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究竟是怎么拐到做饭上的,侯无应也不清楚。
只是在青年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时,他鬼使神差点了头,而后就有了两人同在灶台前看锅里煎鸡蛋的场景。
安得先前不过是路过厨房时往内瞄过几眼,等到真正踏进来,就发觉其内设备比自己想的还齐全。但院里谁会经常下厨呢?
他想着,将鸡蛋盛出来分在两个碗中,又往锅中加了半锅水。
今夜自己的状态不太对劲。侯无应心知,却放任了这点反常。或许是,他难得有些疲惫了。
追寻千年,好容易得到新线索,却仍是一场空。
他目光落在青年侧脸。安得正专注地盯着锅,等水沸腾起来后,又往锅里加了把面条。食材都是黄一山备下的,因为自己偶尔会下厨,食材种类十分丰富,但这人只选择做碗清汤面条,将烫过的青菜卧在碗底,盖上面条和煎蛋,看着卖相还不错。
虽则安得从前说过会做饭之类的话,但侯无应一直认为那也是他胡说,见他动作熟练也颇意外,心道原来他口中还是有实话的。
安得是真饿了,草草煮了两碗面,先将侯无应那份端到他面前,自己低头吃了几口,却见侯无应看着碗,没动筷。
“从前我心情不好时,吃些东西就会好受些。”肚子不饿了,安得说话也从容许多,他再次捧起碗递过去,“试试吧?”
他满脸期待,当中还有些掩饰过的,刻意的亲昵。这种神情侯无应并不陌生,所有意图接近他的妖或人眼中或多或少都会有这样的神色。他清楚,那是因为他们对他有所图。
但此人从方才就开始蓄意接近,表达关怀,又是图谋什么呢?
“从见他的第一眼,我就很喜欢他……”
那夜于柳荫后听见的话不期然于耳边再次响起,不久前,黄一山告知他的“秘密”也浮现心头,两道声音交织在一起,指向某个必然的答案。
侯无应眼眸微眯,长睫掩映下,瞳孔竖成危险的一线。
那近乎荒谬的“表白”于他不过笑谈,但若这人只想借此接近自己,实则另有目的,他很期待其露出狐狸尾巴的那天……
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驱使下,他最终还是接过碗,停了会儿,拿起筷子夹起一撮面条送入口中。
“怎么样?”
蛋腥味混着夹生面条的古怪味道在口中窜开。侯无应咀嚼几下,停住了。
安得还在等他答复,便见侯无应缓缓将碗放下,长眉轻皱起,脸上一瞬露出了十分奇异的神色,像是想动怒又忍住了,当中还有些不可置信和疑惑,诸般情绪交织,颇为复杂。
“就知道是你在偷吃,我不是说了不能随便进……”这时,黄一山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并迅速接近厨房。从他的视角只能看见料理台边的安得,等他走进去,才发现安得对面还立着个熟悉身影。
“主上?”他目光在侯无应面上转了圈,慢慢凝在他手里的碗上。
他觉得自己可能出现幻觉了,不然怎么会看见主上和安得捧碗相对而立的诡异画面。
“我不饿。”侯无应收整好神色,恢复平淡,将碗往黄一山手中一塞便施施然离开了,并未对安得使用厨房发表什么评价。
安得有些遗憾,但还是将自己的面吃完了,洗过碗,整理好桌台,回头见黄一山还傻傻捧着碗不动。
“那,你吃过后记得洗碗?”安得也回屋去了。
……
第二日,安得才踏进主院,就听两只黄鼠狼在谈论侯无应。
“……大人这次去哪了?我昨夜见他身上好多血。”
“想必是柳君那边递的消息,反正每隔几年都会有一次……不过这次似乎遇上了来挑事的妖类,打了一架吧。”
“妖主这位置多累,怎么就有那么多妖精要来争呢?我就情愿在大人庇护下,一辈子当侍从……”
“有我们这样胸无大志的妖,自然也有想要凌驾在众妖之上的妖,这不奇怪。我比较好奇的是,主上找了这么多年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
安得听到此处已明了。看来山君宴上二人离席多半就是为了此事。但侯无应将自己的秘密瞒得这般掩饰,连最亲近的小妖都不知道么?
