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更乱了。
又有几个人从商场里冲出来,往不同方向跑。有人被绊倒,有人继续跑,有人跑着跑着突然调头往回跑。路边一辆面包车发动了,往前冲了十几米,撞上了那辆倒着的电动车,然后歪歪扭扭地拐进旁边巷子。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是撞车的声音,金属变形的那种闷响,隔了几条街传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江淮盯着窗外,盯着那些跑动的人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太快了,快得抓不住。她只知道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但具体是什么不对劲,她说不出来。
“姐……”江新的手攥住她的袖子,攥得很紧,手心里全是汗,“姐,咱们怎么办?”
江淮还没开口,楼下传来一声尖叫。
很尖,很响,穿透了几层楼的距离,直直扎进耳朵里。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店里的灯闪了一下。
夏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卡座上。她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江淮,”她开口,声音有点飘,“咱们……咱们先出去?”
“出去?”店员的声音高起来,“出去干嘛?下面那么乱!”
“那也不能待在这儿啊!”另一个店员说,“万一那些人冲上来呢?”
“冲上来干嘛?”
“我哪儿知道!”
江淮转过身。
店里一共六个人,他们三个,两个店员,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角落卡座里,一直没吭声。这会儿那个男人也站起来了,脸冲着窗外,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在动。
“报警。”江淮说。
店员愣了一下:“什么?”
“报警。”她重复了一遍,“打110。”
店员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抬起头,脸色更难看了:“打不通……占线?”
江淮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划开,拨110。
占线。
她又拨了一遍。
还是占线。
夏榆也掏出手机,拨了两遍,同样占线。她抬起头看江淮,眼睛里写满了慌乱。
“怎么办?”
手机攥在手里,江淮脑子里飞快地转。报警打不通,下面越来越乱,他们在四楼,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冲上来,不知道那些冲上来的人是什么人,不知道……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
不是尖叫,是更近的声音。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那个方向,是从商场里面传上来的。
两个店员对视一眼,脸都白了。
“有人进来了?”一个问。
“不知道……”
扶梯还在转,人往上送。
一个黑影从扶梯口闪过。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关门!”江淮说,“把门关上!”
店员愣了一下,没动。
“关门!”
这回动了。两个店员冲向店门口,一人一边,把那扇玻璃门往中间推。门还没合上,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手指又粗又短,指缝里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手在门缝里乱抓,抓不到东西,就往门上拍。啪、啪、啪,一声比一声响。
“啊——”一个店员尖叫起来,松开手往后躲。
门被推开了。
那个男人站在门口。
四十来岁,国字脸,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灰色的工字背心。胸口有一大片暗红色,洇开了,看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睛,那眼睛不对劲,泛着灰,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是没看见你,又像是看见了你但认不出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腿是僵的,走得歪歪扭扭。
另一个店员还愣在原地,见他走近,下意识迎上去:“先生……先生您怎么了?需要帮忙——”
话没说完。
那男人猛地扑上去,一口咬在她脖子上。店员尖叫,声音尖锐得变了形,她拼命推他,推不动。他死死咬着,脑袋往后一扯,撕下一块肉来。血喷出来,溅在玻璃门上。
夏榆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整个人都懵了。江淮见状,拽了她一把,把她拽到自己身后。
那个男人,或者说那个东西,趴在店员身上,脑袋埋在她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店员倒在地上,手脚还在抽,抽了几下,不动了。
角落里那个打电话的中年男人终于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卡座上。他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碎了。
声音惊动了那个东西。
它抬起头,脸上糊满了血,嘴里还叼着一块肉。它看着中年男人,把肉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江淮盯着他的动作,盯着他僵直的腿,盯着他伸出来的手,盯着他嘴里流出来的暗红色液体。脑子里那个抓不住的东西突然被抓住了,不是打架,不是暴动,是更糟糕的东西。
糟糕一百倍。
“跑。”她说。
夏榆扭头看她:“什么?”
“跑!”
江淮一把抓住江新的手腕,把他往门口拽。江新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她手上用力,硬生生把他拉起来,往店门口冲。
门口那个男人已经走进去了,背对着她们,正往角落那边走。江淮从他身后冲过去,眼角余光扫见他背上的工字背心,湿了一大片,贴着皮肉。
冲出店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她没回头。
走廊里空荡荡的,游戏厅那边已经没人了,门大敞着,里面的游戏机还在响,叮叮咚咚的。电影院那边也空了,取票机前排队的那些人不见了,只在地上留下几杯打翻的奶茶。
“往哪儿跑?”夏榆跟在后面,“下楼?下楼下面……”
“那边!”江淮指着走廊尽头。那边有个安全出口,绿色的牌子亮着,写着“安全出口”四个字。
他们往那边冲。
安全出口的门是开的,里面是楼梯间,往下走的楼梯。她一步跨进去,江新被拽进来,夏榆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三个的脚步声和喘气声。光线从门上的小窗透进来,在台阶上投下一小块亮斑。
江淮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没人追来。
她喘了口气,松开江新的手腕。手腕上被她掐出一圈红印,江新也没喊疼,就站在那儿喘气,脸白得像纸。
“夏榆。”她喊了一声。
“嗯……”夏榆扶着墙,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
“没事吧?”
“没、没事……”夏榆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头发粘在额头上,“就是跑得太快了……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江淮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双眼那股黏糊糊的感觉又回来了。她抬手想擦,又想起那是血,手顿在半空中。
血。
那个撞她的男人吐出来的血。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也没有,但她总觉得有股铁锈味还萦绕在鼻尖。
“姐,”江新喊她,“咱们现在怎么办?”
