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夏榆往前又近了一步,“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很红。”
江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掌心贴上去的时候,确实感觉到一股热度。那热度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烫的,像发烧。
“热的。”她说。
“热的?”夏榆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出汗,出得比我们都多。你跑的时候喘得比我们都厉害。”
江淮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夏榆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两秒,然后慢慢收回去,喊了一声,“江淮。”
江淮没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可看着看着,总觉得那双手有点陌生。指腹有点麻,像过了电,又像不是自己的。
耳朵里有点嗡嗡响。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想了想。大概十几分钟前?二十分钟?从她们跑进楼梯间坐下之后,她就觉得不对劲。先是眼睛不舒服,涩涩的,像进了沙子。然后是身体发热,一阵一阵的,从里面往外烧。现在耳朵也开始响了,嗡嗡嗡的,像有只小虫子在里头扑腾。
她没告诉夏榆,也没告诉江新。
不敢。
万一那口血真的有问题呢?万一她已经被感染了呢?她告诉他们有什么用?让他们更害怕?让他们离她远点?还是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她变成那些人中的一个?
她宁愿自己待着,自己去四楼。
如果回不来,就回不来。如果他们能等到救援,等到有人来救他们,那就够了。
“你别管。”
夏榆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江淮,你他爸的说什么?”
“我说你别管。”
“你……”
“姐!”
江新的声音插进来,把夏榆没说完的话打断了,他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江淮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姐,我跟你去。”
“你去干嘛?”江淮问。
“我帮你拿东西。”
“不用。”
“我可以的。”他攥紧她的胳膊,攥得很用力,“我跑得也快,我帮你拿,你就不用一个人了。”
江淮低头看着他。
十四岁,刚上完初一。个子还没长开,比她矮半个头。脸圆圆的,眉眼跟她有点像,稚气,还没长成。这会儿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写满了“让我去”。
她想起他刚才蹲在墙角发抖的样子。
想起他攥着她T恤下摆的手。
想起他说“等我以后挣了钱,给你装一个中央空调”。
“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
江淮把他攥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掰开。他不想松,但她的力气比他大,一根一根手指掰开,露出那只被她攥红的手腕。
“你在这儿等着。跟夏榆姐一起。”
“姐——”
“闭嘴。”
她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落下去,江新的嘴就闭上了。他站在那儿,眼眶又红了,嘴唇抿着,一抖一抖的,像要哭又拼命忍着。
“看好他。”江淮说。
夏榆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江淮转身,往楼梯口走。
楼梯间的门把手是不锈钢的,上面沾着几个模糊的指纹。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门把手。
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
灯光还是那样,白惨惨的,从天花板上照下来。游戏厅那边没声音,门大敞着,里面的机器还亮着,屏幕上闪着花花绿绿的画面。电影院那边也空着,取票机前排队的那些人早就不见了,地上还留着几杯打翻的奶茶,液体流了一地,干了,留下一摊深色的印子。
江淮贴着墙,慢慢往前走。
每一步都落得很轻,她侧着身,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那排游戏机后面,那个拐角的阴影处,那扇半开的门。
耳朵里的嗡嗡声更响了,那种让人烦躁的响。
脸颊也更烫了。
她抬手摸了一下,掌心贴上来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摸着一个火炉。那股热从皮肤底下往外涌,烧得她眼眶发酸。
奶茶店就在前面。
门是关着的。玻璃门,磨砂的。门上的把手是不锈钢的,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光。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点光,和走廊里一样的白光。
里面有人吗?那个穿灰背心的还在吗?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耳朵里的嗡嗡声突然变了。不是那种持续的响,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她侧耳听了一下,那声音从门那边传过来,闷闷的,不太清楚。
有人在里面。
她贴着墙,慢慢靠近那扇门。越近,那声音越清楚。是呼吸声,很重的呼吸声。
不止一个人。
她停下来,站在门边,侧耳听。
两个?三个?她数不出来。那呼吸声里,还有一种声音,是咀嚼的声音,嘎吱嘎吱的。
她想起那个趴在导购身上的人,咬紧牙关,把那阵恶心压下去。
不能进去。至少现在不能。
她慢慢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退到拐角的地方,贴着墙,盯着那扇门。
门还是关着的,没有动静。
她松了口气,靠着墙,闭上眼睛。
眼睛更不舒服了。那股涩感变成了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抬手想揉,又想起那口血,硬生生把手放下来。
她睁开眼,看着那扇门。
奶茶店进不去。那去哪儿?电影院?游戏厅?那些地方有水吗?有吃的吗?