他想,这或许是自尊心作祟,那他还是也装作不知比较好。
但侯无应午餐过后也不见踪影。倒是这日下午来了队怀抱乐器的彩衣女子,被黄一水带着,一路引到后院水榭。安得见了,待他回返时拦下他询问:“大人如今在做什么?”
黄一水拢着袖子:“召乐伎,自是在听曲。”
听曲,而后干什么呢?
借酒消愁吗?
安得往水榭方向望了眼,轻叹一口气,满腹担忧回到自己院子。
稍顷,乐声果然隐隐飘过来,一整个下午都没停。安得也搭着听了曲,中途还睡着了一次。
晚饭他没什么胃口,索性闭门不出,将靠窗的小榻收拾出来玩手机。还没玩多久,院门被叩响了。
谁会来找他?难道是黄一山担心他饿着,给他送饭来了?安得几步跑出去开了门,眼前一亮。
门边立着个怀抱琵琶的紫衣美人,目若秋水,眉带轻愁,额心有颗红痣。安得对美人向来十分好脾气,况且能入得此地,定然也是妖族,便温声道:“请问姑娘是?”
“是安得大人吧。妾身有事想与您详聊,故冒昧到访,不知可否叨扰片刻……”美人说着,手持拨片,在弦上轻拨了下。
清泠泠的乐声将安得记忆唤回:“你就是夜宴那日弹琵琶的……”他见女子还站在院外,忙侧身让她入内,“快进来吧。”
他引美人在屋内坐下,女子将琵琶放下,先盈盈一拜:“妾身魏紫。说来,还没谢过大人先前的帮助。”
安得摸不着头脑:“什么帮助?”他和这位魏紫姑娘,今日似乎才见第二面吧?
魏紫见他迷茫,眼睛一弯:“大人可还记得您从前在琅嬛宝阁看书时,院中的牡丹花圃?”
安得点头。那片牡丹花生得很好,顶上是长廊支出的檐角。他先前还奇怪为何要在花圃上支檐遮雨,后来查了下,才知是因牡丹不喜湿土。但那檐顶上却缺了几片瓦,他见正对缺口的一株深紫牡丹成日被雨淋,担忧其长势,动手帮它挪过次位置。
深紫色……魏紫。
安得醒悟:“那朵花就是你?”
魏紫微笑:“不错。我与那守阁的黑猫有些龃龉,她不喜我,便有意将我头顶瓦片掀开,令我泡在泥水里。”
阿尼竟是这样的坏猫吗?安得更是讶异,忙道:“若我不管,你会死吗?”
魏紫摇头:“死倒不至于。我们花妖,除非神魂俱灭,否则即便原身变为枯枝败叶也是不会死的。她那样做,只是想给我找些不痛快罢了。”
安得大松一口气,心想这些妖怪斗起气来怎么像是小孩子。又问:“那你要找我的事情是?”
魏紫盈盈拜下去:“我此番是为我姐妹而来,她即将误入歧途,数条人命危在旦夕,您可一定要救救她!”
一听还牵扯到人命,安得来了精神。
**
魏紫的姐妹,当然也是花妖。
安得站在一座三层叠拼的别墅前,望着眼前快有两层楼高的牡丹花树愣神。
也是他见识短浅,从前只见过灌木大小的牡丹丛,还不知其能长到这个程度。只见眼前植物枝干交错,深绿叶片间缀着脸盘子大的花朵,花蕊嫩黄,花瓣雪白,层叠如女子裙摆。
三月正是牡丹花期,这花树又生得格外好,挤挤挨挨的花连成雪海,一直蔓延到二楼阳台边。阳台后是玻璃推拉门,在安得看去时,门后似有白影闪过,好像方才有个人一直立在那似的。
“很美吧?这花名‘缀雪’,是我们少爷幼时种下的。”一男声向他搭话,安得回头,那是个一身黑西装的老者,灰白头发抹过发油,整齐地贴在脑后,“安先生,我家主人请您进屋叙话。请跟我来。”
安得跟他进了别墅。屋内窗明几净,会客室在三楼,路过客厅时,他注意到茶几上有四杯茶。
看来主人还有别的客人。安得心想。
听闻他才歇没多久又要干活时,黄一山很不赞同:“暗地里可是有人想摄你魂魄!你就一点都不怕吗?还惦记你的活呢!”
