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那边的撞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那种安静更让人发毛,你不知道他们是走了,还是就站在门外,等着。
“姐。”江新压低声音喊她。
“嗯?”
“几点了?”
江淮按亮手机。15:47。
“快四点了。”
江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姐,我饿。”
“再忍忍。”
“忍到什么时候?姐,咱们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待着吧?万一外面已经没事了呢?官方那么厉害,警察、军队,肯定早就来了。说不定那些人已经被抓起来了,街上已经安全了。”
“而且天快黑了,”他继续说,越说越来劲,“晚上好移动啊,咱们可以趁着天黑回家。回家就有水喝了,有饭吃了。”
江淮知道江新说的有道理。官方确实厉害,军队警察确实会来,那些人确实可能已经被控制住了。天黑之后也确实好移动,不容易被发现。
“姐,”江新又喊她,“你倒是说句话啊。”
江淮没理他,低头看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微信消息弹出来,是薛浔发的。
薛浔:小淮,你在哪儿?看到回话。
薛浔:我打你电话打不通。
薛浔:看到消息马上回我。
三条,连着发的。
她很久没跟薛浔聊过天了。
上一次聊天是什么时候?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是今年二月,过年那会儿。薛浔发了一条“新年快乐”,她回了一条“新年快乐”。就两句,没了。
再往上翻,是去年年底。薛浔问她期末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薛浔说加油,她说好。
再往前,是去年夏天。薛浔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公司团建的,一群人站在海边,薛浔站在最边上,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好看。
再往前……
她没再翻了。
什么时候开始疏远的呢?
江淮想了想。
大概是年初吧。正月里,薛浔带男朋友回老家了。
薛浔比她大几岁,今年应该二十五了。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长得好看,成绩好,考了好大学,毕业进了好公司,去年刚升职,在一家全国能排上号的公司当项目经理。她爸妈都是高干,在省城有房有车,条件好得不得了。
江淮小时候跟薛浔关系很好。
那时候薛浔还没去省城,暑假经常回老家。她个子高,皮肤白,说话轻声细语的,跟江淮那些咋咋呼呼的表姐完全不一样。她会教江淮写作业,会给江淮讲故事,还会把自己的衣服送给江淮。
江淮穿了很多年薛浔的衣服。
那些衣服都是好料子,款式也好看,穿在身上,陈秀芬都说“像是变了个人”。虽然袖子总是长一截,裤腿总是长一截,但江淮喜欢。她记得有一件淡蓝色的卫衣,领口绣着向日葵,薛浔说是她初中时候穿的,小了,就给了她。她穿了整整两个夏天,洗得发白了还在穿。
后来薛浔去省城上学,工作,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年过年还是会见面,还是会聊天,还是会问问她学习怎么样,有没有喜欢的男生。
江淮以为会一直这样。
直到今年年初。
正月里,薛浔带男朋友回老家了。
江淮记得那天。是初五,她们家请客,薛浔一家都来了。薛浔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一抬头,就看见薛浔身后跟着一个男的。
那男的大概三十岁左右,个子不高,比薛浔高不了多少。脸圆,眼睛小,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一丝笑。穿着打扮倒是挺讲究,西装革履的,手腕上还戴着一块表,亮闪闪的。
薛浔给他介绍:“这是我表妹,江淮。”
那男的笑眯眯地看着她,伸出手:“你好,我叫周政,你姐的男朋友。”
江淮握了一下他的手,松开了。
整个吃饭的过程,她都在看周政。
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眼睛,笑的时候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他给薛浔夹菜,夹的都是薛浔不爱吃的。薛浔说自己吃饱了,他说“再吃点,你太瘦了”。薛浔说想喝汤,他又说“这汤太油了,你少喝”。
薛浔一直笑着,什么都没说。
江淮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副金丝边眼镜,看着那块亮闪闪的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丑。
太丑了。
不是长相的丑,虽然长相也确实不好看,是那种从里到外的丑。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丑。那种配不上薛浔的丑。
薛浔怎么会看上这种人?
她眼瞎了吗?
江淮记得自己当时一直发呆,筷子戳在碗里,半天没动。陈秀芬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她才回过神来,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给薛浔发消息,想问那个男的到底哪儿好,想问你是不是被他骗了,想问你怎么会喜欢这种人。
但最后什么都没发。
那是薛浔的事,不是她的事。
她只是表妹。表妹而已。
后来薛浔回省城了,她们没再联系过。过年的时候发了“新年快乐”,然后就没了。江淮偶尔会想起那些衣服,那件淡蓝色的卫衣,想着薛浔现在穿什么,想着那个周政有没有对她好。
然后就不想了。
反正也不关她的事。
手机又亮了一下。
薛浔:江淮,看到消息回我。
夏榆在旁边探过头来,“谁啊?”
“我表姐。”
“薛浔?”
“嗯。”
“她说什么?”
“问我们在哪儿,让回消息。”
夏榆凑近了看屏幕,看了两眼,又看江淮的脸。
“你怎么不回?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不回?”
江淮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她该回什么?
说我们在商场楼梯间里躲着?说下面全是咬人的怪物?说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感染?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我们在商场,没事。”
删了。
又打:
“还活着。”
又删了。
夏榆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你倒是发啊。”
江淮回过神来,抬起头,对上夏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你从刚才就一直发呆,”夏榆问,“想什么呢?”
“没什么。”
“没什么是想了什么?”夏榆又问,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一点,“咱们到底怎么办?真就在这儿一直待着?”
