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心知自己干的事若是被玄门知晓,少不了要被捉起来一顿挫磨拷问,缀雪一直警醒万分。
因此察觉到有外人在此的瞬间,她眼色顿利,飞身朝二楼阳台掠去,又忍不住隔着窗户就问,“少爷,你没事吧?”
漆黑屋中无人应答。缀雪心中更冷,忽想,那些道士会否将此事一并算在他身上,连着他一道抓起来呢?
若只有她不要紧,但人类太脆弱了,尤其他,哪怕一点冷风都够他病上好一阵,如何受得了更多波折?
思及此,雪白身影如花瓣飘向屋中,却在即将越过窗户时似乎撞到某种屏障,一时间紫光噼啪炸响,缀雪裙裾上灰黑色蔓延开,像花瓣一角受了灼烧,泛起焦糊。
她觉自己被裹进了细网中,吃痛地挣扎,好容易挣脱出来,见一圈圈殷红丝线于周遭空气中浮起,以牡丹花树为阵心,织成一张网,将她罩在其中。而屋里依旧漆黑一片,不知人在何处。
“人是我杀的,和他没有关系!”眼看对方来势汹汹,即便她心有不甘,也只能先服软,“我愿意承担后果跟你们走,只要你们答应我保住他的性命……”
缀雪的话停住了。因为二楼玻璃窗后贴近几道人影,她看清了对手样貌,忽然脸色大变,瞪视男人:“是你!”
她目光所及正是八字胡的中年道士。张峯神色淡淡,身后是瘦长得像道鬼影的徐少爷,后者还穿着睡衣,望向她的目光满是焦急,想必是被这些人控制起来当作人质了。
这中年人的脸……
“我们见过?”张峯拢着手一挑眉。他可不记得和花妖有过交情。
缀雪面白如纸,咬紧了牙。视野中那副面容与记忆里的脸逐渐重合,愈发清晰起来。
大概在十年前,在她还未修成人形时,只是山中一株有了些许意识的野牡丹。
山中植物本就颇具灵性,尤其她周遭那一小片树木,许是地处风水宝地,沐浴雨水月光,无意间竟都生出了神智,一团团深绿浅绿和乐融融地挤在一起,好似家人。
他们在风中唱歌,枝叶交错,互称兄弟姐妹,快乐得无以复加,直到有一队不速之客到来。
那些人带着大大小小的仪器,似乎是来检测考察周遭环境的,年长的树木说这是人类的科研人员,从前也时不时在深山老林中出现,没什么危害。可缀雪却记得那队人的末尾有几位作的道士打扮,当中最显眼的,便是个八字胡的男人。
他们在周遭山中转悠了好几日,最后停在她所在的这片林间,低声交谈起来。
哗哗林叶掩盖了许多声音,她听见那些几位道士提到了“灵气”“阵眼”之类的字眼,八字胡男人说的一句话,她记得很清楚。
“此地木气充裕,老师提出的方法是否凑效,关键就看此处了。”
而后他们在林中来来去去,不知做了些什么。可就在那天之后,她那些树木家人便逐渐枯萎了。
翠绿的叶片如同被抽走生气般变得枯黄,掉落的枯枝在树根下积累了厚厚一层。直到又一年春天到来,细碎的,仿佛风吹过林间的交谈声依旧没有响起,她便知道那些木灵都死掉了。
即便那时她还只有混沌的意识,她仍能回忆起那一瞬心中空落的感觉。至于为何只有她幸存了下来?缀雪之后也思考了很多次,最后只能归结于或许是她那时灵力微弱,那些道士或许布下了什么阵法,但只对那些灵力更强的灵体生效了。
心中怨愤涌动,缀雪忍不住语声尖锐地将当年事全部吐露。男人先时还只是淡淡听着,等听她原原本本将自己那句话复述出来,面色终于露出些意外。
可那一丝波动只出现了一瞬,不等任何人捕捉到,便已消失。
“草木本无心。我怎知道你那些姐妹兄弟已有了灵智?你因这事怨上我,也太没道理。”张峯笑眯眯的,不见多少后悔或是抱歉的神色。
不知道吗?他分明知道的……
缀雪眼睛逐渐变成血红。
老师。他口中那个老师……一定是知道的!
到后来她独自在寂静的林中生长,花开花落不知多少次,才被一个花木匠人发现,从山中挖了出去,又辗转被徐家人买下种在院落中,看着小少爷从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长到如今的年岁。
“这花开得这样好看,白色花瓣在绿叶间,像雪一样。不如就叫它‘缀雪’吧。”小孩为她起下名字的瞬间,正好有一阵风吹过,几片花瓣落下,像在回应他的话。
她有了名字,从那一刻起,像是一直积攒的水滴终于满溢出来,她顺利地迈过了化形劫,从一团混沌的灵智变为了如今的模样。
从前害死了她的伙伴,现在又要阻碍她保护想要保护之人……
新仇旧恨齐涌上,缀雪长啸一声,猛地朝眼前的天罗地网扑去!
