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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热。

高考结束的第七天,江淮被赶出了空调房。

客厅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扇叶上糊着一层陈年油灰,吹下来的风都是温的。她窝在木头沙发上,后背的汗把T恤洇出一大片深色,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十八岁,身份证上写得清清楚楚,六月十一号生人,考完第二天就是她生日。一米七二,骨架细长,往那儿一戳,确实跟她妈陈秀芬说的一样,跟根晾衣杆似的。

“江淮!”厨房里传来陈秀芬的声音,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你看看电表,昨天一天走了四十度,四十度!”

江淮没吭声。

四十度确实有点过分,但这怪不到她头上。

这事儿说起来就憋屈。两年前家里重新装修,陈秀芬说江新怕热,得给他屋装个好点的空调。她房间那台是旧的,凑合用。结果旧的那台去年彻底坏了,修要八百,换要两千,陈秀芬犹豫了一个夏天,最后说:要不你先跟江新凑合凑合?

江淮当时就笑了。跟她弟凑合?江新十二岁,刚上完初一,正处在我最大我最牛的年纪,恨不得在门口贴个“女生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俩人挤一个屋?做梦。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她弟一个人住那间带空调的,她住那间没空调的。陈秀芬的原话是:“你心静自然凉,江新不行,他一热就长痱子。”

江淮心静不了。她只想骂人。

“江淮——”江新从自己房间里冒出来,头发支棱着,一看就是刚睡醒,喊的还是她的名字,“早饭吃啥?”

“粥,包子,爱吃不吃。”陈秀芬在厨房应声。

江新趿拉着拖鞋晃去卫生间,路过客厅的时候踢了她一脚:“姐,你杵这儿干嘛?”

“乘凉。”

“乘凉?”他上下打量她一眼,“你都快一米七五了,往这儿一戳跟根晾衣杆似的,挡着我风扇了。”

江淮抬脚就踹,他早跑没影了。

她确实长了一副晾衣杆的身板,随她爸江卫东,都是细长条。江卫东说她还能再窜窜。陈秀芬不爱听这话,说一个女孩子长那么高干嘛,看着闹心。

她长相更随江卫东,五官轮廓深,眉毛浓,不是那种软乎乎的漂亮。眉峰尤其分明,不笑的时候,眼皮微微一耷拉,就显得有些寡淡。鼻梁倒是挺直,衬得整张脸利落干净,就是嘴唇略薄,抿起来的时候,透着股子倔劲儿。

还记得前两年军训晒黑之后,隔壁楼王奶奶见了她愣半天,说“这谁家的大小伙子”。

江新笑了三天。

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江新刷牙一向动静大,跟打仗似的。江淮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小镇的夏季,热得发瘟。

老城区这片房子是x几年建的,墙薄,窗户漏风,隔热层形同虚设。每年一到这时候,家家户户的空调外机就挂在外墙上嗡嗡响。

江淮家就两台空调。一台在她爸妈房间,一台在她弟房间。

对,她没有。

她房间只有一台电风扇,还是陈秀芬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摇头的时候咯吱咯吱响,吹出来的风跟她心里的怨气一样,又热又闷。

今年她学聪明了。考完就找江新谈判,最终达成战略合作协议:白天她去他那边,空调一起用;晚上她回自己那边睡觉,空调归他用。条件是帮他写一个月的暑假作业。

协议执行了六天,第七天早上崩了。

“江新!”

陈秀芬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你今天要是敢开那个空调,我把你腿打折。”

江新叼着牙刷从卫生间探出头,满嘴白沫地冲她使眼色。

江淮没理他。她正盘算着今天的战略。

早饭是白粥配咸鸭蛋,还有陈秀芬自己腌的萝卜干。江淮扒拉了两口,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吃完了赶紧收拾自己房间。”陈秀芬收拾着灶台,“你爸这个月工资还没发,省着点用电。”

江淮哦了一声。

陈秀芬看了她一眼,又说:“天天窝在家里,也不出去走走。考都考完了,也不跟同学聚聚?”

