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日,薛国清领着张峯在徐家住了下来。
徐先生为调养独子身体,这些年接触不少玄门异人,但还是初次遇见张峯这样慧眼如炬,出手又干净利落的高人,对他大感敬佩,饭桌上打探薛老与道人关系,话里话外,意在也搭些交情。
他们生意人对此事本就迷信,何况多了薛老这层联系,不论搭上哪方,对他都只有好处没坏处。
薛老也正式介绍了道人身份,张峯还颇有来历,此“张”,乃是龙虎山张姓,虽则他不过很远的旁支,但有了龙虎山这层联系,总归显得整个人高深莫测了不少。徐来连连点头,间或询问他一些道门方术或奇闻怪谈,张峯能言善道,说起些自己从前亲历的怪事,听得徐先生不时击节赞叹,一顿饭吃得和乐融融。
饭毕,徐来又请之再待在此为儿子调养一段时日,张峯欣然应允。倒是薛老声称还有事要办,便先辞行了。
饭毕,徐家二楼客房内。徐定岚懒散倚靠在面朝院落的沙发上,眼眸落在枯树上,眉宇间似有倦意。
窗户大开着,微凉的风吹动他的头发——这在从前是不被允许的,因为吹风意味着着凉生病,因此他房间的落地窗一年四季总是锁住。如今再没有这样的担忧,他报复性地将所有窗都打开了,仿佛能从扑面的风里嗅到自由的气息。
原先的卧房还未拾掇干净,佣人便收拾出一间空客房让他暂住几日,这屋与道人居住的客房相邻,不多时,屋门被从外叩响。
“请进。”他没回头,面色冷淡倨傲,与先前的畏缩判若两人,也不知是短短半日内真性情大变,抑或之前所有都是伪装。
张峯缓步踱至徐少爷身边,打量他片刻后,抬手将窗帘拉上了,隔绝他凝视院外的目光。
“后悔了?”他道,声音戏谑。
“后悔什么?墨迹这么多年,总算不用再当病秧子,既妖丹有这作用,她早交出来不就好了。”徐定岚懒道,“不过看惯了那一树花,窗边突然空了,还有些不习惯。”
“若你直接要求,她定心生警惕,况且你毕竟是人类,她不一定愿意为你付出这等代价。”张峯娓娓道来,“需得先培养感情,而后让她知道你对她情谊深重,甘愿为她而死。唯有如此,才能破其心防,收获意想不到的成效。”
“还是道长有办法。”青年闻言,颇为认同地点头。
二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无人知道,徐定岚与道人相识多年。他因自己身体状况幼时便郁郁寡欢,四处寻医问药时时无意结识了张峯,当得知自己总是难以痊愈的病痛乃是命定时,徐定岚几乎绝望,但道人却告诉他有办法为之暂且续命,甚至向缀雪倾诉从而利用她的同情杀人,也是他出的主意。
但此法终究无法从根本解决问题。大约半年前,耐心耗尽的徐少爷再次联系上张峯,询问有无能彻底扭转他命数的法子,道人思索许久,道出了妖丹的妙用,于是便有了先前一出大戏。
半晌,徐少爷又发问:“不过她当时所说,可是真的?你从前真在什么山中见过她?”
张峯笑意不变,思索了会儿道:“或许有吧。不过是帮一些要在山中开发产业的富商看风水,你知道,他们很讲究这些,我可能是在那附近布置过改风水的阵法。”
徐少爷也是随口一问,闻言并未多想,又询问了些关于自己身体的问题。毕竟初次体会到拥有健康躯体的滋味,他欣喜之余,又很忧心,惟恐哪日再被打回原形。
尝试过正常人的生活,哪怕只有一日,也无论如何不想再回到从前了。
“妖物修炼几十数百年,才有化形的机缘。如今她主动将内丹的法力都给了你,便是为你重塑了一遍根骨。”张峯解释,“若说你从前是一个有裂痕的瓷器,那如今便是个不锈钢瓶子。你已不是你,还会受限于原本命格吗?”
他说得幽默诙谐,徐少爷听过后一思忖,觉得确是这个道理,脸上终于露出些得色。
相谈甚欢的两人都未发觉,窗帘的阴影中有团黑影慢慢顺着窗户爬走了。
影魔玄光自二楼外墙溜下来,落地没入院外树林中,那里站着一个人,正是回返的安得。
玄光将屋内情形原原本本告知青年,有些忐忑地看他面色,却见青年怔忡地听着,反应迟缓。
或许只是多少猜到了一些,如今不过亲自验证下罢了。
既然一切都有了答案,也该回复魏紫了。
安得来到揽翠阁,又见到了正在弹琵琶的女妖。魏紫抬头见他只一人回来,神色一滞,缓缓退出屋来,将他领到走廊尽头。
此处是架在两座楼之间的长桥,低头望去能看见街头往来的妖怪们。安得一路上都在组织语言,但临到开口,仍觉讲述艰难,许久才将事情始末说完。
魏紫叹息一声,却没有露出丝毫责怪或是怨怼,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安得观察她反应,语气沉了些:“你早知她杀人之事?”