她想了想,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廊的另一边是卫生间。卫生间里有水龙头,水龙头里有水。虽然没吃的,但有水。可以先洗把脸,降降温。
她加快脚步,往那边走。
耳朵里的嗡嗡声又变了,这回是尖锐的,像哨子一样,刺得她太阳穴发疼。她皱起眉,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卫生间的门是开着的。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灯亮着。洗手台上一排水龙头,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那张脸很红,红得不正常,像刚跑完长跑,又像发了高烧。眼睛也红,眼眶周围一圈淡淡的粉色,眼白上爬着血丝。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扫过整个卫生间。
没人。
隔间的大部分都开着,里面空空的。地上有几滩水。墙角放着一个拖把,拖把头干巴巴的,很久没用过的样子。
她走进去,走到洗手台前面,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出来,凉的,带着一股漂白粉的味道。她把手伸过去,冲了冲,然后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很舒服。她又泼了一捧,再一捧。那股烧灼感被压下去一点,但很快又涌上来,比刚才更烈。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洗手台上。头发湿了,碎发粘在额头上。眼睛更红了,眼白上那几根血丝像要爆开似的。
她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她真的变成那些人了呢?
如果她走出去的时候,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呢?
如果她咬了他们呢?
不容她细想,身后便传来一阵异动。
她猛地转身。
卫生间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直直地照下来,在瓷砖地面上铺开一层冷白色的光。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门框里,半边身子隐在走廊的阴影中,另半边被灯光照得发白。是个女的,年轻,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面,露出两条细长的腿。腿上有几道深色的印子,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脚上没穿鞋,光着脚站在地上。
她的脸。
江淮的目光往上移,移到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圆圆的,眉眼还算清秀。但那双眼睛不对劲。瞳孔泛着灰,那层灰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在转,在找。
在找她。
很快,那个女人动了。
不是之前二楼那个男人僵硬的挪动,是猛的,突然的,像一根绷紧的皮筋松开,她整个人弹了起来,朝江淮扑过来。
快。
太快了。
江淮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本能地往旁边一闪。那道碎花的身影从她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那风里夹着浓烈的血腥味。
她撞在洗手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江淮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隔间的门板,那门板是塑料的,被撞得晃了一下。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
江淮的手往后摸,摸到隔间的门把手。塑料的,有点滑。她用力一按,门开了,她整个人往后一缩,缩进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那个女人的脸撞了上来。
砰。
整扇门都震了一下。
江淮的腿抵着门板,膝盖弯成一道紧绷的弧线。那扇塑料门在她面前震动,一下,又一下,又一下,砰砰砰。
门板是那种廉价的公共卫生间隔板,灰白色的塑料,表面划满乱七八糟的刻痕。刚才那一下撞过来,门锁那块已经裂了一道口子,白生生的裂纹从锁孔往外延伸。
门外的撞击声没停。
砰。
砰。
砰。
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不知道疼的,一下一下。
然后。
远处传来一声嚎叫,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沙哑的,拖长的。
又是一声。这回更近了。
再一声。再近。
江淮的瞳孔缩了一下。
来了。
更多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不是正常人的脚步声,是那种拖沓凌乱,东倒西歪的脚步声。鞋底蹭着地板,啪嗒、啪嗒、啪嗒。
三个?五个?更多?
门又震了一下。那道裂纹又长了一截,从锁孔一直延伸到门板边缘。门框也在晃,固定门板的螺丝松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那个女人还站在门外。她的脚踝上有一道伤口,很深,皮肉翻着,脚底沾着黑红色的东西,黏稠的,在白色的瓷砖上踩出一个一个脚印。
更多的脚步声近了。
江淮看见门缝底下出现了第二双脚。黑色的运动鞋,男式的,鞋带松了一只,拖在地上。然后是第三双,光着的,脚趾头上有两个破口,血肉模糊。
三双脚围在门外,把门缝底下那道光遮得严严实实。
门又震了一下。
这回不是一下,是一串。砰砰砰砰砰,像有人在用全身撞,用肩膀撞,用脑袋撞。门板剧烈晃动,那道裂纹往两边撕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塑料茬子。
江淮的腿在抖,没力气的抖。她那条腿抵着门,膝盖已经麻了,从大腿根到脚踝,整条腿都在发酸发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一分钟?三十秒?还是下一秒?
