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一股更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浓烈黏稠,让人胃里翻腾。
江淮的喉咙条件反射地收缩了一下,她咬紧牙关,把那阵恶心压下去。
门缝只开了一条,她侧身挤进去,夏榆和江新跟在后面。
二楼是服装区。
这个点,卖衣服的应该挺多的。江淮记得平时跟夏榆来逛的时候,这个时间段人最多,下午两三点,太阳最烈的时候,大家都躲进来吹空调。试衣间门口排着队,导购拿着衣服跑来跑去,收银台前面站着等着付款的人。
现在什么都没有。
灯光还亮着,白惨惨的日光灯从天花板上照下来,把整个楼层照得跟医院走廊似的。那些挂着的衣服一排一排的,连衣裙、T恤、牛仔裤,花花绿绿的,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点失真。有几个衣架掉在地上,衣服散落着,被人踩过,留下几个模糊的脚印。
收银台那边,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结账的界面。导购用的对讲机掉在地上,还在滋滋响,偶尔传出一两声杂音。
没有人。
“……”江新张嘴想说什么,江淮反手捂住他的嘴。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前方,然后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
看,别出声。
江新点头。
三个人贴着墙根,慢慢往前走。
江淮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落得很轻,她侧着身,贴着墙,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那排衣架后面,那个试衣间的门缝里,那个拐角的阴影处。
夏榆跟在她后面,一只手攥着她的T恤,攥得比江新还紧。
她们经过一排女装,长裙短裙挂在衣架上,垂下来,挡住视线。江淮绕过去,眼角余光扫到什么,她停了一下。
是一条腿。
从衣架下面伸出来的,穿着黑色的裤子,脚上是皮鞋。一动不动。
江淮慢慢绕过去,看清了那个人。
是个男的,穿着商场保安的制服,侧躺在地上,脸朝着另一边,看不清表情。他胸口那块颜色不对,暗红色的,洇开了。
江淮盯着那块暗红色,看了两秒。
那颜色她今天见过两次了。
她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没出声。
再往前走,是女装区的中岛,几排挂衣架围成一个圈,中间是几个模特,穿着当季新款,姿势僵硬地站在那里。
江淮绕过去的时候,看见了第二个人。
是个女的,年轻,穿着这条裙子的同款,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很大,现在摊在地上,像一朵开败的花。她趴在两个模特中间,脸埋在胳膊里,看不清长什么样。但能看见她的后背,那件淡蓝色的裙子,有一大片被染成了深色。
江淮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继续往前。
绕过中岛,是男装区。
这边更乱。几个衣架倒在地上,衣服被踩得乱七八糟。有件白衬衫上印着一个鞋印,黑色的,沾着点什么。
在前面的通道上,在那排倒下的衣架旁边,有两个人。
一个人,趴在另一个人身上。
趴着的那个人在动。脑袋一耸一耸的,肩膀跟着抖动,在埋头吃着什么。他身下那个人一动不动,两条腿叉开,其中一条腿还在轻微抽搐。
江淮视线往上移,移过他身下那个人的胳膊、肩膀、脸。
那张脸她认识。
是刚才在一楼黄金柜台那个导购。穿着制服的那个,低头玩手机的那个。她的脸现在朝着天花板,眼睛睁着,瞳孔散了,嘴唇半张,下巴上全是血。
江淮的胃翻了个个儿。她咬紧牙关,把那股恶心压下去,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夏榆跟着她往后退,江新也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趴着的人突然停了一下,脑袋慢慢抬起来,脖子僵直,转动的幅度很奇怪。
他在听。
江淮连呼吸都停了。
她举起一只手,手背朝后,示意夏榆和江新别动。
三个人像三尊雕像一样钉在那里。
那个人的脑袋转过来了一点,露出一半侧脸,颧骨很高,眼珠是浑浊的灰色,像蒙了一层雾。
他的嘴角挂着东西,暗红色的,黏糊糊的,还在往下滴。
江新在她身后抖了一下。
那人的脑袋突然转过来,眼睛直直地看向这边。
江淮对上了那双眼睛。没有焦点,眼珠子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定住了。
定在她身上。
那人的嘴张了张,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他开始动,从导购身上爬起来,手脚并用的那种爬,动作很慢,很僵。
他朝这边爬过来。
江淮往后撤了一步,手往后摆了摆。
夏榆和江新跟着她往后撤。
那人的速度不快,但他一直在动,一直在朝这边来。他的嘴张着,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线。
江淮盯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她们在三楼楼梯口的方向,离那扇门大概二十米。跑过去需要多久?十秒?八秒?她们跑得掉吗?这人追得上吗?他那种速度,应该追不上。但如果他喊呢?如果他把其他人引来呢?
她往四周扫了一眼。
那边,在收银台旁边,有个试衣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一只手。小小的,白的,手指蜷曲着,攥着门边。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有人在里面。
躲着的人。
那个爬过来的人越来越近了。
“跑。”江淮转身,一把抓住江新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夏榆的手,往楼梯口冲。
他们跑起来。
身后传来一声嚎叫,不是人的声音,更像是野兽,沙哑的,破音的,撕心裂肺的。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
从四面八方传来。
江淮攥紧那两只手,咬着牙往前冲。二十米,十五米,十米,五米。
楼梯口的门就在前面。
她一把推开门,把江新和夏榆推进去,自己也跟着冲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撞在门上,咚的一声闷响。
又是一声。
咚。
咚。
咚。
撞击声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
这扇门是向内开的,而里面的那些东西,不会开门。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没有这个意识,也许是更深的恶意让它们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只会撞。
江新蹲在墙角,抱着头,整个人在发抖。夏榆站在他旁边,靠着墙,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全身都是汗。额头上,脸上,脖子上,那件白色连衣裙的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她靠着墙,腿在抖,抖得站都站不稳。
然后她整个人往下滑。
顺着墙,一点一点滑下去,最后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着,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喘气。
江淮走过去,蹲下来。
“夏榆?”
