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的脸霎时惨白。因怕他背负罪恶感,杀人续命之事她一直隐瞒着他。但他说他都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的身体状况总是反反复复,每次以为要结束了,又总能回光返照一下。我能没有感觉吗?”徐定岚笑笑,凹陷下去的眼中有些回忆的神色,“如今想来,从前我因太害怕向你诉说,便是因为那次倾诉,才让你走上了歪路,都是我的错……”
安得轻拧了下眉,混沌的思绪中闪过了什么。耳听缀雪已经急切打断他:“你有什么错!”
她道:“生就此番命格不是你的错,为何那些觊觎你家产业的恶人能健康活着,就你要活在病痛中?我偏要为你改命!”
“……但若是一直这样病歪歪地过着,我倒希望能用这条命做点什么。”徐少爷虚弱的话语中多了点别样的东西,也不知是人之将死还是如何,到底微微带出了些怨气。
他是不甘心的。安得能从其神色的细枝末节中看出这样的情绪。分明生在大富之家,却连像寻常人一样跑跑跳跳也做不到,被关在家中,没有同龄玩伴,只能与花花草草说话。
那样的日子……他再也不想过了。
缀雪一顿,原本还要说点什么,却说不出口。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她一直想方设法为他延长性命,不过是在增加他的痛苦,让他继续在病痛中挣扎吗?
可是还能有什么办法……她如今还能做什么,才能挽救他的性命?
花妖思绪纷乱。
“我多活了这么多年,也已经足够。”青年的声音越来越低,逐渐不可闻,“就当偿还你为我续命的恩情罢……”
为什么要还给她?她不用这样的偿还!
青年唇边笑凝固了,花妖还在试图为他输送妖力,可却无法让冰冷身躯回暖半分。
“已经太迟了。”张峯眼中映着怀抱青年的少女身影,“可惜,若是……唉。”
缀雪已经麻木的手臂重新恢复了一些知觉,她慢慢抬头,声音沙哑:“若是什么?”
“你还知道有什么能救他的法子?”她死死盯住男人。
张峯捻着胡子:“我也是忽然想起,似乎从前曾听道友说过,你们妖族的妖丹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当然,这只是传说。”
妖丹……
缀雪眼睛重新亮起来,可她到底对张峯恨意难消,警惕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像在思考此言真实性。
终于,她妥协了。
如果这就是唯一的办法,她不能不试试。
缀雪闭目,口中吐出一团朦胧雾气,雾气发着浅浅荧光,逐渐凝实成一颗莹白浑圆的内丹浮在掌心。她以手拢住内丹,偏头凝视了青年许久,眼中神色逐渐坚定。
因为一个名字,她有了牵绊,才从一团混沌的意识长成如今的模样。因果相衔,她因那人的赐名而生,如今为他而死……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花开花落,她或许还会有再降世之时。可人类的命只有这一次。
安得心中不妙预感愈来愈重,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缀雪的袖摆,但花妖甫一想通,便决绝地攥紧了手掌,不留任何余地。
一团温暖的火光从她掌心腾起,散作万千碎光。光点带着妖力没入青年身体里,瞬间,徐少爷面色肉眼可见地重新红润起来,胸腔也恢复了起伏。
有用!缀雪笑了,忍不住凑近了些,仔细看青年面容,手指摩挲上他的眉宇。像他还小的时候,一片花瓣落在他眉间那样。
青年眉头皱了下,重又睁开。他怔然盯着少女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没弄清楚自己怎么还活着。
“你……”他也伸手想触碰少女,却震惊地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对方身躯。
妖丹碎裂,等同于散去所有修为,重归虚无混沌。缀雪的躯体飞速变得透明,但她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而后在青年下一次试图触碰她时,整个人化作飞花消散。
还好。
彻底消散前,她嘴唇动了动。
还好,这一次,她保护住了一个人。
徐定岚良久不动,脸上一片空茫,身形单薄得有些可怜。安得也维持着想要阻止花妖的姿势,浑身僵硬。
他目光闪烁不定。比起要如何向魏紫交代,他更震惊于一人一妖的情谊。
缀雪对徐少爷的真心毋庸置疑,可言语间吞吞吐吐,貌似怯懦怕事的病弱青年,却原来也有为花妖而死的决心吗?
安得不由反复问自己,他先前是否过早对徐少爷下定义了?如果他能早些发现二者间的感情,是否就能避免这场不必要的死亡……
柴子潇沉着脸看完了整场闹剧,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一言不发走了,只剩下还呆立着的安得,和扶着身形摇摇欲坠的青年的张峯。
牡丹花树枯萎了。只需半夜的光景,满树繁花就像从未存在过,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
耳听外面动静终于消停,早被告知过在自己屋中等候的徐来从三楼窗户探出脑袋,见了满院狼藉,不由吃了一惊。随即他就看见了那株枯死的花树,面皮抽了抽,立刻吩咐家中佣人:“你们,去把那棵树连根挖起来,劈成柴火给我烧干净!”