但照魏紫所言,这事很简单,概括来就一句话——她的妖怪姐妹想杀人。
妖杀人,尤其是杀毫无法力的普通人,少不得被异常监管处捉去,轻则受刑,重则戴上锁灵枷,关押于监牢中,从此不见天日。未免姐妹锒铛入狱,魏紫只能找到安得,请他上门捉妖。
事情发生在一个富贵人家。这家少爷自幼体弱多病,眼看时日无多,其父遍寻名医方士为之调养,暗处却有几个心怀鬼胎的亲戚图谋他家财产,背后琢磨着要送老子小子一同归西。
几人以探病为名时常来家中看望少爷,实则于园中密谋杀人之事。他们自认计谋无人听到,不料却被花听见了。
“我要杀了他们。”友人下定决心的话语听得魏紫心惊肉跳,“如此,他也可再活得久些……”
“我与她虽是多年旧识,但她向来有主意,我劝不住她。只能想到大人您……”魏紫哀求,“求您将她捉回来吧,莫要让她再……”
再什么?魏紫忽地噤声,没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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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特意上门请求,还是为这样一件小事,安得自是欣然应允,请黄一山告知侯无应后,便照魏紫的指示到了人世一处别墅区。
然直到管家推开会客室大门,他才发觉这户人家的来头比他想象还大。
却见黄梨木茶几边坐着四人。正对门的男人想必就是家主徐来,观其两鬓星白,气质儒雅,神色间却难掩淡淡的疲惫,应是为儿子身体伤透脑筋。他身边另一位蓄着花白长胡子的老者就十分眼熟了,其人着白色唐装,须发皆白,却是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乃报纸新闻上的常客,大名鼎鼎的投资家兼慈善家,薛国清!
说起这位薛家掌门人,便不得不提他传奇的人生经历。薛国清早年留洋,经商积累了原始资本,而后便开始了他长达几十年的“福星”生涯——这名号还是财经报纸给他起的,因此人投资什么涨什么,赚钱有如喝水,属实是拥有人人羡慕的好运气。不仅如此,他还醉心于慈善,每年捐款数千万用于贫困及社会边缘人士的帮扶事业,全国各地都有他捐款建设的学校,医院等。
或许是善有善报,老爷子如今已近九十高龄,却仍精神奕奕不显老态,说他六十都有人信!
这样一个重量级人物此刻竟然坐在对面不远处喝茶,安得目瞪口呆,定了定神,又看向最后剩下的两人,立马发现二者皆是同行。
年长些的男人黑衣黑冠,留八字胡,杂乱长眉下是一对闪着锐利光芒的眼,一看就是人精。而他身边的青年与自己似乎差不多年纪,眉骨高耸,轮廓英挺,一条刀疤横过鼻梁,有几分痞气。二人皆是道袍打扮,背负木剑,刀疤男腰间还以青绳穿着一对木筊杯挂着。
“这位大师,你说,你能为我儿治疗病症,调理身体?”徐来注视安得,语气饱含期盼。毕竟安得上门便是打出六如斋的名头,说给他儿子徐定岚看病来的。
安得笑笑,还没接话,那面横刀疤的青年挑眉代他回答了:“这等小事,对他不过小菜一碟。”
“是不是?安大师?”青年睨他一眼,眸中隐约闪烁着恶意。
安得:?
你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