夏榆没应。
“夏榆!”江淮拍了拍她的脸。
江淮的手还贴在她脸上,掌心潮乎乎的,带着汗,还有一点凉。那凉意从脸颊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下走,走到脖子,走到胸口,走到心脏那个位置,把那一团乱跳的东西轻轻按住。
夏榆回过神来,看过去。
楼梯间里的光线很暗,只有门上的小窗透进来一点光,斜斜地照在江淮侧脸上。那道光把她的轮廓切开,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边能看见细小的绒毛,暗的那边只剩一道剪影。
她蹲在那儿,一米七二的个子蜷着,长手长脚的,却一点都不显得局促。那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极黑,深处映着那一点光,亮晶晶的,像淬了月光的刀锋,冷,利,却又让人挪不开眼。
夏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个趴着的人,那双灰色的眼睛,那声嚎叫,门上咚咚的撞击声,突然都远了一点。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实。
她看见江淮的睫毛动了一下。很长,很密,末端有一点上翘。平时没注意过,这会儿凑近了看,才发现那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那阴影一起一落。
眉毛也好看。浓,但不粗,形状很干净,眉峰分明,微微挑起,收尾的地方又利落。不是那种修过的精致,是长出来就这样,天生的。
再往下,是鼻子。挺,直,鼻梁高,鼻翼窄,侧面看过去,线条干净得像用刀削出来的。
然后是嘴。
形状是好的,嘴唇有点干,起了一点皮。上唇有个小小的唇峰,下唇比上唇饱满一点,抿着的时候有条细细的线,这会儿张着,露出一线牙齿,白的。
那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夏榆没听清。
她看着那嘴唇,想着刚才她们跑的时候,江淮攥着她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细长,虎口的地方有点糙,攥过来的时候力气很大,攥得她手疼。但疼得好,疼得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跑,还被人攥着。
“夏榆!”
声音大了一点,带着点急。
夏榆的眼睛往上抬,重新对上那双黑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点着急,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江淮的脸真好看。
剑眉凤眼,鼻梁高挺,薄唇。五官深邃,轮廓利落,眉眼间带着一股冷冽的锐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都什么时候了,门外还有东西在撞门,江新还蹲在墙角发抖,她还坐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结果她脑子里想的居然是,江淮的脸真好看。
但她忍不住。
那张脸就在眼前,离她不到二十公分。皮肤白,不是那种惨白,是带一点暖调的白,像刚剥壳的鸡蛋,像冬天早上的第一场雪。刘海覆在额上,碎碎的,蓬蓬的,遮住了眉毛,刚好停在睫毛上方。发梢有点湿,粘在鬓角,黑的黑,白的白,对比分明。
头发只到肩膀,这会儿扎成一个小马尾,短短的一把,用一根黑色皮筋绑着。有几缕没扎进去,垂在耳朵边上,随着她呼吸轻轻晃。
耳朵也好看。不大不小,耳垂厚薄适中,贴着脸,边缘被光透过来,有一点红。
再往下,是脖子。细,长,线条流畅。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那两根骨头撑着一层皮,凹下去一个小窝。
夏榆盯着那个小窝,盯了两秒。
她想起自己之前发锁骨照片给江淮看,江淮说她像两根柴火棍。现在她想说,你才是柴火棍,你全身都是柴火棍。
但好看的那种。
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看。
“夏榆!”
这回声音更大了,江淮的手从她脸上移开,在她面前晃了晃。
夏榆眨了一下眼睛,焦距对了上来。
“你没事吧?”江淮眉头皱着,眼里写满了担心。
夏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那句话先蹦了出来。
“你好看。”
江淮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长得真好看。”
门外的撞击声还在继续,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江新蹲在墙角,抱着头,整个人在抖。
夏榆还坐在地上,腿还软着,身上还全是汗,她看着江淮那张脸,看着那双黑眼睛里的茫然,看着那张嘴微微张开的样子,突然想笑。
她笑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压着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笑,带着点气音,带着点抖。
江淮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笑什么?”
“笑你。”夏榆说,声音还在抖,“笑你这个表情,跟傻子似的。”
说完,她撑着地,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江淮伸手扶住她胳膊。
那只手又攥过来了,还是那么紧。夏榆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看着那攥得发白的指节,然后抬起头,看江淮的脸。
“行了,”她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我没事了。”
江淮松开手,“能走吗?”
“能。”
“那就走。”
江淮转身,走到江新旁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
江新抬起头,脸上全是汗,眼睛红红的,像要哭又没哭出来。
“姐……”
“能走吗?”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
江淮站起来,把他拉起来。江新腿也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靠在她身上才稳住。
门口还在响,咚、咚、咚。
江淮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板在抖,门框的缝隙里震下来一点灰。
“往上走。”她说。
夏榆愣了一下:“往上?不是往下出去吗?”
“出不去。”江淮的声音很平,“下面全是那种人。”
夏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淮已经往楼梯上走了,一只手拉着江新,一只手朝后伸着。
“走。”
夏榆下意识伸出手。
那只手攥紧了她,往前带。
她们往上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起来,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拐过一个弯,光线更暗了。夏榆攥着那只手,跟着往前走,眼睛看着前面那个背影。
一米七二,瘦,脊背挺得很直。马尾辫在脑后晃,后颈露出来,白的一截,有几缕碎发粘在上面。
她盯着那个后颈,盯了几秒。
“江淮。”
“嗯?”
“你后颈也好看。”
前面那个背影顿了一下,马尾辫晃了晃,没回头。
夏榆抿着嘴,又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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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