“往下走。”江淮说。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门上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在台阶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斑。
江淮站在最前面,盯着往下延伸的楼梯。光线照不到的地方黑黢黢的。
她迈出第一步。
鞋底落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楼梯间里被放大了,回音从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听不出多远。
她停了一下。
头顶上,声控灯没亮。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跺了跺脚。这回声音大了,啪、啪,两声。回音从底下传上来,还是闷闷的。
灯没亮。
她抬头看了看那盏灯,灰扑扑的灯罩,里面是黑的。
坏了。
江新跟在她后面,攥着她T恤的下摆,攥得很紧,把布料都揪变形了。他的呼吸声很重,一抽一抽的,像刚跑完八百米。
夏榆在最后面,一只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她的呼吸声,也是重的,乱的,压着的那种喘。
没人说话。
三个人排成一串,摸黑往下走。
楼梯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台阶是水泥的,边缘磨得发白,踩上去有点滑。扶手是铁的,摸上去糙手。
拐过一个弯,光线更暗了。门上的小窗照不到这儿,眼前几乎全黑。江淮放慢脚步,一只手往前探,摸到墙,凉的,糙的,指腹蹭过去能感觉到墙皮剥落的碎屑。
“姐……”江新又喊她,声音压得极低。
“嘘。”
他闭嘴了。
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安静里还是清晰。江淮数着台阶,一层、两层、三层……拐角的地方有扇门,门上的牌子写着“3”。三楼。
她们从四楼下来的,三楼的人……
她没往下想,继续走。
江新的手攥得更紧了。那件T恤的下摆被他揪成一个疙瘩,勒在她腰上,有点疼。
又拐过一个弯。
这回光线亮了一点,门上的小窗透进来的光多了一些。她看见楼梯间的墙上贴着一张纸,白底红字,写着“消防通道禁止堆放杂物”。纸边角卷起来了,沾着灰。
再往下走几步,能看见二楼那扇门了。
门是关着的。门上那块玻璃是磨砂的,透过来一点光,但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江淮停下来。
她站在楼梯中间,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往后伸,把江新往身后挡了挡。江新贴在她背上,她能感觉到他在抖。
夏榆也停了,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三个人站在楼梯间里,盯着那扇门。
门那边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让人发毛。商场里应该有人,应该有声音,即使出了乱子,也应该有声音。可现在什么也没有,静得像半夜三点。
“姐……”江新小声问,“咱们下去吗?”
江淮盯着那扇门,脑子里转得飞快。
下去?二楼下面是商场一楼,一楼大门出去就是街。可一楼现在什么情况?那些人还在不在?那个红裙子还在不在?
不下去?就待在楼梯间里?可楼梯间不是安全的地方,万一那些人冲进来呢?
“姐,”江新又喊她,这回带着点哭腔,“姐,我想起来了……”
江淮扭头看他。
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他低着头,肩膀缩着,手指还揪着她的T恤。
“想起来什么?”
“前段时间……我在网上看的一个帖子……说……说世界末日要来了,就是……就是那种……那种……”
“哪种?”
“就是……姐,刚才那个人……那个人像不像……像不像丧尸?”
楼梯间里安静了一瞬。
“哪有什么丧尸。”
“可是……”
“没有可是。”
“可他的样子……”
“那是狂犬病。”江淮打断他,“发狂犬病的人就是那样,怕水,怕光,流口水,乱咬人。”
夏榆在她身后开口,声音有点飘:“狂犬病……能那样?能……能吐血?”
“严重的会。”
“那……那下面那些人呢?也一起发狂犬病?哪有那么巧的事?”
江淮当然知道这不成立。狂犬病是传染病,但哪有同时传染几百人的?哪有让整条街的人都发疯的?哪有让人吐血吐成那样的?
但她不能说。
她只能这么说。
江新还小,夏榆也慌了,她得稳住。
她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动静。
是夏榆。
她往前挪了一步,贴上来,一只手摸到江淮的手,手指钻进指缝里,扣住,攥紧。
然后她整个人贴了上来,胸口贴着江淮的后背,脸埋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呼吸透过那件薄T恤喷在她皮肤上,又热又潮。
“江淮……我有点害怕……”
江淮不习惯这样。不习惯被人贴着,不习惯十指相扣,不习惯这种黏糊糊的亲近。她妈都没这么抱过她,她弟也没这么攥过她的手。
但这是夏榆。
是那个从小学一年级就坐她同桌的夏榆,是那个每次买奶茶都要抢着付钱的夏榆,是那个说“我就想跟江淮一起”的夏榆。
她太害怕了。
江淮动了动手指,在那只扣着自己的手上紧了紧,回握过去,“没事。”
“哦……”夏榆在她背上蹭了蹭,呼吸稳了一点。
江新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楼梯间里安静了几秒。江淮松开手,往前迈了一步。
“走吧。下去看看。”
她迈下第一级台阶,往二楼那扇门走去。身后,夏榆和江新跟上来,脚步声轻轻的。
二楼的门越来越近。
门上的磨砂玻璃透过来一点光,白惨惨的,看不清里面。门把手是不锈钢的,有点反光。门缝底下透过来一丝风,凉的,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江淮在那扇门前站定。
她抬起手,握住门把手,听着门那边的动静。
什么也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一个商场,不像一个有人气的地方。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按下门把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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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