“小新说得也有道理,天快黑了,晚上好移动。而且万一外面已经平息了呢?官方那么厉害,肯定已经派人来了。咱们回家,总比在这儿强吧?”
他们在等她做决定。
夏榆在等,江新在等,两个人四只眼睛都盯着她,等她开口说“走”或者“不走”。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怕那口血,怕自己已经被感染了,怕走出这扇门,会变成那些人中的一个。
她更怕待在这儿,等到天黑,等到水喝完,等到饿得走不动,等到不得不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
薛浔:江淮,你看到消息没有?
薛浔:我听说中山路那边出事了,你们家那边离得近,你跟你弟没事吧?
薛浔:你妈给我妈打电话了,说联系不上你们,急得不行。
薛浔:你看到消息马上回我,让我知道你们还活着。
连着四条。
江淮心神摇曳,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想起小时候,薛浔教她写作业。她数学不好,薛浔就一遍一遍给她讲,从来不嫌烦。她写累了,薛浔就给她讲故事,讲学校里的事,讲同学的事,讲她以后想去哪里。
她想起那件淡蓝色的卫衣。领口绣着向日葵。她穿上的时候,薛浔说“真好看”。
她想起今年过年,薛浔带那个男的回来。她坐在沙发上,薛浔进门的时候,冲她笑了笑,说“小淮又长高了”。
那个笑跟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但她没笑回去。
她只是点了点头。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自动亮起来。新消息弹出来。
薛浔:江淮,接电话。
语音通话的界面跳出来,薛浔的名字在上面闪着。
江淮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界面,看着那个“薛浔”两个字,看着那个头像,是薛浔自己的照片,侧脸,逆光,看不清表情。
手指悬在接听上方。
夏榆在旁边说:“接啊。”
江新也凑过来:“是表姐?”
江淮按下接听。
“江淮?”是薛浔的声音,有点急,有点喘,但还是很稳,跟以前一样好听。
江淮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声音有点哑:“嗯。”
“你在哪儿?”
“商场。”
“哪个商场?”
“人民商场。”
“就你一个人?”
“还有我弟,还有我同学。”
“你们没事吧?”
“没事。”
“没被咬到?”
“没有。”
“那就好。你听我说,我刚从我爸那儿得到消息,中山路那边已经被封了,军队都来了。你们那个商场应该在封锁区里面,出不来。你们现在在哪儿?商场几楼?”
“楼梯间,三楼和四楼之间。”
“安全吗?”
“暂时安全。”
“好,你们就在那儿待着,别动。我想办法找人去救你们。”
“你……找什么人?”
“我有朋友在市政府,托他问问看。你们别乱跑,等着。”
江淮刚想说话,想说“你也要注意安全”,但还没来得及,薛浔那边就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什么人在旁边喊她。
薛浔应了一声,接着说:“我得挂了,有消息马上告诉你。你手机还有电吗?”
“有。”
“好,保持联系。”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薛浔的声音轻下来,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江淮没听清,“什么?”
薛浔沉默了几秒,“没事。你们小心。”
电话挂了。
江淮收起手机,站起来。
这个动作太突然,夏榆没反应过来,问:“去哪儿?”
江淮垂着眼睛,视线扫过夏榆的脸,扫过江新仰起来的脑袋,扫过楼梯间那扇门。门缝底下那道光还是惨白的。
“我去四楼。”她说。
“什么?”夏榆一下子站起来,动作太急,脑袋差点撞上江淮的下巴,“你去四楼干嘛?”
“拿点东西。”
“拿什么?”
“水。吃的。奶茶店里有。”
“你疯了?奶茶店里刚才有人!那个男的!那个穿灰背心的!他追着那个中年男人咬!你没看见?!”
“看见了。”
“看见了你还去?”
“他可能已经走了。”
“可能?”夏榆往前一步,脸凑到江淮跟前,眼睛瞪得老大,“你跟我说可能?万一他没走呢?万一还有别人呢?万一你进去的时候他正好在那儿呢?”
“你听我说。”江淮无奈道,“薛浔说会找人救我们,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可能一个小时,可能两个小时,可能更久。我们就这么等着,水不够。”
她看了一眼夏榆的包。那瓶矿泉水已经喝过两次,剩多少?半瓶?三分之一?
“就那点水,撑不了多久。”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不是送死。”江淮说,“我跑得快。刚才跑的时候你也看见了,那些人动作慢,追不上。我进去拿了东西就跑,他们追不上。”
夏榆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反驳什么。江淮确实跑得快。刚才从奶茶店冲到楼梯间,她们三个跑成一串,江淮在最前面,拉着她和江新,愣是没让那些人追上。
可那是往外跑。
这是往里跑。
“万一你进去的时候门关着呢?”夏榆换了个角度,“万一你推门进去,正好撞上呢?”
“那我就不进去。”
“说得轻巧。”
“我做事有分寸。”
“你有分寸?”夏榆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又马上压下去,压低,但那股气没压住,在嗓子眼里打着颤,“你有个屁分寸!你刚才二话不说就往楼梯间冲,那是分寸?你刚才二话不说就往楼下跑,那是分寸?你刚才……”
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她看见江淮的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就想好了,早就决定了,不管她说什么都不会改。
夏榆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认识江淮多少年了?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十二年。十二年里,她见过江淮无数种眼神:发呆的,走神的,不耐烦的,翻白眼的,偶尔笑起来弯成月牙的。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神。
这种让她觉得说什么都没用的眼神。
“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