
刚打开门,就对上一张没了笑容的天使脸。
少年弯着腰,右手捂着左腿膝盖处,眉头皱得很紧,嘴角绷得平直,额头有冷汗浸出,蓬松的金色卷发挡住了大半张脸。
听到开门的动静,少年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同学,帮个忙,腿出了点问题。”
林深晦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他能够清晰地望见他瞳孔深处的痛苦,但心里没有一丝起伏,淡淡道:“我不是医生。”
青瑰左手自始至终都插在兜里,维持平衡全靠右腿和大半个身子靠墙。
因为腿部传来的尖锐疼痛,他忍不住仰了仰头,浓密而卷翘的睫毛沾上了些泪,那双翠绿的眸子水蒙蒙的,如同清晨沾了露水的叶子。
他低低道:“你帮我打个电话,就行了……”
林深晦甚至没有伸手去扶他的打算,只是笔直地站着,平静地看着他痛苦的样子。
“没手机。”
青瑰低低靠了一声,眼神无意识透出些狠厉,这点情绪被那层水雾挡住,叫人看不分明。
“手机在我右边裤兜,密码111333,给置顶联系人打电话。”
林深晦没动,目光从他右边裤兜上扫过,眼神比镜片还冷。
他此时刘海被扫到两边,露出大半张脸,清瘦的轮廓有些冷,看着就不像个乐于助人随手帮忙的好人。
青瑰说话的声音都哑了:“同学,打个电话,我左手不太方便。”
林深晦目光再次落到他的右边裤兜上,抿唇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夹出他的手机。
是最近新出的新款手机,价格不便宜,林深晦动作生疏地输入密码,找了一会儿才找到联系人。
置顶联系人的备注相当响亮——【绝世傻逼游大冕】
游冕?
林深晦眼神微闪,脑海里不由得想起笔记本上那幅画,又想起那轮潦草的月亮。
指尖轻触屏幕,电话拨响。
很快接通,少年的嗓音里含着微微笑意。
“青瑰?”
林深晦看了一眼痛得呼吸都在颤抖的青瑰,垂眸盯着那个备注看了一会儿,慢慢开口,嗓音因长期不喝水而有些哑。
“他腿出了问题,现在在寝室门口。”
电话那头顿一下,关注点跑偏:“林深晦?是你啊,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林深晦道:“刚到寝室。”
“哦,你嗓子有点哑啊,多喝点水。”
林深晦抓着手机的手指微微蜷缩,低声道:“嗯。”
电话那头还想说点什么,青瑰压着怒气的声音一下子响起:“游冕!”
游冕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些:“已经在往回赶了,你再等等。”
林深晦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两人相处的模式不太对劲。
明明看起来互相熟悉,却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
青瑰和游冕说话,会下意识压低眉头,那是一种带有攻击性的神情。
游冕和青瑰讲话时,笑容也会减淡,是一种熟悉和生疏交杂在一起的矛盾。
林深晦和朋友交流的经验不多,但在他的认知里,朋友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他目光扫过青瑰略微阴沉的眼神,手指一划,挂断了电话。
“电话打了。”
说完,他转身就打算关门。
青瑰却突然伸手拦住了门。
林深晦这时才终于看清他一直插在兜里的那只左手。
这个季节人大多穿着短袖,青瑰反常地给自己套了个外套,此时左手伸出口袋拦门,林深晦清晰地看见,他整个左手都是扭曲的蜿蜒的疤痕。
他关门没用多少力气,青瑰也只是虚虚地把手搭在门上。
哪怕冷汗直流,他也强行笑道:“同学,请我进去坐坐?”
林深晦没动,用看死人一般的眼神表达着拒绝。
青瑰笑容不变。
林深晦和他对视几秒,很快移开目光,盯着青瑰背后的走廊墙壁,想,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强行让他人帮忙就算了,现在还要强行登堂入室。
是不是有病?
忽然,林深晦看了一眼他的左手和左腿。
想,好像确实是有病。
他们两个在门前僵持了几分钟,像是两个有病的木头桩子。
终于,林深晦受够了不远处传来的,隐秘的或者光明正大的打量目光,拉开门,把人带进了寝室。
青瑰一边疼得吸气,一边笑盈盈地闲聊:“你认识游冕?”
林深晦站在门边,看着自己找座位坐好的青瑰,道:“不认识。”
青瑰笑了一声:“哈,他看上去挺想认识你的。”
林深晦目光平静:“哦。”
青瑰突然止住笑,神情严肃地看了他半晌,又噗的一声笑出来:“很好,保持你现在的平静,千万别被游冕那副光明灿烂小太阳的样子骗了……”
林深晦没有兴趣听他讲坏话,打断道:“为什么找我?”
“你还挺敏锐的。”青瑰揉了揉还在疼的膝盖,道:“因为你气质独特,而且还长得不错,又刚好,游冕想和你交朋友。”
他笑了笑,分辨不清眸中究竟是什么神色:“我只是想先他一步而已,看看他被人抢先一步会是什么反应。”
林深晦没说话。
他觉得这俩人都有病。
把他当成他们两个竞争的道具吗?看谁能先和他成为朋友就赢了?幼稚得恍若三岁小孩。
而且,这个人至于这么坦荡吗?简直有病。
他忽然想起发小说的话。
“高中一群王八犊子,有些有病,有些病得特别严重,平心静气才是活得长久的正确道路。”
当时他不信,现在他深以为然。
被耽搁了这么会儿时间,学校宿舍楼的公共厕所已经差不多关了,他今晚没地方洗澡了。
林深晦皱紧了眉头,眼中的不快仿佛化成实质,增强了他五官的锋利感,给人带来一种铺天盖地的恐怖压力。
青瑰唇角的笑意收敛了些。
林深晦手藏在袖子里,下意识从暗袖里摸出来一张符纸。
金光尚未聚合,门被敲响。
林深晦垂下眼,面无波澜地甩了甩手,开门。
“晚上好,林深晦。”
少年眉眼轻松,眼睛如同黑宝石一般干净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