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快了几步,追上去。
巷子里很安静,这个点大家都在午睡,或者躲在屋里吹空调。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晒得人头皮发麻。
走过巷口的时候,隔壁楼王奶奶坐在自家门口,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扇着。看见他们,她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
“哟,小淮,带你弟去哪儿?”
“商场。”
“这么热的天,去商场干嘛?”
“吹空调。”
王奶奶笑起来,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年轻人就是不怕热,我这把老骨头,动都不想动。”
江淮冲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江新在旁边小声说:“王奶奶家好像也没空调。”
“嗯。”
“那她夏天怎么办?”
“蒲扇。”
“就那个扇子?”
“嗯。”
江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我以后挣了钱,给王奶奶也装一个空调。”
江淮斜了他一眼,瘪了瘪嘴。
巷子走到头,就是大路。这条路叫中山路,是镇上的主干道,两边是各种店铺:理发店、小卖部、水果摊、修车铺。这会儿没什么人,只有几辆电动车停在路边。
往前走两百米,就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东南角是人民商场,镇上最大的商场。说是最大,其实也就四层,一楼卖黄金首饰和化妆品,二楼卖衣服,三楼卖电器和家具,四楼是游戏厅和电影院。商场门口挂着一个大钟,每到整点就敲,整个镇都能听见。
镇上的人管这个钟叫大钟,约人见面就说“在大钟下面等”。这地方比什么地标都好使,没人不知道。
江淮和江新走到路口的时候。大钟下面的台阶上已经蹲着一个人,低着头看手机,马尾辫垂下来,露出一截后颈。
夏榆。
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面,露出两条细长的腿,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她蹲在那儿,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株开错了地方的小白花。
江新先看见她,冲那边喊了一声:“夏榆姐!”
夏榆抬起头,看见他们,手机往包里一塞,就往这边跑。跑到跟前,她先看了江淮一眼,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还行,没穿那件灰的。”
“你不是说不让穿?”
“我说不让你就真不穿?这么听话?”夏榆笑起来,露出颗虎牙,然后低头看江新,“哟,小新也来了?”
江新往后退了一步,有点不好意思:“嗯……来吹空调。”
“吹空调?”夏榆眨眨眼睛,笑得更大声了,“行,走,姐带你去吹空调,吹最冷的,冻死那种。”她伸手揽住江淮的胳膊,力气不小,江淮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走,先上楼,四楼新开了个奶茶店,他家杨枝甘露真的绝了,我请你喝。”
“不用,我……”
“别说不用,我今天心情好,就想请人喝奶茶。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江淮抿唇。
夏榆的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比江淮矮一点,一米六七左右,但气势足,往那儿一站就跟个小太阳似的,能把周围的人都照亮。
这会儿太阳晒在她脸上,晒得她脸颊有点发红,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热死了,”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快快快,进商场,空调空调空调!”
她拉着江淮往商场门口跑,江新跟在后头,三个人穿过那扇玻璃门的时候,一股凉意兜头盖脸罩下来。
江淮舒了口气,目光落在商场里。
一楼人不算多,几个柜台前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都是中年妇女,低头看首饰。化妆品柜台那边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导购,正低头玩手机。电梯在中间,扶梯慢悠悠转着,把几个人送上二楼。
这个商场她来过很多次。小时候她妈带她来买衣服,后来她妈不来了,她自己也不怎么来。夏榆倒是经常来,从一楼逛到四楼,再从四楼逛到一楼,什么都不买也能逛一下午。
“走吧,”夏榆拽了拽她的手,“上楼,先喝奶茶,喝完再逛。”
她们往电梯走,江新还趴在柜台前看首饰。江淮回头喊了一声:“江新,走不走?”
他恋恋不舍地跟上来,一步三回头。
电梯把他们送上四楼。四楼比一楼冷清,游戏厅那边传出一点声音,电影院门口站着几个人,正在取票机前面排队。奶茶店在电影院旁边,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xx”两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新中式鲜茶。
夏榆拉着她走进去,一股更冷的凉气扑面而来。店里人不多,两三个人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低头看手机。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穿着统一的围裙,正往杯子里加料。
“两杯杨枝甘露,”夏榆说,低头看江新,“小新喝什么?”
