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完饭,江淮准备回自己房间。
陈秀芬在厨房洗碗,哗啦啦的水声里夹着她跟江卫东打电话的声音,说什么“电费这个月又超了”“你工资啥时候发”“妈那边这个月得寄五百”。江淮路过的时候听了一耳朵,脚步没停,拐进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一半。
她房间不大,十平米出头,放下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就没什么转身的余地了。床是靠墙放的,铺着蓝格子床单,枕头边上堆着几本高中课本。书桌靠着窗户,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桌上有一盏台灯,灯罩上印着一朵向日葵,是高一的时候陈秀芬从夜市上买的,十几块钱,用到今天。
江淮在书桌前坐下,椅子咯吱响了一声。
她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左上角显示着时间:12:47。
消息弹出来,一条接一条。
夏榆:[图片]
夏榆:你看这条裙子好不好看,我想买来毕业聚会穿
夏榆:你啥时候出来啊,我都快长毛了
夏榆:人呢人呢人呢
江淮往上翻了翻,前面还有十几条,从上午九点开始发的,她一直没回。
夏榆是她死党。这词现在不流行了,但江淮觉得没有比这更贴切的。从小学一年级坐同桌开始,俩人就没分开过。小学初中高中,一路同校,虽然不是每次都能分到一个班,但走廊里遇见了就勾肩搭背,课间操站队的时候隔着两排人也要挤眉弄眼。高考完那天晚上,夏榆蹲在她家楼道里哭了半小时,说万一考不到一个学校怎么办。江淮蹲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递了一张纸给她擤鼻涕。
俩人志愿填了同一所,省城那所师范,离老家两百公里,火车票五十块。
夏榆被她妈说脑子进水,明明能报更好的。夏榆说,我就想跟江淮一起。
江淮盯着屏幕上那条裙子的照片看了几秒。白色的,吊带。不是夏榆的风格,她平时穿衣服恨不得把自己裹成粽子。
她打字:不好看。
夏榆秒回:你终于活了,为啥不好看,我觉得挺好看的啊
江淮:你穿吊带像套了个面口袋
夏榆:你放屁,我锁骨这么好看
夏榆:[图片]
夏榆:看见没锁骨
江淮放大那张图看了看。夏榆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拍的,穿着睡觉的T恤,头发随便扎着,锁骨确实很明显,细长的一条,凹进去一个小窝。她比夏榆瘦,但她没锁骨,那地方就是两根骨头撑着皮。
她打字:看见了,像两根柴火棍
夏榆:滚,不说这个了,你到底啥时候出来,我天天在家都快憋死了,我妈天天念叨你看看人家江淮在家待得住,你看看你屁股长刺了似的,我恨
江淮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当然知道夏榆为什么天天催她出去。夏榆就是那种闲不住的人,让她在家待一天她能疯。但江淮不一样,她可以在家待一周,只要给她手机和一本能看的书。她妈说她像她爸,闷葫芦一个。
但这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出去就要花钱。
她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看窗外。太阳正烈,晒得对面那栋楼的墙面发白。楼下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喇叭按了两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家的房子在四楼,老小区,没电梯。江卫东当年买这房子的时候,房价还没涨起来,贷了二十万,还到现在还剩五万。江卫东在一家小工厂当电工,一个月四千出头,交完社保剩三千多。陈秀芬以前在超市上班,后来超市倒了,就在家接点零活,给人串珠子叠纸盒,一个月能挣几百就不错了。
她爷爷奶奶在老家,每个月得寄钱。她外公去世得早,剩个外婆,也七十多了,身体不好,药不能断。
所以她家没什么存款。
这是她上初中之后慢慢明白的事情。不是谁跟她说的,是她自己看出来的。比如她妈买菜永远挑收摊的时候去,比如她爸那件工服穿了三年袖子磨破了还在穿,比如她弟的鞋码能大一码就买大一码的。比如她自己,高中三年没买过几件新衣服,穿的都是表姐淘汰下来的。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反正她也不爱打扮,穿什么都一样。夏榆有时候拉着她去逛商场,她就在旁边看着,夏榆试衣服的时候她帮忙拎包,夏榆问她好不好看她就说好看。夏榆知道她没钱,从来不让她请客,有时候还非要给她买杯奶茶。江淮不让,夏榆就说“你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江淮就没法说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夏榆:喂,你不会又睡着了吧
夏榆:江淮!!!