“外面热。”

“热也得动动啊,你看看你,回来一周,脸都白了。”

“本来就白。”

“白得跟墙皮似的。”陈秀芬把抹布往水池边一拍,“你这孩子,说你一句顶十句。”

江淮瘪了瘪嘴,把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粥。

江新这时候吃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撂,蹑手蹑脚往主卧那边蹭。江淮用余光瞟着他,看他走到主卧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然后回头看她,用口型说:来。

陈秀芬背对着他们,正在水池边刷锅。

江淮放下碗,站起来。

动作不能太大,不能太急,要自然,要流畅。她晃悠悠走过去,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还放慢了半步,陈秀芬头都没回。

江新已经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主卧的空调昨晚开了一夜,今早陈秀芬起来之后肯定关了。但门一开,江淮还是感觉到一股残存的凉意,那种冷气被闷在屋里一早上还没散透的凉,比客厅舒服多了。

江淮跟她弟对视一眼,同时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咔哒。

门锁响了一声。

她爸江卫东上班去了,床上还留着他睡出来的凹陷。枕头歪着,薄被团成一团堆在床尾。窗帘没拉开,房间里暗暗的,空调显示屏黑着。

没有幽幽的绿光。26度,制冷,风速自动,通通没有。

江新愣了愣,压低声音:“怎么是关的?”

“妈肯定关了。”

“那遥控器呢?”他往床头柜上看,“平时不都放这儿吗?”

江淮也看了一眼。空的。只有江卫东的手机充电器和一副眼睛。

江新不死心,开始翻。床头柜抽屉,没有。枕头底下,没有。窗台,没有。

“我去,”他蹲在地上往床底下瞄,“她不会收起来了吧?”

江淮懒得回答。她靠在床边,感受着屋里那点残存的凉意。确实比客厅舒服,但这点凉撑不了多久,再过半小时,这屋子就跟蒸笼没区别。

江新从床底下爬出来,灰头土脸,一无所获。

“姐,”他垮着脸,“没有。”

“嗯。”

“那咱们怎么办?”

江淮看了他一眼。他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刚才翻东西翻的。十四岁的小子,一动就出汗,跟个水龙头似的。

“先待着。”她说,“能凉一会儿是一会儿。”

江新蔫蔫地爬上床,趴在空调出风口下面,眯着眼睛,表情说不上享受,顶多算将就。

“姐,你说妈把遥控器藏哪儿了?”

“不知道。”

“她不会是故意的吧?”

“你才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姐,”江新又开口了,“我昨晚做梦了。”

“梦见啥?”

“梦见你高考考了全省第一。”

“热傻了?”

“真的,好多人来采访,你对着镜头装模作样地讲话,说感谢爸妈感谢老师感谢弟弟。”

“神经病。”

“做梦嘛,又不犯法。”

屋里那点残存的凉意正在一点点散掉,空气慢慢变得温吞。

江新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边。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窄窄的缝隙,阳光从那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亮线。

“姐,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换个大房子?”

“不知道。”

“换个大房子,一人一个空调,想开多久开多久。”

“那也得等爸妈挣够钱。”

“我以后要挣很多钱。给你装一个中央空调,全屋都能吹到。”

江淮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他刚睡醒支棱起来的头发揉得更乱。

“别摸我头,长不高。”

“就你?一米七都悬。”

“你才一米七!你全家都一米七!”

“咱俩一个全家。”

他噎住了,扭过头瞪她。江淮冲他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是那种让人看了就生不起气来的长相。

窗外隐约传来叫卖声,是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回收旧家电、旧手机、旧电脑”。巷子里有人在说话,是隔壁李阿姨的声音,说什么“今年热得怪”“天气预报说要到三十八度”。更远一点,蝉在叫,叫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过去。

房间里很安静。

如果忽略掉陈秀芬随时可能杀进来的风险,这简直就是一个还可以的六月早晨。

紧接着,脚步声从厨房的方向传来,往主卧这边,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江淮一瞬间绷紧了身体。她低头看江新,他睡着了,没心没肺,嘴角好像还挂着点口水。

“江新!”她压低声音推他,“醒醒!”

江新迷迷糊糊睁开眼:“嗯?”