江新盯着单上的图片,“这个……芒果什么?”
“芒果冰冰乐?”
“嗯。”
“一杯芒果冰冰乐,两杯杨枝甘露。”夏榆冲柜台说,然后掏出手机扫码。
江淮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夏榆扫码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那个壁纸,是她们俩的合照,去年夏天在江边拍的,两个人挤在一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移开目光,落在柜台旁边的小黑板上。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杨枝甘露,第二杯半价。
“好了,”夏榆收起手机,“坐那边等吧,一会儿叫号。”
她们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被玻璃过滤了一道,没那么烈了。从这个角度看出去,能看见镇上那些矮房子的屋顶,红的蓝的,参差不齐。再远一点,是几栋新建的小区,高楼,外墙刷成浅黄色。
江新趴在窗边往外看,嘴里念叨着:“那边是不是新华书店?”
“嗯。”
“那边呢?那个圆顶的?”
“老剧院,早就不用了。”
“哦。”
夏榆托着腮,“你弟问题真多。”
“他什么都好奇。”
“比我弟强,我弟什么都不好奇,就好奇游戏。”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江淮眯了眯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夏榆看着她,突然说:“江淮。”
“嗯?”
“你瘦了。”
“有吗?”
“有,下巴都尖了。”
江淮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什么感觉。
“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还这么瘦?”
“天生的。”
夏榆叹了口气:“行吧,反正你也这样,说什么都没用。”
柜台那边叫号了,江新跳起来跑去拿。他端着三杯奶茶回来,放在桌上,眼睛还盯着那杯芒果冰冰乐。
“喝吧。”江淮说。
他捧起杯子,吸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夏榆笑起来,把其中一杯杨枝甘露推到江淮面前:“尝尝。”
江淮接过来,吸了一口。
“好喝吧?”
“嗯。”
“我就说好喝。”夏榆点点头,自己也吸了一口。
店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的叫号声。窗外的阳光慢慢偏西,光影在桌面上缓缓移动。
江新喝完他那杯,又趴在窗边往外看。
“姐,你看下面……”他顿住了,脑袋往前探了探,“咦?”
江淮正低头吸最后一口杨枝甘露,听见他这声抬了下眼皮:“怎么了?”
“街上好像……有点乱?”
夏榆正拿纸巾擦嘴,闻言也凑过去:“哪儿呢哪儿呢?”
江淮本来没想动,但江新那语气不太对劲,不是看热闹那种兴奋,是带着点困惑的。她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撑着桌面准备站起来。
旁边突然撞过来一个人。
江淮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就被狠狠撞了一下。那力道不小,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腰撞在卡座边缘,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还没等她看清撞她的是谁,一股温热的液体就溅到了她脸上,正正好好,糊进她双眼。
她下意识闭眼,眼皮上黏糊糊的,有股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
血。
“哎我去!”夏榆的声音炸开来,“你他爸不长眼睛啊?!”
江淮抬手想擦眼睛,但手刚抬起来就被夏榆一把攥住了,“别揉!你手上脏,水!先用水冲!”她拽着江淮就往柜台方向走。
江淮睁不开眼,踉踉跄跄被她拖着,耳边是夏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后厨有清水!”店员说,“跟我来!”
江新从窗边跑过来,跟在后面:“姐!姐你没事吧?”
“别跟着!”江淮闭着眼,被夏榆拽着往前走,语气有点冲,“你就在这儿等着。”
江新脚步顿住了,站在原地。
拐了个弯,凉意更重了,应该是进了后厨。江淮听见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哗哗的水流冲进不锈钢水池。
“低头。”夏榆的手按在她后颈上,把她脑袋往下压。
温热的水冲上来,打在眼皮上,把那股黏腻的血腥气一点点冲走。夏榆用手指拨开她的眼皮,水流直接冲进眼睛,有点刺痛。
“多冲一会儿,把那些脏东西都冲干净。”
江淮低着头,任由水冲刷着脸。血被稀释了,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水池里,洇开一圈淡红色。她眨了眨眼,视野慢慢清晰起来,白色的水池,银色的水龙头,夏榆的手指,上面还沾着一点没冲掉的血迹。
“好了吗?”夏榆凑近了看她的眼睛,眉头皱得死紧,“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疼不疼?”