佣人应声上前,被青年叫住了。
“还是留着吧。”徐少爷阻止了他们,语气还是轻飘飘的,如在梦中,“让我,留点念想吧……”
徐来想反驳,但见儿子气色比先前好了不少,在此事上顺着他些也无妨,便草草一挥手让人退下,又忙请来家庭医生为徐少爷诊断。
一诊之下,医生也是讶然:“这……少爷的沉疴尽去,再健康不过了!”他说着,自己也觉得无比神奇。要知道青年身上的毛病没人比他更清楚,可说是自小大病小病不断,可方才检查看来,那些病痛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所以,就这样结束了?
在徐来欣喜若狂向医生反复确认时,安得想着。杀人的妖怪死了,少爷的身体大好了,是故事里的完美结局。甚至妖怪还是自愿献出生命,没有造成任何多余的损失。
可是为什么,他会如此难受?
沉默中,安得带着难以言说的窒闷心情抬起头。
阳台的玻璃窗在方才的斗法中碎了大半,剩下的玻璃零零散散粘连在一起,像哭花了的半张脸,只需一道大点的风就会散架。
他随意一扫,却见玻璃也正好映出了徐少爷与张峯的脸。前者说完那番“留个念想”的话后便面朝枯树静立着,后者还虚虚扶着他的背,像是怕他忧伤过度做出什么傻事般。
安得视线一顿。从他的角度看去,正有一道较大的裂纹将玻璃分成两部分,那二人的脸在裂纹间扭曲着,似乎都在笑,又似乎只是面无表情。
但能看清楚的是,二人目光在玻璃反光中隐晦地一对,像是交换了某种信息,徐少爷飞速转开眼,肩膀塌陷下来,拖着沉重脚步离开了。
安得在窗前站了许久,脑中反复重放着两人对视的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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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兵荒马乱过去,快天明时,满地枯枝败叶已被拾掇干净。在徐少爷的要求下,牡丹还是保留住了,但枯树立在这里,仿若将花妖的尸体制作成了永恒的标本,安得恍惚间想着,或许还是就将之烧个干净,当她从未存在于此更好些。
他在树下站了会儿,悄悄别下一根枯枝揣进口袋,自己也不知这举动有什么意义。
妖物已除,独子的身体也大好,一扫从前病容。徐来对薛国清大为感激,只道若不是他找来高人料理此事,还不知要被这妖物祸害多久。
薛国清自然将话引到张峯身上,张峯又道还是柴道长的法阵起了大用。两人都居功甚伟,就显得安得这个先前与二人唱反调的人尤其像个混子,但徐先生果然是人精,对着三人的态度没有任何不同,
他盛情请三人小住几日。柴子潇不过与张峯等人偶遇后到此,事情解决,他执意要立刻告辞,徐先生留不住他,只得遗憾放行。只是他临走前,意味不明地看了安得一眼。
安得直觉其有话想说。柴子潇抽了下鼻子,鼻梁上刀疤因为这动作皱起,更显得凶恶。
他看了安得良久,到底没说什么,直接离开了。
“你是如何与徐先生讲述此事的。”安得又找到张峯问询。
“自然是作乱的妖物已除,徐少爷的病不会再发作了。”道人随口答。
安得:“你明知缀雪是为了救他才杀人的。徐少爷的病和妖物作乱全无关系,你们先前都想错了!”
谁知张峯眉毛一扬,怪异地盯了他良久:“她杀了人是事实,你也亲眼见了物证。至于为了什么,重要吗?”
重要吗?
是的。一个已经消失于天地的妖,不会为自己的清白辩驳,真相究竟是什么,谁又在意?
“那徐少爷的病……”安得回想着缀雪的话,“那个命数……”
张峯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只意味深长一笑:“安先生已经知道了,何必还多问?”
果然,徐少爷和自己一样,也是必死之命。
可是为他续命的妖的努力被抹去了。没人知道他能活到如今是因为什么,就连徐少爷本人也没有要为她正名的意思,或许是觉得解释起来麻烦,也或许就如张峯所说,认为此事不重要。
因为最重要的东西,他已经得到了。
安得只觉胸口堵了团浸透水的棉花,他也起身告辞,被徐先生热情地送走。
出门上了司机的车,轿车在郊外行驶不久后便进入市区,安得看了窗外片刻,忽地叫停司机,道自己有事要在这办,随即下车没入往来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