魏紫缓缓点头:“正因如此,我才只有找您。”
安得:“你不是她朋友吗?为什么不阻止她?”
魏紫却垂眼,半晌才道:“她性情如此,旁人若执意相劝,只有适得其反罢了。便是她杀人之事,也是我旁敲侧击才套出一点话来,我若向着人说话,她只怕再也不会向我倾诉半个字了。”
安得一想,他与缀雪虽只见了一面,但从其行事风格来看,不难想其平日里是怎样的个性。
也是这样简单直白的性子,才会这样轻易地被那两人操纵于股掌中吧。
话已至此,一人一妖皆无言。安得满心愧疚,只觉是自己无能才坐视悲剧发生,还辜负了魏紫的信任,不由神色郁郁。
魏紫见他失魂落魄,反来宽慰:“这是她的选择。在消散时,那些腌臜算计她并不知道,于她来说便是得偿所愿了。”
安得并没因为这样的说法好受多少。
怀璧其罪。因为一颗内丹,她不知受过多少觊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心自愿献出它,以为能拯救重要之人时,却原来从头到尾都是精心策划的骗局。她想要救的人就冷冷看着她扑向火光,而后被燃尽。
“况且,花妖因木气而诞生,只要本体尚存,总有一日,在天地造化之下,会再诞生出新的灵体。”只是即便自同一株花中诞生,终归也非旧人。但见安得已如此萎靡,后面这半句,魏紫没说下去。
安得稍微恢复了些精神,转念又想到个问题。
缀雪捏碎内丹后形神不存,而侯无应却还好好的,当中的区别是什么?这是否说明他的妖丹还存在于世间某处,只是暂时没被找到?
“侯无应……”他开口想问,却想起不是所有妖都知道他失丹之事,便住了口。魏紫听他只唤了个名字又不说话了,疑惑地“嗯?”了一声。
安得摇头:“没什么。”
直到离开走远,他才想起口袋里的枯枝,原本是想带给她留个念想的,却忘了给出去。
不过魏紫方才说的,是真的吗?这根小枝,真有重新抽芽的一天?
长街寂静,安得摊开掌心,盯着枯枝看了许久,将之慢吞吞攥紧了。
他开始循着记忆中的道路往棠坞走,越走越急,像是风雪中的人急于找到一个躲避的港湾。
院门暖色的灯笼让他骤然安心下来,安得也说不清这安定感是因何而来,只是终于放缓脚步,拖拖沓沓回到院中。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住处,在花园内徘徊了一会儿,往池边水榭走去。
他觉得自己需要吹吹风,再平息下心绪。
可还没走到池边,才在走廊上转了几个角,他迎头就见到只着雪白单衣的男人散着发立在廊边,衣襟开口略微有些大,似只是沐浴后随意披上。男人一回眼,直接与他对视上。
这么晚,他竟还没睡觉,真是巧合。
路只有一条,现在直接掉头也不礼貌。安得于是上前几步,口中道:“我回来了。”
说完就觉不对。他找侯无应报备干什么?
侯无应:“嗯。”
安得不动了。
片刻后,男人回头,眉梢挑了下:“还有事?”
若是往常,安得早已识趣退下,但他此时心情郁闷,只当没听出对方话语中的逐客之意,沉默了下,又往前走了几步,立在他身边。
等醒悟过来时,二者间距离已非常近,近到他能嗅到浴后略微潮湿的香气。这气息让他觉得很安心。
就像看见棠坞油然而生的安定感一样,安得忽然发现他已将侯无应当作可依赖之人。
但这想法只能在心里过过,切不可说出来。
侯无应垂下的睫毛许是因为沾湿而显得格外黑,沉沉压在眼上,眼神有些迫人。安得没与他对视,只是将手摊开了。
他手心躺着一小根枯枝。
侯无应目光微闪。
他手下耳目众多,本就消息灵通,尤其是最近棠坞中新入住了一人的传闻传开,早就有好事者将外面发生的事一一回禀给他。即便他自忖并没有很好奇此人究竟经历了何事,但被动的,他还是都知道了。
很难说清得知此事经过时他的感受,仿佛心火炽烈,又飞快被一捧雪水浇熄。侯无应发现自己很难对那小花妖生出任何情绪,因为同样的蠢事,他在许久前也做过。
或许唯一的区别就是,花妖的结局比他还要惨烈许多。可到死也不知被骗,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他的思绪被衣袖上轻微一扯打断了。
“这个……”安得见他半晌不说话,又将手往前递了递,小声道,“还能活下去吗?”
枯枝被他攥了许久,本就干巴巴的一小根似乎下一刻就要碎成几截,上面还沾了些掌心汗水。
侯无应终于有些意外地盯住他的脸。
青年忙活到现在,已快一日没合眼,桃花眼中血丝遍布,憔悴异常,但带着点期待和忐忑的眼神格外明亮。
这一小截花枝内已经没有任何生气,但他仍抱希望,万一侯无应能有办法呢?