“不疼。”
“真的假的?”
“真的。”
夏榆盯着她看了两秒,确定她不是在硬撑,这才松了口气。这口气一松,那股火又上来了:“什么人啊,撞了人连句对不起都没有,还跑?跑什么跑?赶着投胎啊?”
江淮关掉水龙头,甩了甩脸上的水。后厨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在她湿漉漉的脸上。她往门口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早没影了。门口探进来两个店员的脑袋,脸上是那种想看又不敢看的表情。
“没事吧?”其中一个壮着胆子走过来,是个年轻姑娘,围裙上绣着店名,“要不要紧?要不要叫保安?”
“不用。”江淮说。
“叫!”夏榆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夏榆瞪着她:“你傻啊,那人撞了你还往你眼睛里吐血,肯定有病,得找着他让他赔钱检查!”
“人家早跑了,上哪儿找去。”
“调监控啊!”夏榆冲店员说,“你们店有监控吧?调出来看看那人长什么样!”
店员有点为难:“这个……得店长同意……”
“那你们店长呢?”
“店长今天休息……”
夏榆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脸更红了。
江淮拍了拍她胳膊:“行了,别为难人家。”
“怎么叫为难?你被撞了还不能讨个说法?”
“讨什么说法,又没少块肉。”
“那是血!”夏榆指着她的眼睛,“吐你眼睛里的!万一有病呢?什么病能吐血?肺结核?艾滋病?”
“哪有那么多艾滋病。”
“你……”
“姐!”江新突然大声喊她,“下面真的出事了!”
两人同时扭头看他。
江新站在后厨门口,侧着身,脸冲着外面,视线穿过店堂,落在窗户的方向。
奶茶店的窗户朝南,能看见楼下的人民商场门口,能看见那个大钟,能看见中山路往南延伸出去的一段。这会儿太阳还烈,晒得路面发白。但路上的情形,跟她们刚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人很多。
比刚才多得多。而且不是正常走路的人,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摔在地上,有人往路边店铺里钻。一辆电动车倒在路中间,车轮还在转,车主不知道去哪儿了。不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按得又长又急,跟催命似的。
夏榆两步跨过去,推开门帘往外走,江淮跟在她后面。
店堂里还是那副模样,冷气嗡嗡吹着,角落里那男人还在低头看手机,对刚才的骚动浑然不觉。只有柜台后面的店员探着脑袋,朝这边张望。
江新已经跑回了窗边,整个人趴在玻璃上。
“江新,怎么了?”江淮走过去,问他。
“不知道,刚才我看见有个人倒在那边,好几个人围过去,然后……然后就突然乱了……”江新抬起一只手,朝下面指了指。
夏榆也往下看了一眼,“有人在打架?”
“不是打架。”江淮盯着下面看。
不是打架。打架是两个人对着干,下面那场景更像……更像一群没头苍蝇在乱撞。有人在跑,跑着跑着突然摔倒,摔倒之后就没爬起来,有人在追,追人的姿势很奇怪,歪歪扭扭的,不像正常跑步。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从商场门口跑出来,跑了几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在地上。后面追上来一个人影,蹲下去。女人在地上挣了几下,不动了。
更远一点,有个人躺在人行道上,旁边蹲着另一个,正在那儿按他的胸口,动作很急,按几下停一下,再按几下。
但江淮的目光被另一个方向吸引过去。
街对面的巷口,有个人正往巷子里跑。跑得不快,踉踉跄跄的,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扶着墙,是刚才那个中年男人。
夏榆也看见了。
她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江淮没听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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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