眼睛更疼了。
那股刺痛从眼眶往深处钻,像有人拿针在扎她的眼球。她眨了一下眼睛,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下来。她以为是汗,抬手去擦,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不是汗。
是血。
她把手指凑到眼前。白惨惨的灯光照下来,照在她指尖上。那上面沾着一道细细的红,鲜红的,还在往下淌。
眼睛在流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喉咙里就涌上一股腥甜。她来不及反应,一口血就呛了出来,喷在面前的塑料门板上。温热的,黏稠的,在灰白色的塑料上绽开一大片暗红。
她弯下腰,又吐了一口。
这回更多。胃里翻江倒海,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从胃到食道到喉咙,一路往上顶。她张着嘴,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衣领上,滴在前襟上,滴在地上。
那件白色的T恤被染红了。从胸口往下,一大片一大片的红,湿透了,贴在身上。
她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嘴。手背上全是血,鲜红的,还有几块暗红色的血块,黏黏糊糊的。
眼前开始发红。
不是那种情绪上的红,是真正的红,视野的边缘像被蒙上了一层红色的纱,从那层纱里看出去,门板是红的,门缝底下那些脚是红的,灯光也是红的。
她眨了眨眼睛,那层红更浓了。
血糊住了眼睛。
耳朵里的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鸣叫,像有一万只蝉在脑子里叫。那叫声盖过了门外的撞击声,盖过了那些嚎叫声,盖过了一切。
门又震了一下。
这回那扇门板终于撑不住了。锁扣的地方整个裂开,塑料碎片迸了一地。门板往里一歪,门框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螺丝从墙上松脱,整扇门往里倒下来。
江猝不及防,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隔间的后墙。
门板倒在地上,砰的一声巨响。
门外站着五个。
打头的是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离江淮不到一米远。
她身后站着四个。穿运动鞋的男人,光着脚的男人,还有两个,一个穿着商场保安的制服,一个穿着灰色的工字背心。
那个穿灰背心的,江淮认得。
是奶茶店里那个。
他的脸比刚才更可怕了。半边脸被咬烂了,从颧骨到下巴,肉翻着,露出里面白生生的骨头。那只被咬烂的眼睛没了,只剩下一个黑洞。
他张着嘴,嘴里也在往外淌血。
五个。
五双灰色的眼睛盯着她。
江淮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顺着墙往下滑,滑到地上,后背贴着瓷砖。
眼前那层红更浓了。
那五个人在往她这边走。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在最前面,她光着的脚踩在地上,踩过那滩江淮吐出来的血,踩出一个一个血红的脚印。
一步。
两步。
三步。
江淮的手在抖。她抬起手,去摸裤兜里的手机。手指不听使唤,抖得厉害,掏了两次才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那道光刺进她眼睛里。她眯了眯眼,划开微信。
手在抖。指尖在屏幕上点不准,点歪了好几次。
她点进家族群。
陈秀芬。江卫东。
她打字:妈,爸,我可能回不去了。照顾好江新。他在商场楼梯间,四楼和三楼之间。还有夏榆。让人去救他们。
手指顿了一下。
她又打:我爱你们。
发送。
消息前面的圈圈转了两秒,变成一个小勾。发出去了。
她退出家族群,点进通讯录。
薛浔。
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划。
想说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也许是年初那次见面,也许是更早,早到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只知道,每次想到薛浔,心里会动一下。很轻的一下,像风吹过湖面,留下一圈细细的涟漪。
她打字:薛浔,我喜欢你。
发送。
圈圈转起来。
转。
转。
转。
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发送失败,请检查网络设置。
网络断了。
她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
是苦笑,嘴角扯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那弧度牵动着脸上的肌肉,牵动着沾满血的下巴,牵动着干裂的嘴唇。
手机从手里滑落。
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那行“发送失败,请检查网络设置”还在上面,白底黑字,刺眼得很。
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走到她面前。
江淮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色的眼睛。
很近。太近了。近得能看清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额头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眉毛缺了一小块,鼻翼两侧有几颗淡淡的雀斑。
现在那张脸正对着她,嘴张开,露出沾满血的牙齿。
江淮靠在墙上,没动。
她已经没有力气动了。
眼前那层红变成了黑色,从边缘往中间蔓延。她看见那个女人的脸越来越近,看见那张嘴越张越大,看见那排牙齿朝她咬下来。
她闭上眼睛。
最后一丝力气从身体里抽走,像潮水退去。
耳边传来一声嘶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