“妈来了。”

他愣了半秒,像被电了一下似的从床上弹起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往门口蹿,又同时刹住脚,不能跑,跑了更明显。

门把手转动了。

两人并排站着,装作正准备开门出去的样子。

门开了。

陈秀芬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菜篮子。

她看看江淮,又看看江新,再看看床上那两个人形的凹陷,最后视线落回他们脸上。

“你俩,”她说,“干什么呢?”

江新张嘴就来:“姐说她房间热,来——”

“来主卧凉快凉快?”陈秀芬打断他,“凉快着了吗?”

“……”

江淮接上去:“我们来找遥控器。江新说他那边空调遥控器找不着了,来主卧看看是不是混进来了。”

“找着了吗?”

“没有。”

陈秀芬沉默了三秒钟,放下菜篮子,手伸进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的小方块,在他俩眼前晃了晃。

“遥控器,在我这儿。”

“……”

“七点就收走了。两个房间的,全收了。”陈秀芬侧身让开门口,“出去。把床给我铺好,被子叠了,枕头摆正。”

江淮低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秀芬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你俩啊,”她声音低下来,“真是一个比一个精。”

江淮听不出这是夸还是骂。

江新从她身后钻出去,溜得比兔子还快。她慢吞吞跟在后面,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陈秀芬正在弯腰铺床,把被江卫东踢乱的床单拽平整。她四十出头了,头发里掺着几根白的,弯着腰的时候能看见后颈那块晒出来的分界线,领口遮住的地方白,露出来的地方黑。她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把床收拾好,然后直起腰,抬手揉了揉后腰。

江淮收回视线,走进了客厅。

客厅比主卧热起码五度,那股熟悉的闷热又兜头盖脸地罩下来。江新已经瘫在沙发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姐,”他有气无力地叫她,“咱们下午怎么办?”

“下午再说。”

“那明天呢?”

“明天也再说。”

“咱们不能一直这么热着吧?”

江淮懒得理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热浪立刻涌进来,带着巷子里那种混合了油烟和尘土的味道。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泛着光。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蔫了,耷拉着。有只野猫蹲在墙根的阴影里,眯着眼睛看她。

江淮撑在窗台上,胳膊底下硌着那扇关不严的旧窗户。她抿了抿嘴,唇线绷紧又松开。

热得要命。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转过身,冲沙发上那摊烂泥说:“走,去小卖部,我请你吃冰棍。”

江新一骨碌爬起来:“你请?”

“我请。”

“你哪来的钱?”

“压岁钱,藏起来了,没被妈没收完。”

他眼睛亮了,跳起来就往门口冲。江淮跟在他后面,顺手把门带上。

楼道里比家里还闷,但往下走的时候,有穿堂风从单元门那边灌进来,吹得人后颈一凉。江新跑在前面,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后背上,照出他T恤上那块洗不掉的墨渍。

他回头冲她喊:“姐,快点!”

江淮快了几步,追上去。

小卖部的冰柜掀开盖子的时候,那股白气往外涌,凉飕飕扑在脸上。江新挑了半天,最后还是选了老冰棍。江淮也拿了一根。

他们蹲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并排吃冰棍。

巷子里没什么人,大家都躲在屋里吹空调。只有他们两个,跟傻子似的蹲在外面,吃着一块钱一根的冰棍,觉得这就挺好。

江新吃完了,舔着棍子说:“姐,这比空调舒服。”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想了想,说:“刚才是在屋里,现在是在外面。”

江淮没听懂他的逻辑,她也懒得问,把冰棍棍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长腿一伸,台阶的高度差让她站直的时候比蹲着的江新高出整整一大截。

太阳还是那么晒,蝉还是那么吵。

热得发瘟。

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江新还在舔那根棍子,她伸手拍了一下他后脑勺。

“走了。”

“去哪儿?”

“回去。”

“回去干嘛?”

“想想下午怎么蹭空调。”

他垮下脸,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他们一前一后往回走,穿过那条洒满阳光的巷子,路过那棵蔫头耷脑的老槐树,经过那只还在打盹的野猫。

单元门口,陈秀芬的电动车停在老地方,车座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江新跑上楼,拖鞋声又响起来。

江淮跟在后头,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回头往楼下看了一眼。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太阳还是那个太阳。

没什么特别的。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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