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很快知道胡四口中的规矩是什么了。
第一晚他琢磨着自己与侯无应的事,大概琢磨太多,他睡着后,竟做了个堪称魔幻的梦。
梦里侯无应与他签下契约,成为了他手下妖使,从此他行走人间除魔卫道,有其相助,无往不利,所向披靡。
他真成了没有授箓的天师,在玄门声名大噪,世称“半道天师”。
飘飘然间,一声熟悉厉喝将他唤醒:“起床!”
安得心脏差点骤停,扑腾着爬起,掏出手机一看,顿时哀嚎:“才七点!”
黄一山自知道安得在家作息,但此一时彼一时:“在大人家,你就得守这里的规矩!”他抱臂,“棠坞规矩第一条,早上七点,准时起床。”
安得怀疑这规矩是专门为他改的,有气无力地倒下去:“我可是病人……”
黄一山:“就因为你是病人,更应早睡早起。走吧,饭已备好了。”
安得顿时来了兴趣:“妖也要吃早饭?”
“我们是不用吃的,但主人好品鉴各界美食,因此有用三餐的习惯。”黄一山见安得洗漱完后随意套了个珊瑚绒睡衣就出门,神情很是不赞同,但眼珠一转,没出言提醒。
衣衫不整,大人定会斥责。自己就等着看戏好了。
安得听完却心想着:很有生活情调啊!
餐厅面朝庭院,安得入内时,黄一水,侯无应已经坐下,桌上是中式早餐,各式小菜与糕点摆满了一桌,桌中央还以瓦罐煨了锅粥。
他如今已知大妖身边常收些小妖当随从,会和侍从一桌吃饭,看来这位大人也没有很大架子。
安得心中更觉得亲切了。
安得一进门,侯无应就忍不住皱了下眉。
青年头发应当只随手抓了下,乱蓬蓬的能直接让麻雀做窝,脸上水没擦干净,滴滴答答滴在木地板上,身上套着的深蓝色睡衣纽扣系错位了,斜着的衣摆下露出点皮肤。正此时安得抬手挠了下脑袋,衣服被扯起,一片白皙腰腹露出来。
见男人在看自己,安得笑了笑,眼睛亮得出奇。
侯无应移开眼,想了下,没说话。
毕竟是病患,包容一次也无伤大雅。
“用饭吧。”他说。
黄一山没等到预想中的斥责,低头用餐。安得见大家都动了筷子,也盛了碗粥,默默喝了口,然后又夹菜,夹糕点。
将所有菜式都尝过一遍,他才终于空出嘴感叹:“太好吃了!”
没人接他话。安得又道:“说来,我也喜欢做饭,之后……”
黄一山打断他:“棠坞规矩二,吃饭不许说话!”
安得闭嘴了。这规矩没毛病。
一顿早饭在静默中结束,饭后侯无应出门去,安得一个人接受黄一山持续的“规矩轰炸”:“不能在床上吃东西,不能擅自进厨房,不能半夜在庭院闲逛,不能未经大人允许去二楼,不能随意出门,获准出门后也需在九点前回返,这是为你的安全着想……”
安得开始觉得自己是囚犯。
黄一山出于好心又补了句:“鉴于你还是伤患,所以一切需要动脑子的事,你也都不要做了吧。”
安得又觉比起囚犯,他更像被圈养的猪仔。
这也不能那也不能,难怪胡四会是那种同情中带着些幸灾乐祸的神情!不过自己之所以在这里……不也是她的手笔吗?
在棠坞待了几日,安得最初的新奇过去,只感百无聊赖。
身边只有一个时时紧盯他的黄一山,和一个安静不爱说话的黄一水,他想好好增进关系的侯无应一直不见踪影。如此过了一周,安得终于按捺不住。
先前他想过何时去找灵显,觉得在别人家中问主人的八卦,有顶风作案的嫌疑,便想等之后搬回自家再作打算。但眼看侯无应连日不着家,他的胆子也大起来。
于是这夜用过晚饭后,安得早早回到房间,掏出线香——这是黄一山为他收拾行李时胡乱塞进来的,应是他从前做法所用。
将院中盆栽的兰草搬进屋暂时充当香炉,安得点了三根香插到盆中,闭目默念灵显神号。
灵显小青龙神……
请来相见。
青烟袅袅升起,将闭目告神的青年眉目晕染模糊。安得念了有十遍,正纳闷这法子怎的不凑效,忽觉身边场景变了。
他睁眼,发现自己在一处漆黑空间内。四下望去是无边黑暗,只在他面前横着张长榻。青衣男子以手支颐侧卧在榻上,摇着折扇,整个人散发淡淡白光。
“总算忍不住来找我了么?还当你当真沉得住气呢。”灵显斜眼睨他。
安得往榻前走了几步,盘膝坐下:“你那日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灵显复又别过头,只留给他一个侧脸:“我那日说了许多话,你问的是哪句?”
安得:“什么是残缺的妖?”
灵显还是没看他,悠悠道:“你觉得,妖为何是妖?”
安得摸不着头脑。怎么突然讨论起哲思问题来了。妖为何是妖,他还想问人为何是人呢!
“……因为,动物植物生出了灵智,所以成为了妖?”他试着回答。
灵显手中折扇一收,终于回头:“对,但不完全对。妖是生物开灵智后所化,可并非所有开智之物都可为妖。”
安得满脸空茫。
“引天地灵气入体,炼而为丹,自此踏上修途。妖丹,这是妖区别于其他生灵之所在,也是所有妖修炼的基础……”
安得隐约预感到什么,手指抽动了下。
“一个失去内丹的妖,终其一生也无法再前进一步。这样看来,他还算完整的妖吗?”灵显终于还是将话说全了。
滴水入池,安得心中巨震,随即生出股炽热怒火来。
“是谁?”他问,声音很冷,“是谁干的?”
