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安得的角度来看,男子面容距他极近,在这样的距离下,连眼睫都看得分明。
他摒住呼吸,不知为何比先前被困在袖中还紧张。而侯无应只注视偶人漆黑眼睛片刻,便将其放回桌上。
山君已察觉不对,柳眉一挑,弘济也“咦”了声,看出瓷偶内藏端倪,不由淡淡瞥了眼二童子。
随后他抬手一挥,青光注入瓷像,当了一晚偶人的安得总算变回真身,砰地摔在桌边,脸上还带着未收回的错愕。
妖怪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安得定睛,才发觉身处之地是座漂浮在空中的石台,两侧桌案对称摆放,中间最上首的位置坐着个女人,约莫就是山君。
环顾四周,能瞧见周边无数浮石围绕,大大小小的浮石间或架长廊,或叠云阶,当中亭台楼阁隐隐,泉石花树绰约——这就是座悬空的花园!
而最引人注目的东西还在山君身后。那里有座假山,山上生着棵巨柳,其枝干潮水一样朝四周蔓延,不知其所止,整个浮石群都罩在一层轻灵朦胧的嫩绿烟雾下,新抽芽的柳叶仿若绿色宝珠,被柳条串起,于夜风中轻晃。
柳枝如帘,多少遮挡了点四周好奇的窥视,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依旧灼热。安得甫一回神,下意识就往最近的侯无应身后躲。毕竟在此他只认识他。
侯无应被人松松攥着衣袖,心头想着,似乎每次见面,这人都狼狈得很。
在玉京被淋成落汤鸡,而后是变狗,中毒,落水……
他甚至都有些期待,下次见面时,对方还能给他什么惊喜。
他没有要开口解围的意思,安得只能挤出笑容,主动朝众妖打招呼:“你们好。我是安得。”
一众长相稀奇古怪的妖魔没作声,山君弯了下眼:“安得小友好。”
她容貌也如声音一般柔柔的,肤白胜雪,画着蛾眉,浅青长发像柳枝一样垂下,发顶还戴着个迎春编成的花环:“既来了,便一同用饭吧。”说完,她唤侍者为安得添案,就拼在侯无应桌旁。
安得坐下,眼见对面弘济朝他点头,面带歉意,灵显则没什么反应。至于两个小童,已恨不得钻进桌下了。
他提箸用餐,却食不知味,席间多数妖都停筷在交谈饮酒,显得他一人埋头吃菜格外显眼。安得很快也放了筷子,正襟危坐,实则余光一直四下转悠。
山君一直关注着他,见状问:“是不合胃口吗?”
安得:“我饱了。”
山君便笑,朝侍女道:“也为他赐酒。”侍女低声应了,手持青瓷长颈酒壶朝他走来。
却有一声杯盏碰撞的轻响将其动作打断。是侯无应将酒盏搁下。他抬头看山君,提醒:“该谈正事了。”
山君便点头,起身扬声道:“我暂离片刻,诸位随意。”侯无应也起身,随她一同没入柳帘后没了踪影。
竟扔下他一人走了!
安得努力保持镇定。虽并非初次参加妖怪酒宴,但玉京中有胡四等熟识的妖陪在身边,他的心情一直很放松。可此地唯一与他是旧识的侯无应也离席,而周围妖怪许是常居山野的缘故,身上隐约带着些似有若无的腥气与煞气,隔着不近的距离,两股气息依旧凛然,灼得他坐立不安。
忽然,他觉后脖子有些发毛,抖了下转头看去,见一只细长肉触须不知何时从后面桌席伸了过来,触须顶生了只眼球,正凑在他脑袋边打量他。
安得:!
他僵住,那触须绕着他转了几圈,将他上下扫视了个遍,才缩回去。
不等安得放松些许,头顶又传来道不容忽视的视线。
他仰头,柳枝间站着只人面鸟,可细看去那人面不过是木面具,细眉朱唇,还点了面靥。见安得看来,人面转了一百八十度,细声朝他道:“你好。”
安得:“你……”
人面鸟:“我能吃掉你吗?”