毫无依据的信赖,安得就是觉得,若是他,或许可以解决。
侯无应看他良久,在青年几乎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犹豫着要收回手时,他伸手捻起那根小枝,走下回廊,来到园中。
月光下他的手腕苍白,而在指尖的花枝沐浴月光的那一瞬,奇异的事发生了。
只见灰褐枯枝表皮裂开,其内露出深绿色泽,而后裂缝中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细芽,细芽慢慢长成小叶……
一刹,枯木逢春。
安得看呆了,见侯无应手一挥,枝条飞出去,没入泥土中飞速抽长,数息后长成一株一米来高的小树苗,丛生绿枝上点缀着幼嫩芽胞,茸茸一团立在海棠下,随风轻抖,似在朝安得点头致意。
他盯着那小芽看了许久:“她还会回来吗?”
“或许吧。”侯无应平淡回应,便见青年闻言仿佛终于放下心中大石,长出一口气后,神情重新坚定。
“谢谢你!”他忽然道,朝男人鞠了一躬,又退远了些,再次鞠躬。而后他没再说别的,转身朝着住处奔去。
“大人方才所言,可是真的?”见青年脚步松快地跑远了,黄一水自阴影中走出来,也盯住院内新生的小树,“那小妖真能重新于此降生吗?”
自是假的。
天地万物自有其命数,即便花树中能再诞生一个妖,也不是当初那只。可侯无应只是缓慢拢了下衣襟,朝自己卧房步去,漫不经心的话音被夜风吹散成几不可闻的片缕。
“谁知道呢。”
……
几日后,安得在屋内琢磨着张峯的用意,以及缀雪曾提到的那处山中调查队与男人口中的“老师”。
他之后又令玄光去打听张峯来历,却只得知他少时确实在龙虎山挂名,当过几年接引香客的小道,并不受重视,倒是之后离山入世历练时似有奇遇,结识一不知名的云游道士,并随之修行了数年,再出现时,便是如今的模样了。但更详细的信息,却连影魔也打探不出来。
至于山中调查队,就如张峯所说,做产业开发前请道士看风水布阵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况且就连魏紫也不知缀雪从前生长的山头在何处,仅凭这些零散信息,自然是什么信息也没找到。
安得撞进死胡同,正扼腕叹息,魏紫却居然再次登门拜访,还传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
“徐定岚死了。”她道,“是被烧死的。”
安得悚然看向她。
“听闻是他旧卧房重新装修整饬时出了差错。工人吸烟后烟头没踩灭,引燃了易燃的建材,又正赶上工人离开吃午饭,等发现时整层楼都烧起来了。火势大得很古怪,他被困在自己屋里没能出去。”
“……但他房间就在二楼。”安得记得很清楚,那叠拼别墅的层高虽然高,但就算是从窗户跳下去也不至于摔死,他怎么不跳窗逃生?”
魏紫唇边露出了清晰的笑纹:“那株枯萎的牡丹树毫无征兆倒了,倒在二楼阳台上,枝干正好卡住了玻璃窗户,他没法从内推窗。你说,这是不是老天有眼?”
说到后来,她话音中难掩快意。但安得知晓徐少爷的命格,却总免不了往阴谋方向思考。
真的只是苍天有眼,还是暗中有一双手假借“天意”之名,一直在操纵这一切呢?
魏紫来便是为告知他徐少爷身死的消息,事既完成,很快告辞。安得忙又叫住她:“对了。”上次见面时他心情起伏,还有件事忘了问,“你说阿尼与你不睦,才有意将屋瓦揭开叫你淋雨。你们究竟因何结怨?”
魏紫左右看看无人,神秘地竖指在唇边点了点,低道:“是因我无意窥见过她行窃。就在琅嬛宝阁内,她衔着一华光闪闪的物什自窗内跃出,阁内的防护阵法对守阁人无效,因此神不知鬼不觉。”
安得怎么也不料竟会听到这么个八卦,不由咋舌:“行窃?”
魏紫点头:“猫鬼本应为主取物守财,她却监守自盗,若叫无应大人知晓,哪能讨得好去?阿尼几番为难,想必是敲打我不可说出去,不过她实在想多了,我不爱多话,此事除了你,我还未告诉过别人。”
她离去后,安得揣着莫名得知的秘密,心中为是否告密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既然侯无应至今未作出反应,想必遗失的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吧。再说,小猫偷点主家的东西也再正常不过了,白水巷口便利店的猫就会自己偷猫条呢。
安得这样说服了自己,但自此日开始,他的生活却像是被投入了沸水中,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第二日大早,周旸来电,问的居然是在他徐家所遭遇之事,且似乎尤其关心薛老与张峯的关系。
安得尽可能详细地回答了,未了追问:“问这做什么?”
周旸的声音很沉,经过手机处理,有种奇异的冰冷质感,带着听者的情绪也不停下坠:“你还记得我曾说,监管处锁定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大人物,认为他可能与暗处的人口贩卖网络有关系吗。”他道,“如今也不瞒你了,那人就是薛国清。他最近又有新动作,是我们抓他把柄的好机会。”
“你曾与他接触过,更容易获取其信任,便来当我们的临时调查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