“去死吧!”
这一次她用上了十分力气,那网上的淡淡红光在扑击下一炽,似乎暗淡了些,却依旧纹丝不动,可她仍一次次尝试。
少女雪白面容涨红,头发疯长,眼中渗出血丝,目眦欲裂,模样有些可怖。张峯与柴子潇冷眼看她飞蛾扑火般闷头往上撞,大有头破血流也不停的意思,并不将之当回事,而徐定岚只是愣愣在一旁看着,似乎傻了。
只有安得在一声声闷响中皱起眉,只觉心脏也在这持续不断的声音中揪起来。
“够了。”他冲两人道,“先将法阵去除,让她入内好好说话吧。”
“好好说话?”张峯不咸不淡重复,“你没听她想杀我吗?安大师,你可是人,究竟想站在哪边?”
柴子潇也道:“此乃南闾山代代相传的困妖阵法,既成,便不能轻易解除……”
他话音还没落,一道细微嗡鸣响起,阵法在花妖的攻击下竟然产生了一小道裂口。
那口子像在完美瓷器上敲出一条裂纹,骤然暗下的红光昭示着法力的流失。柴子潇住口,神色间显出一丝尴尬的怒火,显然没料到阵法只坚持了这么一小会儿便要被破,而自己才说此法乃门中独传……
“冥顽不灵!”眼看裂口逐渐扩大,张峯袖袍一振,抖出一道华光莹莹的白玉尺,手一抬就要朝女妖打去。
徐少爷终于清醒过来,见状脚动了动,似乎要拦他,却又迟疑着慢了一步。安得忙按住男人肩膀:“住手!”
张峯甩开他,疾言厉色:“你们也看到了,这妖凶性已被激出,杀人成性不说,还因莫须有的罪名要对我出手。你若拦我,与她的帮凶何异?”
这么个帽子扣下来,安得面不改色:“她究竟因何杀人,当中内情还未可知,就算要惩处,是否也应通知异常监管处……”他没说完,又被张峯打断。
“便是我能放过她,她能放过我吗?”男人一指缀雪。
仇人当前,花妖已经红了眼,比起鲜花美人,更像是索命厉鬼。裂纹越来越大,她终于从法网中挣扎着脱身,才钻出一根手臂,便指甲暴涨,朝着张峯心口抓去:“受死!”
手臂过处,玻璃应声而碎。张峯不闪不避,手中玉尺中发出耀眼白光。
那尺子一看就是法器,若打在花妖身上,哪能让她讨得好去?安得咬牙,欲自己接下这一击,却不想有另一道影子先他一步冲了出来。
徐定岚!
谁也没料到畏畏缩缩的徐少爷这次窜得这样快,安得反应过来后立刻想要阻止,但他毕竟隔了段距离,还是慢了一步。就连柴子潇也没能拦住青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不知哪来的爆发力,飞速越过道人,投向女妖身边。
徐少爷扑出去,正挡在花妖身前,将原本要落在女子身上的白光全部挡下,而他瘦弱身体则如折了翼的风筝倒飞数米,堪堪在阳台边缘被女妖接住。
“你跑出来做什么!”花妖一接过他,只感手中身体绵软,好似周身骨头都碎了似的,顿时也顾不上复仇,神色惊慌地想为青年疗伤。
然而他口鼻耳皆在渗血,整个人瞬间成了个血葫芦,她捂住这头,便顾不上那头,想为他输送妖力,却无论如何努力都是石沉大海。
道人对妖出击,自然用了十成力气,普通人受这一击尚且伤筋动骨,何况一个病秧子?几乎立刻,青年脸上的血色褪尽。
“我被打一下,又不一定会死,谁让你为我挡了!”缀雪几番试图为他止血无果,近乎崩溃地质问。
徐少爷只是微笑。
“你……”张峯神色几番变化,也长叹一声,“唉,真是痴儿!”他道,“为一害人妖怪搭上自己性命,值得吗?”
青年无法回答。
缀雪呆呆握着青年的手,还想再为他输送法力,手忽然被轻轻回握了下。
“你别再为我杀人了。”青年细声道,“我都知道的。”
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活不长,却仍忍不住恐惧。
恢复日更!!(尽力)
过年旅游还带了平板和外接键盘 结果高估了自己精力每天回去直接昏睡 作者并未失踪只是昏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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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花魄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