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拐角的平台不大,三四平米见方,水泥地面,墙上钉着消防栓,玻璃门上贴着“消防设施严禁挪用”的白底红字。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从右上角斜着劈下来,把那个“严”字切成两半。
江淮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往前伸着,背靠着墙,脑袋往后仰,后脑勺抵着那面凉丝丝的水泥。
江新挨着她坐下,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脸埋在胳膊里,后背湿透了,贴着他还没长开的肩胛骨。
夏榆站了两秒,然后慢慢蹲下来,挨着江淮另一边坐下。她那条白色连衣裙沾了灰,裙摆皱巴巴的,膝盖那里蹭黑了一块。她把两条腿收拢,抱着膝盖,歪着头看江淮。
江淮的脸还是那么白,额头上全是汗,碎发粘成一小缕一小缕的,嘴唇是干的。
夏榆盯着她的唇,喉间滑动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扫了一眼楼梯间。
往上走,还有楼梯,拐个弯就看不见了。往下走,是她们上来的方向,那扇门还在,门那边还有咚咚的撞击声,比刚才远了一点,闷了一点,像是隔了几层。
“手机。”江淮开口,声音有点哑。
夏榆愣了一下:“什么?”
“手机,”江淮又说了一遍,“拿出来,开静音。”
夏榆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的包。包是帆布的,白色的,斜挎在身上,跑的时候一直颠来颠去。她拉开拉链,把手机掏出来,按亮屏幕。
消息炸了。
微信、QQ、短信,全是红点。她妈发了二十多条,从“闺女你在哪儿”到“快回话”到“接电话”到“你急死我了”,一条比一条语气急。她弟也发了,就一句话:“姐你没事吧?妈急疯了。”还有几个朋友,有的问“你在哪儿”,有的发“卧槽出事了”,有的发“你听说了吗”。
她来不及看,先划开设置,把手机调成静音。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消息。她的手指在抖,点屏幕的时候点歪了好几下。
江淮也在掏手机。
她从裤兜里把手机摸出来,按亮屏幕。那道光刺进眼睛里,她眯了眯眼,手指划了两下,先把音量键按到底。屏幕顶端跳出一个小图标,静音模式已开启。
江新还埋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江淮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江新。”
他动了一下,没抬头。
“手机拿出来,开静音。”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和泪,糊成一片。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他吸了吸鼻子,“哦”了一声,伸手去掏裤兜。
江淮点点头,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机屏幕上。
信号还有。
左上角那两格信号标亮着,旁边是xxxx四个字。5G网也在,那个小小的图标待在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浏览器。
手指悬在屏幕上空,顿了两秒。
搜什么?
她想了想,输入三个字:中山路。
点进去。
新闻标题一条条跳出来,时间都是今天。
“中山路发生群体**件,警方已介入”
“网传中山路多人倒地,官方暂未回应”
“现场目击者:有人倒地后攻击他人,场面混乱”
她往下划,一条一条看过去。都是些短消息,几句话,有的配了图,图是糊的,看不清细节。评论区已经炸了,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食物中毒,有人说是恐怖袭击,有人说亲眼看见有人咬人,还有人发了个捂脸的表情,说“太吓人了不敢出门”。
她又搜:咬人。
这回出来的东西更乱。有说是狂犬病,有说是新型毒品,有说是某种病毒,还有人发了个链接,标题写着“惊!x国实验室泄露的真相”。她没点进去,扫了一眼就划过去。
再搜:官方通报。
出来几条。
第一条是市公安局发的,就一句话:今日下午我市中山路发生一起突发事件,目前正在处置中,请广大市民不要恐慌,不要传谣,后续情况将及时通报。
发布时间:14:37。
现在是15:12。
她又往下划,找到市卫健委的账号。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科普夏季防暑降温小常识。评论区已经有人冲进去问了:“中山路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传染病”“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没人回复。
她退出来,搜了一下疾控中心。
同样没消息。
她想了想,又打开微信。
家族群炸了。
陈秀芬发了十几条,从“你们在哪儿”到“看到回话”到“江淮你死哪儿去了”,一条比一条语气重。最后一条是“看到马上打电话给我!!!”后面跟了十几个感叹号。
江卫东没发消息,打了个语音电话,没接通。
她表姐薛浔也在群里,发了一条:“小淮你们在家吗?我看到新闻说中山路出事了。”
她往上翻了翻,还有几条亲戚发的,有的问“没事吧”,有的转发“紧急通知”,说什么的都有。
她没回。
把微信退了,又打开浏览器,搜了一遍官方通报,中山路事件,咬人事件。
还是那些东西。
没有新消息。
她叹了口气,点进微信,给父母报了个平安,就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闭上眼睛。
耳朵里还嗡嗡响,是刚才那些声音留下的回音。撞击声,嚎叫声,尖叫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那些声音还在。
夏榆凑过来,“有消息吗?”
江淮摇头。
“什么都没有?”
“有。说正在处置,不要恐慌,不要传谣。”
夏榆骂了一句什么,骂完她又问:“那咱们怎么办?就在这儿待着?”
待在这儿?
楼梯间是安全的吗?那些人会撞开门冲上来吗?会顺着楼梯往上爬吗?她们坐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平台上,离三楼那扇门不远不近,如果门被撞开,她们来得及跑吗?