安得:“不能。”
人面鸟悻悻飞走了。
……
安得后脖子的鸡皮疙瘩半晌没能消下去。
看出他不自在,弘济开口相邀:“安得小友,既已用过饭,可愿与我们同去散步?”
“是我们管教不周,才叫座下小童干出这般失礼之事。”他道,“好在你无碍,若否,可真是罪过。”
安得正想离席,闻言求之不得,忙应承着起身,可转眸一看,两童子已不见踪影。
二妖知闯祸,宴席中途便偷溜出去,如今想必躲藏起来,以期逃过责罚。弘济左右望了圈,神色微凝:“我去寻他们,非要令他们亲自赔罪不可。”又对灵显道,“你与安得小友先行一步。”
安得发觉这位大青虽脾性温和,但行事似乎极有原则,俨然一个说一不二的严父,顿时不难理解童子们的惊慌。
弘济一走,灵显也起身,沿浮石台阶离席。安得只得跟上。
四面柳荫漠漠,二人一前一后走下石阶,到得一处花园中,灵显脚步缓下,变为踱步。
安得听他与侯无应对话,语气高傲,不似好相与之人,只一径沉默,盼望弘济快些回返。可走了片刻后,对方竟先开口了。
“我听说过你。”灵显回头凝视他,眼瞳是赤金色的,“看来传闻不错,你与侯无应搞在一起了?”
安得噎住。
被那双细长眼睛一扫,他才消下去没多久的鸡皮疙瘩又冒出来,只能笑笑道:“没有的事……”
灵显轻嗤:“那就是还没搞在一起咯?”
安得迟疑了下,觉得这话有些怪,但仍是点了头。
完全没什么关系,当然算是没搞在一起。
“那我可真是好奇。”灵显停步,站在一丛柳枝下,以折扇拨弄柳叶。
他们一路走来,院中柳枝都是那株巨柳的分枝,安得怀疑这整片浮山都在其树冠笼罩下,不由也抬头望着嫩绿枝条,耳听灵显声音幽幽响起:
“他那样傲慢自负,你与他身份悬殊,怎会几次三番绞缠在一处?是缘分深厚,还是……”
“还是你喜欢他,有意接近呢?”
同为妖怪,安得不知他说起侯无应时为何总语带阴阳。听到“傲慢自负”一词时正要反驳,可还没开口,又被最后这一问震住了。
……是他想的那个含义吗?
他要反驳,灵显又以折扇掩面,靠近他低道:“若是后者,我劝你还是收收心。若否,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
“当然喜欢!”安得皱眉,猛地打断他,神色微冷,像被冒犯了,“他是很好的妖怪,救了我许多次。我想,你们是否有误会?”
灵显收声,凝视他,忽抬手在他眼前一拂。
安得眼瞳一缩,面前像有幅充斥着血与火的画卷展开。
燃烧的楼阁,坍塌的梁柱,空中飘荡着的,未燃尽的黄符,以及地上,房上,四处倒伏着的尸身。
一玄衣男子背对他立在街心。他手持长剑,剑上血水淅淅沥沥滴落,那道漆黑身影也笔直如剑,冷硬,难以亲近。
像察觉到有人窥视,男子回头,一双满是杀意的猩红竖瞳猛地朝他看来——
安得脑中一痛,骤然从幻境中抽离。
“能坐镇妖都的大妖,没点能力怎么行?你见惯了他如今模样,若他露出本性,你可还认得出来?”
男子手中折扇一收,点在安得心口:“你知他此番找山君是为何事吗?知他有怎样的过往吗?知他为何不喜人类吗?”
见他被问住,灵显挑眉笑:“你什么都不知,就敢空口说大话?”
安得张了张口,没出声。
他与侯无应相识确不久,他也全然不知其过往。但是……
“就算什么都不懂,我也相信我的感觉。”
他想,灵显口中的喜欢或许不是那种意义,所以说来也很顺口。
他掷地有声道:“从见他的第一眼,我就很喜欢他!”
虽对方初见时想杀自己,但之后又一次次救下自己……恩怨相抵之下,总还是恩多一些。
侯无应不是冷血傲慢的妖。他不喜别人诋毁他。
灵显神情凝固住了,一时无话。
清浅脚步声自浅绿柳帘后传来,应是有人在往这边走。安得瞬间收声,气势顿消,紧张地盯着柳叶。
不会他点这么背,才说了令人误会的话,就正好被本尊听到吧?