夏榆:[语音]
江淮点开语音,夏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你倒是说句话啊!不出来拉倒,我好找别人!”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贴到耳边又听了一遍。夏榆说话就是这样,嗓门大,底气足,隔着手机都能想象出她瞪着眼睛的样子。
她打字:没睡,在想
夏榆:想啥,出来玩还要想,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江淮:不是,太热了
夏榆:热怕啥,商场有空调,咱就去商场逛,又不让你在外面晒着
商场有空调。对,商场有空调,逛一圈一分钱不用花。但逛完呢?夏榆肯定会说“看电影去吧”,电影票一张四十,两个人八十。夏榆肯定会抢着买,江淮抢不过她,那种感觉很难受。或者夏榆会说“喝杯奶茶吧”,奶茶一杯十五,两个人三十。还是夏榆抢着买。她可以推一次两次三次,但不能一直推。
江淮想起自己压岁钱还剩多少。过年的时候收了八百,陈秀芬说帮她存着,她偷偷藏了两百,塞在床垫底下。买老冰棍花了两块,还剩九十八。
她打字:过几天吧,这几天太热了,我弟天天蹭我屋烦死了
夏榆:你弟又咋了
江淮:他屋有空调非要来我屋蹭风扇,脑子有病
夏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弟是不是喜欢你
江淮:滚
夏榆:真的,他天天跟着你,跟条小狗似的
江淮:那是想让我帮他写作业
夏榆:那也是喜欢,你弟多可爱啊,比我家那个强多了,我家那个天天跟我抢零食抢不过就哭
夏榆有个弟弟,比她小几岁,上初二。江淮见过几次,瘦高个儿,戴眼镜,见人不爱说话,不像夏榆。夏榆说他就是窝里横,在家凶得不行,出门就怂。
她打字:你弟成绩咋样
夏榆:别提了,期中考试数学三十八分,我爸气得把皮带都抽出来了,我说你抽他也没用他又不是不学是学不会,我爸说那你怎么就会,我说因为我聪明啊,然后我爸又想抽我
江淮笑出声来。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又坐直了,把手机拿起来。
夏榆又发了好几条。
夏榆:对了,我妈说让我问你,你考得咋样,估分了没
江淮:没估
夏榆:为啥不估
江淮:懒得估,考都考完了
夏榆:你心真大,我估了三遍,第一遍五百三,第二遍五百一,第三遍五百二,我都快疯了
江淮:肯定能上
夏榆:那倒是,咱那个学校分又不高,我就是紧张
江淮:紧张啥
夏榆:不知道,就是紧张,怕万一,万一没考上,你就一个人去了
江淮看着那行字,手指顿了一下。
她打字:不会的,你肯定能上
夏榆:借你吉言,等我考上,请你吃大餐
江淮:好
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江淮看着窗外。
窗外还是那个太阳,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她房间的窗户朝北,下午晒不到太阳,但热气还是从墙壁里渗进来。她摸了摸桌面,温的。又摸了摸自己后颈,汗涔涔的。
她把扎着的头发散开,又随手拢起来重新扎了一遍。
书桌上摊着一本高考志愿填报指南,她翻过几页,折了几个角。省城那所师范在第三页,学费一年四千八,住宿费一千二。她算过,加上生活费,一年下来差不多一万五。她爸说没事,能凑。她妈说省着点花。她弟说姐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说,你好好写作业。
手机又震了。
这回不是消息,是来电。屏幕上跳着“夏榆”两个字。
江淮没接。
又震。
还是夏榆。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让它震。
震动停了。三秒后,又开始了。
这女人疯了。
江淮拿起手机,划开接听,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炸了。
“江淮!!!”
她把手机拿远十厘米,等那边喊完,才贴回耳朵:“干嘛。”
“你为什么不回消息?!”
“回了。”
“回了那叫回?我说十句你回一句,回的还是过几天,过几天是几天?你说清楚!”
江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裂缝上:“热。”
“热你个头!商场有空调!冰柜有雪糕!奶茶店有冰沙!你到底出不出来!”
“不去。”
“江淮!”
“真不去。”
“你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
来了。这句话每次都有,跟固定程序似的。江淮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声音还是平的:“不当朋友你早被我拉黑了。”
“那你出来!”
“不想动。”
“你……”夏榆在那头卡壳了两秒,然后换了个语气,软的,“江淮,我都快闷死了,我妈天天念叨我,我弟天天跟我抢电脑,我在家待着都快疯了,你就当救救我,行不行?”
江淮没说话。
“就出来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逛一圈就回来,我请你吃冰淇淋,不,请你喝奶茶,那家新开的,你不是说想喝杨枝甘露吗?他家有,我请你,行不行?”
江淮还是没说话。
“江淮——”夏榆拖长了声音,带着那种要死要活的撒娇劲儿,“求求你了——我最好的姐妹——全世界最漂亮的江淮——”
“行了行了。”江淮打断她。
“那你来?”