话出口,他就知这是句废话。不必说,一定是人类干的。
但仅凭人的力量,可能吗?
他复又与灵显对视上,后者的目光像是在说: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除非那是个骗子,小偷。他将一个妖最重要的宝物盗走,留下永久的空洞。
难怪同修的二青已是神仙,侯无应却仍是妖。难怪胡四提起旧事,总是讳莫如深。
“是谁?”灵显重复着他的问题,讽笑了声,“这就得问他自己了。我与兄长没少让他离山下的人类远些,可他自负天资在我等之上,即便遇险亦能全身而退,从来独断专行……”
“那你是因此和他不睦吗?因为他不听你们的话,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安得觉得此事逻辑不通。侯无应损失了内丹,是受害者,哪有将气撒在受害者身上的道理?
灵显却变了脸,连讥讽笑意也隐去,目中只余坚冰。他厉声道:“他落得此田地不过咎由自取。我的好友,却是没了性命!”
安得愣住。
“她是世间最后一条蜃龙。因人类猎杀,一直东躲西藏。若他第一时间解决了那些臭道士,若他没有掉以轻心,她还能活很久很久。”
“她从未怨过他,甚至将鳞片剥下给他。可他却不知珍惜,只将其当作寻常宝物,甚至在牌桌上作为筹码输出去……”
“为什么?”这一声像在诘问某个虚空中的人。
“先认识她的,分明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
千年来,这个问题一直纠缠他,即便早已成仙,仍无法摆脱。
若能再见她一面就好了。
灵显陷入久远的思绪中,侧身转向木榻内侧,良久不语,留安得独自出神。
蜃龙,鳞片。原来蜃鳞有这样的来历。
可更多谜团涌上心头。如果蜃鳞承载着另一个妖临死前所有的情感寄托,侯无应会将它轻易输给胡四吗?
他总觉得整件事中有太多不自然,但三炷香倏忽燃至尽头,安得睁眼,发现自己还在屋中,香灰在花泥上铺了一层灰白。
一番努力探寻,他似乎离侯无应更近一步,但好像他每近一步,那身影反而更远几分。
不过有这等过往,初见时他对自己的态度也就合情合理了。
安得长久地思索此事,想得久了,竟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亲切感。
自己是将死之人,侯无应是无丹之妖,他们都与同类不同。
他想,他懂得他。
**
日子照常过,安得不时走神,遥想什么样的人才能从大妖手中骗得内丹去。
那人一定狡诈非常,又心思狠毒,骗取了妖的信任,又将其真心踩进尘泥中。
想着想着,一个三白眼,吊梢眉,咧嘴奸笑的人物画像浮现眼前。安得一闭眼,将那画像撕得粉碎。再睁眼,他肚子咕地叫了声。
思索得太入神,错过了晚饭时间,黄一山这小家伙也没来关怀他一下,现在安得才觉出饿得前胸贴后背。
近来他三餐都很规律,一顿不吃胃里就火烧火燎。他还记得厨房的位置,就在餐厅旁边,陈设颇现代化,内里还有个双开门的大冰箱。
去做个夜宵好了。安得打定主意,悄悄溜出院子,朝主屋走去。
反正主人家不在,有什么可拘束的?今晚他就要在厨房开party,谁也别想拦着他!
事实证明只要他有浪的想法,总会从天而降一盆冷水将他泼醒。
黄一山与黄一水不知去了哪里,安得才偷偷摸摸溜进主屋,便见多日未见的侯无应正面朝庭院坐在大厅椅上。
屋里没开灯,安静异常。安得停了下,呼吸都放缓了,在门边立了片刻,注视那道黑暗中的身影。
侯无应似是方从外面回来,有些倦怠地倚在椅背上,双目紧闭,眉峰微拢,任月色将他侧脸镀上一层浅银。
安得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忽觉心中酸软。
在之前无数个处理完事务后回家的夜晚,他也是像这样不惊动任何人,独自静坐在黑暗中吗?
他不由自主上前几步,慢慢接近那身影。侯无应没反应,他便走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猝不及防,一股血腥气钻入鼻腔。安得一顿,借着月光正能瞧见男人碧色内衫襟前有一大片蔓延开的深色。
这一惊非同小可,安得想都没想便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片深色衣襟,可还没碰到,他的手便被猛地攥住了。
侯无应睁眼看他,双目平静无波。
“我,我以为你受伤了……”安得张口结舌,见侯无应松开他,慢条斯理整了整衣襟,才觉出那或许不是他的血。
侯无应再次合眼,沐浴在月光中。
安得知道自己识趣的话就该离开,但他看着眼前面容,脚下却如生了根般,挪动不了半寸。
侯无应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安得踌躇良久,最后小声道:
“你心情不好么?若有什么事,可与我说的。”
侯无应:……
他像是不耐烦了,抬眼直盯住他,冷声问:“这么晚,你在此做什么。”
安得僵住。
对了,他是想偷偷给自己做个夜宵的。
但他也依稀想起来,这里有一条“不许擅自进厨房”的规矩。
安得脚趾在棉拖内抓紧了,脑中灵光一闪,忽道:“大人这么晚回来,还没吃饭吧?”
侯无应:“嗯?”
“要吃点东西吗?”他露出了堪称纯良无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