一双修长的手拨开柳枝,却是弘济回返。他身边一左一右立着两个灰头土脸的小童,正是不知从哪被捉回的枕流漱石。
弘济一手推一个,将人推到安得身前,容色严厉:“还不道歉?”
二童子抬眼看他,毕竟还是孩子样貌,被两对水汪汪的眼睛一望,安得顿觉自己在欺负人,有些不自在。
二妖垂头丧气朝他作揖:“先前是我们不对,还请安得大人宽恕。”
一通解释下,安得才知这二妖确是仙侍,不过二青因时常往来人间各处奔忙,顾不上教导他们,便将之送到此处,委托山君督促其修行。山君前些时日外出了一趟,两童子无人看管,这才偷溜下山,干起装神骗祀的勾当。
“我们只是嘴馋,想吃点人间食物,没有害过人。”漱石偷看安得神色,像是怕他再说出什么消息来,“那些人也都是夜宿或路过坛神庙的镇民,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什么各取所需?你们还做了什么事?”弘济冷道,漱石不由一缩脖子。
“没事了。我也没什么损失。”安得忙道。说起损失,好像蒋家那七只鸡挺贵,但总不能找妖怪们要钱吧,“既已说开,那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弘济叹气:“这两个孩子,实在疏于管教。我之后还得请山君好好磨练他们,杀一杀气性才好。”
童子安静如鸡。
安得不忍:“他们……其实也挺乖的。”至少也真帮人解决了需求,只是有些爱恶作剧罢了。
“是吗。”弘济终于笑了下,回头看童子俩,“既如此,你们的体罚就免了,但需得抄写道经百遍……”
说话间,花园行至尽头,一条向下的石阶蔓延至云雾间,瞧不见尽头。
“此路下去,便是人世。”弘济驻足,朝安得颔首,“我想你也不愿再回宴上,便送你到此。那么,别过了。”
安得再次大为感动,连声向他道谢,要走时,灵显叫住他:“且慢。”
他下得几层台阶,凑到安得身边,贴近他耳廓。
……
山路前后茫茫,上下不接。
侯无应不知在和山君说什么,还不见影子,安得独自走了片刻,停住了。
他想和其一起离开,却不知对方会否走这条路。
等等吧。他于是站到路边树下,望着雾气出神。
不知为何,他觉得对方会来的。
“安得大人!”不多时,雾中传来枕流的呼喊。蓝衣小童竟是又追上来,从袖中取出个物什放他手上,“这个,送给您。”
安得看去,那是根鲜艳的红色细绳。
“此乃月老红线。主人从前曾与月老及碧霞元君娘娘打牌,我们趁月老不注意,将他腰间绳囊解开,偷了一根出来。如今便送给大人,当作您方才为我等求情的谢礼。”枕流肃容道,“愿大人此后诸事顺遂。告辞。”
月老的红线……
安得恍然大悟。难怪他们能满足那些人的愿望,让分离者相聚。原来有法宝在身!
传闻只要将红线两端系在不同人身上,纵相隔千里,亦会重逢。
他忙道:“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您就收下吧。”枕流示意他小声些,“若叫主人知道我们还偷了宝物,定会加重惩罚的!”
原来是担心赃物被发现。
远处又传来弘济的唤声,枕流忙将他手一合,转身跑走,留下安得呆愣。
半晌,他松掌,捏起红线仔细观察。
这是他收到的第一个可称作法宝的东西,看起来却和普通串饰物的红绳并无不同。
安得思来想去,解下铜钱串,将铜钱一个个取下来,以红线重新穿好后系在腕间。至于原来的手绳,则被他揣进裤兜。
刚将其收好,山路上又传来脚步。他以为枕流去而复返,随意抬眼。
来者是侯无应。
安得眼睛一亮:“你来啦!”
青年面上欣喜明晃晃的,好像只是见自己一眼,就能生出无限欢喜。
大妖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转而落在远处。
侯无应:“嗯。”
他像在思索什么,与安得擦身而过,走到他前面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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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红线