“……几点。”
那头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啊啊啊江淮我爱你!两点!两点行不行?咱约在人民商场门口,就是那个大钟下面,你知道吧?两点我等你,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知道了。”
“记得换件好看的衣服!别穿那件灰的,你穿灰的跟墙皮似的!”
“挂了。”
“哎等等——”
江淮把手机拿远,看着屏幕上还在跳动的通话时间,想了想,又贴回耳边:“还有事?”
“你……”夏榆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下来,“你没生气吧?我是不是太烦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懒得说。”
夏榆在那头笑了,笑得很张扬,跟刚才那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完全不像同一个人:“我就知道!那你快点收拾,两点见不到你我就去你家敲门!”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电话挂了。
江淮把手机扔在床上,仰头盯着天花板,盯了三秒,然后坐直了,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T恤。
灰色的。
确实跟墙皮似的。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
衣柜不大,里面挂着的衣服也不多。最左边是校服,两套,洗得发白。校服旁边是几件T恤,灰的白的黑的,都是基础款,没什么花样。再往右是两条牛仔裤,一条深蓝一条浅蓝。最右边挂着两件外套,一件是初中时候买的运动服,另一件是陈秀芬给她买的棉服,冬天穿。
她盯着那些衣服看了几秒,伸手把那件白的T恤拽出来。
白的,领口有点大,穿在她身上显得脖子更长。但夏榆说这件还行,显得精神。
她把白T恤往床上一扔,又翻出一条牛仔裤。浅蓝的。
换衣服的时候,门被敲了两下。
“姐!”江新在外面喊,“你干嘛呢?”
“换衣服。”
“换衣服干嘛?你要出去?”
“嗯。”
“去哪儿?”
“商场。”
“你去商场?!你不带我?!”
江淮把T恤套上,整理了一下领口,走过去拉开门。
江新站在门口,头发支棱着,眼睛瞪得溜圆,一副被背叛了的表情。
“你出去不带我?”
“不带。”
“为什么?!”
“你去干嘛?”
“我去吹空调!”
“商场有空调,在家也有空调,你屋就有。”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江新噎住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商场有游戏厅!”
江淮横了他一眼。
他蔫了,低下头,声音变小了:“……我就想去游戏厅玩一会儿,就一会儿……”
“你有钱?”
“有。”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压岁钱,我藏了一百,没被妈发现。”
江淮侧身让开路:“换衣服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跟弹簧似的蹦起来:“真的?!”
“快点,两点。”
“现在几点?”
江淮看了眼手机:“一点二十。”
话音未落,江新已经没影了。
她关上门,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是贴在衣柜门上的那一小块,边角有点模糊了。她凑近看了看自己的脸,又退后两步,看全身。
一米七二,确实跟根晾衣杆似的。白T恤,浅蓝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白色的。
她把头发散开,又拢起来重新扎了一遍,扎成一个小马尾,露出整张脸。五官轮廓深,眉毛浓,眼睛不算大,但挺有神。嘴唇有点干,她舔了舔,抿了抿,还是干。
算了。
她走出房间,路过客厅的时候,陈秀芬正坐在沙发上叠纸盒。看见她,问:“要出去?”
“嗯。”
“去哪儿?”
“商场,跟夏榆。”
陈秀芬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穿这个?”
“不好看?”
“好看倒是好看……”陈秀芬想了想,把手里那个纸盒放下,“就是这裤子,膝盖那儿是不是有点白了?”
“早就白了。”
“那你还穿?”
“还能穿。”
陈秀芬看着她,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早点回来,别花人家钱。”
“知道。”
江新从他屋里冲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蓝白条纹的,头发用水抿过,服帖了不少。他往门口跑,跑到一半又刹住脚,回头冲陈秀芬喊:“妈,我跟姐去商场!”
陈秀芬纳闷:“你也去?”
“嗯!”
“去干嘛?”
“吹空调!”
陈秀芬看了江淮一眼,江淮没说话。陈秀芬又看了江新一眼,江新正眼巴巴地看着她。
“去吧。”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乱花钱。”
“知道了!”
江新拉开门就往外冲,拖鞋在楼道里啪嗒啪嗒响。江淮跟在后头,顺手把门带上。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听见陈秀芬在里面喊:“早点回来——”
她应了一声,没回头。
楼道里闷热,比家里还闷。往下走的时候,那股穿堂风又从单元门那边灌进来,吹得人后颈一凉。江新跑在前面,已经冲出了单元门,站在阳光底下回头冲她招手。
“姐,快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