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无应不知在想什么,一路沉默。安得则在思考分别前灵显对他贴耳说的那番话……
“他其实,根本就是一个残缺的妖。”
“想知道侯无应的秘密吗?”男子微凉的吐息落在他耳垂上,“那就来找我吧。他的所有事,我都知晓。”
残缺的妖?这是什么意思?
以安得对妖的了解,就算他挠破脑袋也弄不明白。但要是直接问本尊,显然也行不通。
看来之后还得去问灵显。但对方只说找他,却没说去哪找,怎么找,难道他要去一次潭柘寺?
“发什么呆。”侯无应倏然停步回头,安得差点撞在他背上。
“……我在想,还要走多久才能回去?”安得回神,随口道。其实他还觉得奇怪,走了这么久的路,他竟一点也不觉得累。他体力何时这么好了?
侯无应看他:“你想快些回去?”
安得奇怪:“当然。”他还要去蒋家交任务呢!
侯无应点头:“我帮你吧。”他说着伸手过来,一把扯住安得外套。安得顺着力道走了几步,还没反应过来,那力道猛然加重,他身体一倾,就要往长不见底的石阶下摔去。
真摔下去不死也残废了!安得大惊,下意识喊道:“侯无应!”声音既惊又疑。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来,他眼前场景竟如从幻境中醒来时那样飞速远去,他落入深窟中,一个激灵睁眼,只见满结蛛网的房梁,以及黄一山放大的脸。
“你……”黄一山收手,满面疑窦,“你叫主上干什么?”
安得没说话。他坐起来,见矿泉水还摆在神龛前,起身出庙一看,天边已是蒙蒙亮。
刚才一切都是梦吗?
他想起什么,掀袖看去——一条崭新的红线正系在腕上。
不是梦。
黄一山:“问你呢!你叫主上做什么?”
安得敷衍:“梦见他了。”
对方神色更怪了:“做的什么梦?”
安得不答。他在坛神庙周围走了走,没见着侯无应,有点失望。
又走了?
他说不清为何失望,只能归咎于灵显刚才的话让他心神不宁了。转悠一圈后打算下山去,一回头,他寻觅的身影正立在树下。
“你还在!”他快步上前,在一丈外停住。
安得觉得侯无应看自己的神色有些奇怪,像第一天认识他般。可他没深究这种古怪源自何处。
侯无应:“找我何事?”
安得不知,想了会儿道:“一起吃饭吧?”
席上侯无应一直在饮酒,正好他食不知味,也没吃多少,若能一起吃个饭,或许可再拉近些关系,探听下其过往。
其实安得自己过往都还一团乱,本不该再去关注别人,可他莫名很在意那道尸山中的背影,那双血红的眼睛。
黄一山:“主上才不会……”
侯无应:“可以。”
黄一山咬到了舌头。
**
一行人下山后已是清晨。安得先到翠萍家中,见女人还魂不守舍窝在椅上,似乎枯坐了一夜,而纪之宁趴在桌上已睡着了。
“你说的坛神庙,我去了。”他开门见山,“那里根本没神仙,不过是山中小妖在骗取供奉。你被骗了。”
可翠萍一愣却回:“只要能让我男人回来,神与妖有什么要紧?”
安得也不知此人是痴是愚,半晌无言,身后纪之宁忽道:“为什么非要他回来?”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的红印子,认真看着翠萍。后者顿了片刻才道:“家里总得有个男人当家吧,只我一人……怎么行?”
纪之宁不常回老家,也不清楚镇里究竟是什么风俗,但最近的例子就在隔壁:“蒋家不就只一个女人当家吗?”