江淮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下去不行。下面全是那种人,那个趴着吃人的,那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他们三个冲不过去。
上去呢?
四楼就是顶楼,四楼上面是天台,天台有门吗?门开着吗?门外面是什么?她们能从天台下去吗?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坐在这儿,是唯一能做的事。
喘口气。想想。等消息。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江新。他缩在那儿,抱着膝盖,脸埋着。
她又看了一眼夏榆。
夏榆正盯着她看,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看着我干嘛?”江淮问。
夏榆没回答,还是盯着她看,从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
江淮被她看得发毛:“问你呢。”
“好看。”夏榆说。
这时候还顾得上这个?江淮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把手机又拿起来,按亮屏幕。
还是那些消息,没有新的。
她又搜了一遍官方通报,这次多了一条。
市卫健委发的。
“今日下午我市中山路发生一起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目前相关部门已介入处置,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请广大市民保持冷静,减少外出,不信谣不传谣,后续情况将及时通报。”
还是什么都没说。
什么原因,什么情况,多少人,怎么处置,全都没说。
“有新的吗?”夏榆问。
“有。还是什么都没说。”
夏榆又骂了一句,这回江淮听清了,是“他爸的”。
江新从膝盖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姐,咱们……咱们要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
待到什么时候?
待到下面那些人散了吗?待到官方处置完吗?待到有人来救他们吗?
还是待到手机没电,待到水喝光,待到饿得受不了,待到不得不下去?
“再等等。等消息。”江淮安慰他。
江新点点头,又把脸埋回膝盖里。
楼梯间里安静下来。
江淮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水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灰色的,有几道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她盯着那些裂缝,一条一条数过去。
一条,两条,三条。
数到第五条的时候,夏榆凑过来,喊她,“江淮。”
“嗯?”
“你说那些人,到底是怎么了?”
江淮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像是狂犬病。
狂犬病不会让那么多人同时发作。狂犬病不会让人吐血吐成那样。狂犬病不会让人趴在地上吃人。
那是别的什么东西。
比狂犬病更糟糕的东西。
“不知道。”
夏榆沉默了两秒,又问:“那……咱们会不会也……?”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没被咬。”
但江淮没说出口的是:那个吐血的男人撞她的时候,血溅到她眼睛里了。
血。
那个人的血。
她眨了眨眼睛,眼皮上好像还残留着那股黏腻的感觉。那血冲掉了,但眼睛还是有点不舒服,涩涩的,像进了沙子。
她没揉。不敢揉,盯着天花板,继续数那些裂缝。
五条,六条。
数到七条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
是一条推送。
来自一个新闻客户端。
标题写着:“突发:我市中山路发生不明原因传染病,多名市民出现攻击行为,专家提醒市民避免外出”。
她点进去。
内容很短,就几行字:
“今日下午,我市中山路发生不明原因传染病,多名市民突然倒地,随后出现攻击行为。据现场目击者称,被攻击者也会出现同样症状。目前相关部门已封锁中山路周边区域,呼吁市民不要外出,等待进一步通知。”
她盯着那几行字,盯着那句“被攻击者也会出现同样症状”,盯着盯着,手指开始发凉。
意思就是,如果被那些人咬到抓到,甚至可能只是沾到他们的血。
就会变成他们那样。
她想起那双灰色的眼睛,那个趴着吃人的背影,那声不像人的嚎叫。
她想起那个中年男人被扑倒时的惨叫。
屏幕自动锁了,黑下去。
那口血。
温热的,黏稠的,糊在她眼皮上的感觉。那股铁锈味。冲水的时候,那些淡红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水池里。
冲掉了吗?
她不知道。
她冲了很久,夏榆帮她拨开眼皮,水直接冲进眼睛里,冲得眼睛刺痛。但那是自来水,自来水能冲掉病毒吗?如果那血里有病毒的话。
“姐,我有点渴。”江新打断了她的思绪。
渴。
江淮这才想起来,他们跑了这么久,一口水都没喝。奶茶喝完了,但那是在事发之前。事发之后,他们一直在跑,在躲,在楼梯间里坐着,什么都没吃,什么都没喝。
她看向夏榆,“你包里有水吗?”
“有。”夏榆低头去翻自己的帆布包。包是白色的,斜挎在身上,跑的时候一直颠来颠去。她拉开拉链,翻了翻,翻出一小瓶矿泉水。
“中午出门时装的一直没喝。”
江淮看着那瓶水,看着透明的瓶身里晃动的液体。
她渴。喉咙里干得发紧,咽口水都费劲。
但她更怕。
如果她已经被感染了,她的嘴里有没有病毒?她喝过的水,别人再喝,会不会被传染?
她不敢赌。
“你们喝。”她说。
夏榆愣了一下:“你不喝?”
“不渴。”
“你嘴唇都起皮了。”
“没事。”
夏榆盯着她,眼睛眯起来,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江淮把脸转开,不让她看。
夏榆:“……”
她没再问,拧开瓶盖,把水递给江新。
江新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然后把瓶子还给她。她接过来,自己也喝了两口,拧上盖子,放回包里。
楼梯间里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