蒋金凤的事迹翠萍自然知道,但这位目光呆滞的女人嗫嚅了会儿,只呓语般回道:“我们不同,我没她那么有本事,我做不到……”
安得与纪之宁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无奈。
不行。做不到。
短短两句话,限制了多少女人的一生。
无法,他只能劝翠萍将鸡骨鸡血都收拾好,又告诫其万不可再盲目拜神。女人低着头,不知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
而后他又告知蒋家人事情已解决,蒋金凤好奇追问真是黄鼠狼的报复吗,安得担忧个中详情被他们知晓后反节外生枝,便含糊应了过去,引得黄一山朝他怒目。
蒋家人也不是真要问个究竟,得知自家鸡不会再失窃后便松了口气,热情地要感谢安得。
安得早想好了报酬,将蒋金凤塞来的红包推回去,笑笑:“钱就不必了,我们从昨夜起就没吃饭,不知可否……”
蒋金凤心领神会,拍着胸口保证:“你放心!这顿饭定给你安排好。”她回身钻进厨房内,边走边道,“正好有锅鸡汤从凌晨我就开始熬,还加了这批新采的野菌,我再去加把火……”
纪之宁心心念念的菌子!安得期待地搓手,回头朝院外道:“来吃一点吧?”
他开口,余下众人才发觉门边还有个男人。只见其作古时装束,留长发,生得极为俊美。他就站在门口,可方才居然没人注意到他。
蒋金凤忙活了会儿从厨房出来,见院中多出的人也是一愣。
“这是我朋友。这次捉妖……他帮了许多忙。”安得介绍,有意顿了顿,听侯无应没反驳他“朋友”的说法,不由暗喜。
大师的朋友自然也是大师!蒋金凤忙张罗着在院中摆起木桌独凳,又叫人去打几碟配饭的腌菜泡菜先摆上来,停了会儿叹气,低声吩咐儿子,“你多盛一点装保温桶里,给翠萍送去,就说是家里吃不完剩下的。”
蒋松匆匆应是,安得不由朝她看一眼。他记得蒋金凤先前提起翠萍时,语气可不怎么样。
蒋金凤见他看来,也哼了声:“为个男人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谁看得起她!”方说完,又不放心地钻入后厨。
“……多舀些肉!”她道。
“妈,再加盖子就要合不上了……”蒋松的声音很无奈。
安得听着母子俩的对话,微微一笑。
再回头时,侯无应已走到桌前坐下,动作颇自如。安得意外,不由多看了几眼,越看越觉眼前场景有几分诡异。
桌子是过年会客用的大圆桌,中间还有个圆形转盘,虽已擦拭过,但桌面摸起来还是有些许油腻触感,想必陈年油渍早已浸入木中。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个印着牡丹花的搪瓷大碗,或者说“盆”要更恰当些,碗边搁着竹筷子,还有一小碟裹满红辣椒面的腌萝卜丝。
侯无应给他的印象一直是矜贵傲气的,出入有人随侍,可如今窝在农家小院中,似乎也有种古怪的和谐。
安得唇边不自觉带上笑意,他手动了动,有些想掏出手机拍下这个画面,但到底忍住了。
满满一大盆土鸡菌汤不多时端上来,汤面黄澄澄的,浮着层油花。安得以勺子撇去浮油,盛了一小碗尝了尝,一股热流混合着浓香在口中炸开,咽下良久仍唇齿留香。
难怪纪之宁馋这一口。安得舀满一碗汤,又加了碗饭,见纪之宁同黄一山已开始风卷残云般的扫荡,面前很快堆起一堆鸡骨头。只有侯无应一直没动,也没看碗筷,却在看他。
安得:?
安得低头吃了几口,再抬头,大妖的视线还是落在自己身上。他试探道:“没胃口吗?”他想起侯无应对饮食很挑剔,先前在山君宴上也都是些精致菜肴,或许他是觉得如今的饭食有些粗陋了。
他又演示:“用鸡汤拌饭,配上这个腌萝卜,很好吃的。”
侯无应盯着他吃了一口,还是没动,眼眸幽深。安得顿了顿,自觉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了。这位大人被伺候惯了,想必是不会自己盛饭盛汤的。安得笑,十分自然地拿过他的碗筷去到后厨,片刻后端着饭与汤回来放在他面前,目中有些“真拿你没办法”的意思。
侯无应:……
他没料到安得的举动,目光闪了闪。对面黄一山已然看呆了。
安得:“试试吧?”
侯无应拿起筷子,停了下。对面人期待地盯着他,他于是尝了口,随后评价:“尚可。”
安得放心地吃饭了。
黄一山吃完自觉消失,还带上了纪之宁。安得没忘自己要打听的事,稍稍填饱肚子后咬着筷子,冥思苦想起了个话头:“大人与二青,似乎是旧识?”
话刚出口他就想扇自己。这不废话吗?
果然侯无应的回答也很简洁:“嗯。”
他没吃多少就停箸,好像本就不是来用饭的。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二青已成仙,若他们是同修,为何侯无应没有成仙?
他直觉,或许这就是“残缺”的真相。
“你好像对我的事很感兴趣。”侯无应道。
安得对旁人情绪很敏感,听出他此时没有生气的意思,笑得更灿烂,撑着下巴看他:“既我们是朋友,那我想多了解你一点,不也很正常吗?”
他语气带着刻意的亲昵,侯无应看着眼前笑颜,忽有种奇异感觉。
他素知此人顺杆爬的个性,这是因刚才自己没有反驳“朋友”二字,被他抓住,张狂无忌了。
就像自己近来脾性温和不少,他就敢对灵显胡言乱语那番话一般。
他道:“我以为你会对你中断的记忆更感兴趣。”
安得神色不变。
“……既你也说是我潜意识拒绝回忆从前,那便顺其自然吧。”他轻松道。
侯无应看着他唇边笑容,不置可否。
安得的打探计划就这样被晃过去,直到分别时,他也没问出更多信息。
但他感到今夜二人关系亲近许多,虽不知缘由,不过怎么看,这都是很好的事。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就是真正的朋友了!
“希望下次再见,你不会再这般狼狈。”临别前,侯无应还破天荒关怀了他一句。
安得受宠若惊,笑呵呵回应:“那定然不会!”
一语成谶。
安得应下这话时,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又见面。
**
许是侯无应有意提及了他的记忆,安得这夜回去后又开始做梦,这次的梦境内容却与先前不同。
他曾多次听见一道男人的声音让他从一数到一千,这声音初次出现在他于紫阳山破观晕倒时,安得曾猜测这是某人在与他玩捉迷藏。后来于幻境的梦中梦他又听见了这段对话,他于是确定了那是他父亲的声音。
可这次他居然看见了些许画面。他似乎蜷缩着坐在观宇大殿台阶上,面朝虚掩的观门,路逢春背对他在地上摆放着什么,男人白衣大半染血,身形却异常迅捷,摆好一个位置,又迅速前往下个点位。
很快安得就看见了他摆放的东西,那是一块块瓦片,其上画着深红符纹,瓦符围绕他所在的大殿呈环状布置,若从半空往下看,当是个巨大符阵。
安得知道上只罗刹是在破观中死去的。如果这个场景就是父亲与罗刹最后对决之时,如此危急时刻,他为何要让自己闭上眼?
是怕自己目睹到血腥画面吗?但若两眼一抹黑,岂非更加危险。
况且照周旸的说法,那队人中有人变成了尸傀,他之前猜测过那是父亲,难道就是在此时他被罗刹弄伤了?可他没在梦里的破观看见其他人。
事件拼图又拼上一块,可惜最关键的信息依旧空白。
安得起身,端起床头柜上的水喝了口,放下杯子的瞬间,他忽地皱了下眉。
他生出一种被窥探的感觉。
他向来对视线或者他人情感十分敏锐,这视线带着微妙恶意,像凉风吹在背上。
原来真有风。卧室安静,深蓝窗帘轻微拂动。他记得自己睡前是将窗户关上了的,可现在窗口却有条小缝。
安得摇摇头。不知为何,虽已从梦中清醒,他却觉思绪昏沉不轻反重,头也隐隐痛起来。
他强打精神,戒备着朝窗边走,挑开帘子小心看了眼,窗外什么也没有。
他将窗户重新拉上,可那股被窥视的感觉仍在,眩晕感也在加剧。但很奇怪,安得虽愈发警醒,反应却始终慢半拍,思维和身体动作似乎脱节了。
他在床边停住,迟钝地环顾了一圈,慢慢抬头。
一只惨白纸人贴在天花板上,弯弯的眼睛以朱砂点过,嘴巴大咧着,黑洞洞的。
对视瞬间,黑洞样的嘴巴在他眼前无限放大,像在眼前拉开一张漆黑幕布。
魂魄脱离的失重感淹没了他。
回家了!喝着外婆熬的鸡汤写这章 口水疯狂分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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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